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獄難度開局------------------------------------------,紅漆描金的蓋子一掀開,熱氣裹著香氣撲了出來。一碗小米粥熬得濃稠,米油浮在表麵。一碟醬瓜切得細巧,淋了香油。一碟小籠包,皮薄得透出裡麪粉色的肉餡。還有一碟桂花糕,雪白鬆軟,撒著金黃的乾桂花。“小姐,用膳吧。”青蘿擺好碗筷,退到一旁。。粥還燙,她握著調羹慢慢攪動,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熱熱的。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米粥綿軟,穀物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味道很好。,抬頭看青蘿。,眼睛盯著地麵,嘴唇抿得發緊。剛纔那番問話顯然讓她驚魂未定,到現在還冇緩過來。“你吃過了嗎?”沈清辭問。,抬頭又迅速低下去。“奴婢等小姐用完再吃。”“坐下一起吃。”沈清辭指了指對麵的繡墩,“這麼多,我也吃不完。”。“這不合規矩,小姐。”“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沈清辭又舀了一勺粥,“坐下,我有話問你。”,挪到繡墩邊沿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拘謹極了。。脆生生的,醬香裡帶著微甜。她又夾了個小籠包咬開,滾燙的湯汁湧出來,鮮香漫過整個口腔。她慢慢嚼完,放下筷子。“青蘿。”
“奴婢在。”
“我昨天……”沈清辭頓了頓,換了說法,“我睡了一整天,有些事記不清了。你再跟我說說,詳細點。”
青蘿的手指絞在一起。
“小姐想聽什麼?”
“所有事。”沈清辭看著她,“從我小時候開始,說到現在。”
青蘿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她望著沈清辭,眼神裡翻湧著困惑、猶豫和藏不住的憂懼。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小姐您是鎮國將軍府的嫡女,老爺和夫人就您和少爺兩個孩子。您從小身子弱,夫人格外疼您,事事順著您。”
“您小時候性子活潑,愛笑也愛鬨。老爺常帶您去騎馬,您膽子大,七八歲就能騎著小馬駒在院子裡跑了。夫人總說您像個男孩子,冇個姑娘樣兒。”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又夾了塊桂花糕。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在齒間散開,甜而不膩。
“後來呢?”
“後來……”青蘿的聲音沉下去,“您十二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老爺和夫人急壞了。宮裡的太醫都來了,說凶險得很,能不能熬過去全看造化。”
“您熬過來了。但病好之後身子更弱了,不能跑不能跳,吹點風就咳嗽。夫人就把您拘在屋裡,怕您再出事。”
沈清辭喝了口粥。粥已經溫了,入口剛好。
“再後來呢?”
“您就在屋裡養著,看書寫字做女紅。長公主殿下常來找您玩,她是皇上親姐姐,性子爽利,跟您最是要好。您們常一起說話做針線,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
青蘿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清辭。沈清辭表情平靜,隻是慢慢吃著東西,像在聽彆人的故事。
“您十五歲那年,及笄禮辦得熱鬨。京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都說沈家小姐出落得跟天仙似的。那之後上門提親的人就多了。老爺和夫人挑花了眼,最後還是太後孃娘做主,把您指給了攝政王。”
沈清辭放下調羹。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響。
“太後做的主?”
“是。”青蘿點頭,“太後孃娘說您身子弱,攝政王穩重,能照顧您。老爺和夫人也覺得好,就應下了。去年春天,您嫁了過來。”
“蕭夜寒。”沈清辭念出這個名字。
青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王爺他……公務忙,常宿在宮裡或者城外大營。回府的時候少,回來了也多在書房。這扶疏院,他……他不大來。”
“一次都冇來過?”沈清辭問。
青蘿的頭垂得更低。
“大婚那晚來過。之後……就再冇來過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很歡快。陽光透過碧紗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檀香味似乎又淡了些,食物的香氣占滿了整個空間。
沈清辭拿起筷子,又夾了個小籠包。包子已經涼了,皮有點塌,但味道還在。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
“那我呢?”她問,“嫁過來這一年,我都在做什麼?”
青蘿的呼吸亂了一瞬。
“小姐您……您就在院裡待著。看看書,做做繡活,有時候去花園走走。偶爾……也出門。”
“出門做什麼?”
“去茶樓聽戲,去鋪子裡看看首飾衣料,有時候也去……去詩會。”
青蘿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了喉嚨裡。沈清辭看著她絞得發白的手指,心裡那點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
“詩會。”她重複了一遍,“什麼樣的詩會?”
“就是文人雅士辦的聚會。吟詩作對,品茶論道。”青蘿的聲音發緊,“小姐您以前就愛詩詞,常去。”
“我一個人去?”
“帶著奴婢,有時候也帶彆的丫鬟。”
“蕭夜寒知道嗎?”
青蘿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她看著沈清辭,嘴唇抖了抖,什麼也冇說出來。
沈清辭等了幾秒,明白了。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說,他根本懶得過問。
“接著說。”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我還做了什麼?”
青蘿的眼圈紅了。她咬著嘴唇,手指把衣料擰出一道道褶子。
“小姐……您彆問了。那些事都過去了,您現在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我想知道。”沈清辭看著她,“青蘿,告訴我。所有事。”
那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但有一種熟悉感,霎時讓青蘿的肩膀狠狠顫了一下。
青蘿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小姐……您彆這樣……奴婢害怕……”
“怕什麼?”沈清辭問。
“怕您又想不開。”青蘿哭出聲來,斷斷續續的,“您上次……上次在湖邊……要不是奴婢發現得早……您就讓奴婢省點心吧,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湖邊。
沈清辭的腦海裡迅速閃過小說裡的情節。原主沈清辭確實及笄之後投過一次湖,被救起來後大病一場,之後“性情大變”,做了更多荒唐事。
“我不會了。”沈清辭說。
青蘿的哭聲停了一瞬,抬起淚眼看她。
“我說,我不會再那樣了。”沈清辭拿起帕子遞過去,“把眼淚擦了,好好說話。”
青蘿接過帕子,胡亂抹了幾把。帕子是細棉布的,角上繡著朵小小的芙蓉花,已經被淚水浸透了。
“您……您真的不會了?”
“不會了。”
這話說得平淡,青蘿的眼淚卻又湧了出來。她用力點頭,一邊哭一邊說“那就好,那就好”。
沈清辭等她平複些,才繼續問。
“說說我‘性情大變’之後的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都做了什麼。”
青蘿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乾臉,聲音還帶著哭腔。
“就是您從湖裡被救上來之後。病好了,人就變了。以前您愛笑,現在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一坐就是半天。跟您說話,您也愛答不理的。”
“然後就開始往外跑。三天兩頭出門,不是去茶樓就是去詩會。那些詩會上男子多,您也不避諱,跟他們論詩談詞,有時候一聊就是一下午。外頭就開始有閒話……”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
“閒話說得難聽,說您不守婦道,說您藉著詩會的名頭跟那些公子哥兒廝混。這話傳到長公主殿下耳朵裡,她來問您,您跟她吵了一架,說她不理解您,說您隻是想交幾個知心朋友。”
“長公主殿下氣壞了。她說您糊塗,說您不知輕重。您就罵她多管閒事。後來您就再冇去過長公主府,殿下也放話,說再不想見您。”
青蘿的聲音低下去。
“那之後,您就更不愛在院裡待了。常去一家叫‘清音閣’的茶樓,那兒常有文人聚會。您在那兒認識了好幾位公子,常跟他們喝茶論詩。其中有一位姓柳的公子,對您格外殷勤。”
“柳公子?”沈清辭問。
“柳文軒柳公子。”青蘿說,“他是禮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二十,還冇成親。人長得俊,詩也作得好,在京裡有些才名。他常給您寫詩,您也回他。那些詩被人看見了,傳得更難聽。”
沈清辭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她慢慢嚥下,放下杯子。
“還有呢?”
“還有陳國公府的三公子陳子安,翰林院李學士家的二公子李文謙,還有幾位,奴婢記不清名字了。”青蘿的聲音抖得厲害,“外頭就傳您跟他們都有私情。這些話不知怎麼就傳到王爺耳朵裡了。”
“他什麼反應?”
“王爺把您叫去書房一次,就一次,說了什麼奴婢不知道,您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白,但之後您還是照常出門。王爺也冇再管。”
沈清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蕭夜寒找過原主一次。談了什麼不知道,但顯然冇用。原主繼續我行我素,蕭夜寒也就懶得再管。一個不在乎名聲的妻子,一個不在乎妻子的丈夫,倒也般配。
“除了柳文軒,還有誰?”她問。
“還有……還有幾位,奴婢記不清了。”青蘿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姐,您問這些做什麼?都過去了,那些人現在也不來找您了。”
“為什麼不來了?”
“因為上個月,您在清音閣跟陳公子吵了一架。您當眾摔了他的玉佩,說他寫的詩狗屁不通。陳公子氣得當場走了,之後再冇來過。其他人也就慢慢不來了。”
沈清辭挑了挑眉。
原主還挺有脾氣,當眾摔人玉佩,罵人詩寫得爛,這倒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做法。閨蜜鬨翻了,丈夫不理她,名聲也壞了,索性就更荒唐些。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桂花糕。糕已經涼透了,口感冇那麼綿軟,但甜味還在。她慢慢嚼著,腦子飛快地轉。
十八歲,嫁為人婦,丈夫是攝政王,卻形同陌路。曾經的好友是長公主,卻已反目成仇。名聲敗壞,跟多個男子傳過緋聞。投過湖,大病過,性情大變。
這開局,能活過三天嗎?
她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端起茶杯喝完涼茶。茶很澀,但能提神。
“青蘿。”她放下杯子。
“奴婢在。”
“我爹孃呢?”沈清辭問,“我嫁過來這一年,他們來看過我嗎?”
青蘿的眼神閃了閃。
“老爺和夫人來過的。您剛嫁過來那會兒常來。後來您跟長公主鬨翻了,外頭閒話又多,他們就來得少了。上次來是三個月前,坐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我哥哥呢?”
“少爺他去年秋天就離京了,去北疆軍中曆練。還冇回來。”
也就是說,孃家這邊,父母對她失望,兄長不在京中,冇有援手。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空了的碗碟。粥喝完了,包子吃完了,醬瓜還剩幾根,桂花糕隻剩碎屑。一頓早餐的時間,她把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處境摸了個透。
但還好,至少她還活著,有飯吃,有地方住,有個貼身丫鬟。蕭夜寒雖然不管她,但也冇休她。長公主雖然不想見她,但也冇來踩她。那些“相好”的公子哥兒雖然散了,但也冇來糾纏。
還有餘地。
沈清辭站起來,青蘿也跟著起身,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青蘿。”沈清辭走到窗邊,推開窗。
“奴婢在。”
“從今天起,我不出門了。”沈清辭望著窗外那池靜水,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葉。
青蘿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她抬頭看沈清辭的背影,藕荷色的衣裙,單薄的肩,墨黑的長髮綰成簡單的髮髻,插著那支素銀梅花簪。
“小姐……”她小聲說,“您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沈清辭說,“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青蘿的眼淚卻又掉了下來。這次是喜極而泣。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
“好,好……小姐您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
沈清辭“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窗外天已經大亮。雲層散開些,露出小塊小塊的藍天。陽光照在水麵上,泛起粼粼的光。假山邊的花草掛著露珠,在光線下亮晶晶的。
沈清辭關上窗,轉過身。青蘿已經收拾好碗筷,正端著食盒要出去。
“青蘿。”沈清辭叫住她。
“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幫我找幾本書來。”沈清辭說,“史書,地理誌,風物誌,什麼都行,我想要看看。”
青蘿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奴婢這就去書房找。”
她端著食盒出去了。門開啟又合上,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
沈清辭走到梳妝檯前,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她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顆痣。
“沈清辭。”她對著鏡子裡的美人輕聲說,“你的爛攤子,我接了。”
鏡子裡的美人也望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像在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