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未央。
“安寧郡主,平身。”
沈未央站起身來。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裙上沾了些許墨漬,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眉眼清冷。
皇上看著她,看著她簡單的髮飾穿著,看著她平靜的眉眼,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不驕不躁,甚有風度。
“你的畫,朕收下了。雖然碎了,但朕記住了。”
沈未央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皇上已經轉身,往外走去。
沈未央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園門外,又看向鳳襄公主。
兩人對視了片刻,鳳襄公主先移開了目光。
此刻園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鳳襄公主立在原處,麵色青白交加,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盯著沈未央,目光像是淬了毒。
“好,好得很。”
鳳襄忽然一把抓起旁邊石桌上的茶盞!
沈未央眼睫微動。
然而鳳襄的手剛揚到半空,動作卻猛地一僵。
她想起李泊舟還在場,雖不敢看他,但她還是怕這一幕落了他的眼。
鳳襄捏著茶盞的手指泛白,那盞茶終究沒能砸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茶盞重重擱回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本宮不服。”
這四個字,她咬得極重,一字一頓,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過幾日皇家春獵,那日你我馬場上再見。”鳳襄抬起下巴,傲然睨著沈未央。
“騎射、蹴鞠、馬球,隨你挑。本宮定要與你堂堂正正比一場,挽回今日顏麵。”
不等沈未央作答,鳳襄轉身昂首,挺直背脊,雙手攥緊裙擺,朗聲道:“擺駕回宮!”
鳳襄走得極快,裙裾拂過青石板,簌簌作響。經過迴廊時,她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敢看李泊舟一眼,隻紅著眼圈,一陣風似的走出了園門。
她身後跟著的宮人們慌忙追上,腳步雜遝,轉眼也消失在園門外。
園中重歸寂靜。
這場宮內比試,就這樣草草收了場。
世家夫人小姐們麵麵相覷,有幾個人遲疑著走過來,向沈未央道了聲“恭喜”。
其餘人更是隻遠遠站著,點頭致意便算盡了禮數。
沈未央一一還禮,神色平靜如常。
她這次折損了皇家公主的麵子,往後這京城貴女圈子裡,她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今日這些人當著麵還要道一聲恭喜,明日背後會傳些什麼,又會在各處宴席上如何冷落排揎她,都是可想而知的。
“沈姐姐……”
身側響起一個怯怯的聲音。沈未央轉頭,是方纔站在後排的一個小姑娘,生得白凈乖巧,像是哪家的女兒,此刻正鼓起勇氣望著她,眼裡滿是崇敬。
然而她剛喚了一聲,便被身後的婦人一把拽了回去,低聲嗬斥了兩句,拉著匆匆走了。
沈未央垂下眼簾,唇角彎了彎,也不知是笑還是嘆。
眾人正要散去,園門處忽然傳來一聲通傳。
“太後口諭,宣安寧郡主往壽康宮覲見!”
剛抬起腳要走的夫人們齊齊頓住,目光再次投向沈未央,神色各異。
壽康宮裡,檀香裊裊。
沈未央跪在正中,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眼前三尺的金磚上。上首的紫檀嵌螺鈿榻上,太後歪在引枕裡,秋香色緙絲氅衣下擺鋪陳開來,手裡撚著一串沉香十八子,半晌沒叫起。
殿中侍立的宮女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太後隻是垂著眼,看那跪著的人。金鑲玉護甲在沉香珠上輕輕一叩。
“抬起頭來。”
太後終於開了口,聲音不辨喜怒。
沈未央依言抬頭,目光仍是低垂著,並不與太後對視。
太後打量著這張臉,目光從她眉眼緩緩滑到下頜,又落回她鴉青的鬢邊,不緊不慢地撚著手中的珠子。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語氣卻淡得很。
“就是你讓鳳襄那丫頭下不來台?”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公主殿下天潢貴胄,臣女豈敢存半分不敬之心。”
“不敢?”太後聲音帶著威壓,隱隱有些攝人。
“琴棋書畫,連比四場,輸了四場。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你這個郡主,她那個公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分出了高下。”
沈未央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太後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沉得住氣。換了旁人,贏了公主,這會兒怕是話都不會說了。”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今日比試,不過是公主殿下承讓。”
太後撚珠子的手頓了頓,“你這話騙騙旁人還行,騙哀家?鳳襄那丫頭什麼脾氣,哀家心裡清楚。她要是能讓,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沈未央沒有說話。
太後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按了按額角。
身邊的掌事姑姑連忙上前:“太後,可是頭又疼了?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太後擺擺手,“太醫來了又要囉嗦。”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太後身側的檀木小幾上,又掃了一眼窗邊鎏金博山爐裡裊裊升起的香煙,忽然開口道:“太後若是信得過,臣女鬥膽說兩句。”
太後抬眼看她:“哦?”
“臣女不會看病。但有些頭疼不在身上,在屋裡。”沈未央跪得更加直挺。
太後來了興緻,“這話新鮮。說來聽聽。”
沈未央指了指窗邊的博山爐:“太後這香,是檀香配了龍腦吧?龍腦醒神,檀香安神,二者本是不錯的。”
“隻是太後這殿中朝南,日頭足,初春裡地龍還燒得這樣旺,本就燥熱。龍腦性辛涼,原該是好的,可配上這燥氣,反倒容易沖了頭。加之檀香厚重,久聞之下,便容易澀滯。”
她又看向太後身側的小幾:“這蜜桔,太後若是睡前用了,甜膩之物最容易生痰濕,痰濕上擾,夜間便容易頭痛難眠。”
太後聽得入了神,連撚珠子的手都停了下來。
沈未央繼續道:“臣女鬥膽再猜一句,太後寢殿的屏風,可是綉著大朵牡丹的那座?”
掌事姑姑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沈未央笑了笑:“德妃娘娘進獻的牡丹屏風自然華貴,但牡丹艷麗,看久了耗費眼力。眼為肝之竅,太後日日對著這屏風,肝氣不得舒緩,自然容易頭痛。”
太後與掌事姑姑對視一眼,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半晌,太後忽然笑了,這回的笑意比方纔真切了幾分。
“好個伶俐的丫頭。”
她重新撚起珠子,慢悠悠地道:“哀家本以為,你贏了鳳襄四場,是個有心氣兒的,得理不饒人的主兒。如今看來倒是有幾分氣度。”
沈未央叩首:“臣女惶恐。”
太後擺擺手,“起來吧,跪了這半天,膝蓋也不疼?”
沈未央依言起身,仍是垂手立著,不卑不亢。
太後看著她,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之外的意味。
“你方纔說的那些,回頭哀家試試。”太後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今日的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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