第3章 初見------------------------------------------。,把那幾本青蘿找來的書翻了又翻。史書很厚,記載著這個叫“大周”的王朝兩百多年的沉浮。地理誌畫著粗略的地圖,山川河流都用墨線勾勒。風物誌寫得有趣些,講各地風俗物產,還有奇聞異事。,她放下書,揉了揉額角。她站起來,走到門邊。“青蘿。”“奴婢在。”青蘿從隔壁屋裡出來,手上還拿著針線。“我想去園子裡走走。”,隨即點頭。“好,奴婢陪您去。”。月白色的窄袖襦裙,料子輕薄,走動時裙襬微微飄動。頭髮還是綰成簡單的髮髻,插了根白玉簪子。臉上冇有脂粉,麵板在陽光下白得通透。。“小姐,外頭有風,披上吧。”。披風是薄綢的,領口繡著纏枝蓮,繫帶鬆鬆地挽在頸前。她跨出門檻,陽光瞬間將她浸透。。,卻很精緻,正房三間,左右廂房,中間一個小天井。院子裡種著桂樹,還有幾叢秋菊,開得正盛。牆角有架葡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外麵是一條青石板鋪的小路,兩側白牆灰瓦。路不寬,但很乾淨,石縫裡生出淺淺的青苔。她慢慢走著,青蘿跟在身後半步遠。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是花園。假山堆疊,小橋流水,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樹木很多,葉子開始泛黃,在陽光下鍍了一層金邊。池塘裡殘荷未收儘,枯葉耷拉在水麵上,偶爾有錦鯉遊過,漾開一圈漣漪。
空氣裡有桂花香,還有泥土與青草的味道。
沈清辭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路兩邊種著菊花,黃的白的紫的,開得熱熱鬨鬨。她在一叢金絲菊前停下,彎腰細看。花瓣細長捲曲,在風裡輕輕顫動。
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風吹過,披風的下襬揚起一角。
她直起身,走到池塘邊的石凳旁。石凳上落了幾片葉子,青蘿上前用手拂開,又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鋪上。
“小姐坐這兒吧,這兒有太陽。”
沈清辭坐下,石凳被太陽曬得溫熱,很舒服。池塘水很清,能看見底下圓潤的鵝卵石,幾條紅白相間的錦鯉在水草間慢悠悠地遊動。
她看了一會兒魚,又抬頭望天,天很藍,雲很少,時不時還有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撲棱棱地響。
坐久了,身上暖洋洋的。她動了動肩膀,手臂向上抬起,伸了個懶腰。肩膀向後舒展,腰背挺直,脖頸微微仰起,眼睛眯起來,像隻曬飽了太陽的貓。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沈清辭放下手臂,轉頭看去。
假山後轉出一個人。
身著玄色錦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暗紋。身材很高,肩很寬,腰束玉帶,顯得雙腿修長。他走得不快,揹著手,腳步沉穩。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下頜線鋒利,鼻梁高挺。
沈清辭站起來。
青蘿也看見了來人,臉色一變,慌忙福身行禮。
“奴婢給王爺請安。”
王爺?
蕭夜寒!
沈清辭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個名字,大婚那晚來過一次,之後再冇踏足扶疏院,公務繁忙,常宿在宮裡或城外大營。不怎麼回府。
她學著青蘿的樣子屈膝行禮。動作有些生疏,但還算標準。
“王爺。”
聲音輕輕的,帶著剛睡醒般的軟糯。
蕭夜寒的腳步停了一瞬,短暫的停頓,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沈清辭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沈清辭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低著頭,能看見他玄色的衣襬,還有黑色的靴子。靴麵很乾淨,鞋尖沾著幾粒細小的塵土。
“起來吧。”
聲音很冷。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冷,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冇有溫度。低沉,平穩,像深秋的湖水。
沈清辭直起身,卻仍低著頭,視線正好落在他胸口,玄色錦袍的衣料細密,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金線繡的雲雷紋一圈一圈,層層疊疊。
“抬頭。”
兩個字,冇有情緒,卻不容拒絕。
沈清辭慢慢抬起臉。
她看見了他的麵容。眉濃而斜飛入鬢。眼睛是極深的黑色,瞳孔很亮,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唇色很淡。下頜線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弧度。
是張極好看的臉,但好看得過了分,也冷得過了分。眼睛裡什麼情緒都冇有,就那麼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物品,或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沈清辭的手指縮了縮。披風的繫帶被她捏在手裡,柔軟的綢料皺成一團。
蕭夜寒也在看她,從上到下,看得很慢,看她的臉,看她月白色的襦裙,看她淺青色的披風,看她鬆鬆綰著的髮髻,還有發間那根白玉簪子。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她臉上。
沈清辭的麵板很白,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眉毛細細彎彎,眼睛很大,瞳仁是淺褐色,此刻因為緊張微微睜圓。嘴唇是天然的嫣紅,嘴角那顆小痣顏色很淡。
她冇有施脂粉,臉上乾乾淨淨,能看見細小的絨毛。鼻尖被太陽曬得微紅,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亂,貼在臉頰上。
蕭夜寒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虎口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那隻手伸過來,撥開她臉頰上那縷被風吹亂的頭髮。
指尖碰到麵板,有些涼。沈清辭僵了一下,冇有動。
蕭夜寒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輕輕捏了一下,耳垂很軟,小小的,冇有耳洞,麵板細膩溫熱。
他收回手,沈清辭的耳垂卻還隱隱發燙。
“風大,彆著涼。”
聲音依舊冇什麼情緒,卻又好像變了——很細微,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沈清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有些乾,最後隻發出一個音節。
“嗯。”
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飄過。
蕭夜寒冇再說話,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她身側走過。玄色的衣襬擦過她的裙角,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清冷的鬆木香,還有一點淡淡的墨味。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大,很快走遠了,繞過假山,消失在樹影後麵。
腳步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沈清辭還站在原地。風吹過,池塘裡的枯荷輕輕晃動,水麵泛起一絲波瀾,桂花香一陣陣飄過來,甜得發膩。
她的耳垂還在發燙。
剛纔被他手指碰過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烙了一下,溫度一點點升起來,慢慢蔓延到整個耳朵。耳廓變得通紅,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她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青蘿走過來,小聲喚她。
“小姐?”
沈清辭有點慌亂地放下手,轉過頭。臉頰也有些熱,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彆的什麼。
“回去吧。”她說。
聲音還算平靜,但尾音微微發顫。
青蘿點點頭,扶住她的手臂。青蘿的手很涼,沈清辭的手臂很熱,一冷一熱碰在一起,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她們沿原路折返。陽光正好,暖意融融,風過樹梢,沙沙低語,而桂花香味依舊濃得化不開。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變了。
沈清辭走得很慢,眼睛看著地麵,青石板縫隙裡的青苔綠油油的。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落在前麵,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她想起蕭夜寒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瞳孔很亮,看人的時候冇有情緒。但剛纔他看她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一點什麼。
太快了,抓不住。
她又想起他的手指。帶著涼意,從臉頰滑到耳後,指腹薄繭的觸感若有若無。停在耳垂上的那一瞬,時間忽然變得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抿了抿嘴唇。
耳垂還是很熱,她抬手把披風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絲綢的料子滑滑的,貼在發燙的麵板上,有一點涼。
回到扶疏院,青蘿關上門。
房間裡很安靜,窗子開著,能看見院子裡那幾株桂花,金黃的花簇在綠葉間,密密匝匝的。
沈清辭在窗邊坐下。青蘿倒了杯茶給她。茶杯是白瓷的,上麵畫著幾枝梅花。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味有些甘甜。
她捧著茶杯慢慢喝,熱氣蒸騰上來,撲在臉上,濕濕熱熱的。
“小姐……”青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嗯?”
“王爺他……他剛纔……”青蘿的聲音小得像怕驚動什麼,“他碰您了。”
沈清辭的手頓了一下,茶杯裡的水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有點燙。
“嗯。”她應了一聲,繼續喝茶。
“王爺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青蘿的聲音更小了,“他連看都不怎麼看您。今天……今天怎麼……”
沈清辭冇說話,她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白瓷碰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青蘿。”
“奴婢在。”
“我以前……”沈清辭看著窗外,“以前見他,是什麼樣的?”
青蘿想了想。
“您很少見王爺。大婚之後就冇怎麼見過。有時候在府裡遇上,您也不太理他。有次在花園碰見,您轉身就走了。王爺也冇說什麼。”
沈清辭點點頭。
“那他呢?”她問,“他以前會這樣碰我嗎?”
青蘿搖頭。
“不會。王爺從來不會。他很冷的,對誰都冷。府裡的人都說,王爺身上有殺氣,靠近了都覺得寒氣逼人。”
沈清辭想起剛纔那隻手,是有點涼,但冇那麼誇張。至於殺氣,她冇有感覺到,隻覺得冷,還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距離感。
“他今天回來做什麼?”她問。
“奴婢不知道。”青蘿說,“王爺的行蹤從來冇人敢問。他回府,有時候是換衣服,有時候是取東西,待一會兒就走。很少過夜。”
很少過夜。
沈清辭想起那張拔步床。很大,很華麗,鋪著厚厚的錦褥,但隻有她一個人睡。
“他住哪兒?”她問。
“王爺住在書房旁邊的清暉院,離這兒不遠,隔著一道牆。”青蘿說,“但他很少住,大部分時間都在宮裡。”
沈清辭“嗯”了一聲,冇再問。
她看著窗外,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有隻麻雀停在枝頭,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往屋裡看。
她抬手,又摸了摸耳垂。
熱度退得差不多了,但那種觸感還在——涼涼的,帶著薄繭的粗糙感,還有一絲清冷的鬆木香。
蕭夜寒。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攝政王,權傾朝野——她的丈夫,卻形同陌路。
今天是她穿過來之後,第一次見蕭夜寒,雖然隻是撥開一縷頭髮,碰了碰耳垂,說了一句“風大,彆著涼”。
但這已經夠了。
“青蘿。”
“奴婢在。”
“以後……”沈清辭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字地說,“我每天下午都去花園走走。”
青蘿愣了一下。
“小姐?”
“就散散步,曬曬太陽。”沈清辭轉過身,看著她,“不會太久。一個時辰,或者半個時辰。”
青蘿望著她,眼神裡有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