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泊舟又看向那幅畫,看向那個正要走進雲霧裡的背影。那背影很小,很小,卻讓人覺得,她走進雲霧之後,就再也不會回頭。
他忽然想起詩會之後,顧晏之特地來對他說過的話,“她從小沒人疼。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你別因為我針對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鳳襄公主那幅畫。《春江花月夜》,畫得精緻,畫得華麗,畫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畫裡的人,都坐在畫舫裡,都站在樓閣上,都有人陪著。
一個熱鬧,一個孤獨。
一個精緻,一個蒼茫。
李泊舟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這一場——”
“本宮不服!”鳳襄公主忽然開口,聲音尖厲。
“她畫的什麼?春山?春在哪裡?那山是禿的,那草是淡的,那人是遠的,這叫春景?”
李泊舟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很,“公主覺得,春是什麼?”
他沒等公主反駁,指著那幅畫,緩緩說:“春是萬物復甦,是生機萌動。可公主想過沒有,春也是乍暖還寒,是獨自前行。”
“有人看見的是熱鬧,有人看見的是孤獨。有人看見的是花團錦簇,有人看見的是山重水複之後,有沒有柳暗花明。”
“公主看見的是春江花月。郡主看見的,是春山獨行。一個是眾人眼中的春,一個是自己心裡的春。哪一個更真?”
鳳襄公主被他問住,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李泊舟收回目光,看向那幅畫,又看向沈未央。
“這一場,安寧郡主勝。”
鳳襄公主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幅《春山獨行圖》。
她請李泊舟來,是想讓他看見她。
可他看見的,是沈未央。
從頭到尾,都是沈未央。
四下裡一片寂靜。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偷偷看向鳳襄公主.
隻見她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嘶啦——”
宣紙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那幅《春山獨行圖》被鳳襄公主撕成兩半,又撕成無數片,她冷笑著朝上一拋,碎片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全場死寂。
沈未央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一片碎片落在她鞋麵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
鳳襄公主攥著手裡最後幾片碎紙,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沁出了汗水。
“這幅畫裡有冒犯天威的內容!”她的聲音尖厲得刺耳,驚起了屋簷上棲著的鳥。
德妃猛地站起來,衣袖帶翻了茶盞,茶水潑了一地:“公主,慎言!”
“本宮沒有胡言!”鳳襄公主一把甩開宮女想要攙扶的手,衝到場地中央,指著地上的碎片。
“你們看!那是什麼山?那是春山?本宮看她畫的是孤山!是荒山!是沒有人煙的山!”
她喘著粗氣,越說越激動,頭上的金步搖晃得叮噹響。
“她之前彈的什麼?《十麵埋伏》!那曲子裡有什麼?有殺氣!有反意!本宮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她分明是早有預謀!”
“孤雁、孤山、十麵埋伏……下一個是什麼?是孤家寡人!她分明是在影射天家!影射父皇!”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沈雲昭手裡的團扇差點掉在地上,她連忙扶住,眼底卻閃過一絲亮光,好戲,這才叫好戲。
她往德妃那邊看了一眼,德妃麵色鐵青,卻沒說話。
“來人!”鳳襄公主厲聲道,手指指著沈未央。
“安寧郡主心懷不軌,冒犯天威,給本宮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侍衛們麵麵相覷,站著不動。
“愣著幹什麼?本宮的話不管用嗎?打!打死這個賤……”
“住口。”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園門外傳來,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滿園的喧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秒齊刷刷地跪了下去,“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在園門口。他身後跟著禦前侍衛,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鳳襄公主的臉色,一瞬間從通紅變成慘白。她手裡的碎紙片掉在地上,和那些碎片混在一起。
皇帝走進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磚上,像踩在鳳襄公主心上。
他走過跪了一地的眾人,走到那堆碎畫麵前。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你方纔說什麼?”他問。聲音不高,卻讓鳳襄公主渾身一顫,幾乎要癱在地上。
“兒臣……兒臣說這幅畫冒犯天威……”
“冒犯天威。”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哪裡冒犯?”
鳳襄公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火紅的宮裝沾了泥土,金釵也歪了,狼狽得像一隻落地的鳳凰。
皇上看著她,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回答。他點了點頭,又撿起一片碎紙。
“朕問你,春山如何冒犯天威?”
鳳襄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叫,“孤山……孤雁……她分明是在影射……”
皇上替她說了:“影射朕是孤家寡人?”
鳳襄公主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眼淚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磚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皇上居高臨下看著鳳襄,把手裡的碎紙放下,直起身來。
“朕聽說,你今日連輸四場。”他說,“琴、棋、書、畫,全輸了。”
“她畫的這幅《春山獨行圖》,朕在園門外看了很久。那山是春山,那人是獨行。春寒料峭,獨自上山,走的是自己的路。這叫冒犯天威?”皇上的聲音忽然拔高。
“朕怎麼不知道,朕的天威,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小氣了?”
鳳襄公主伏在地上,渾身顫抖,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皇上低頭看著她,“你是朕的女兒,是先皇後嫡出的公主,是太後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朕一直以為,你雖然性子張揚了些,但心地不壞,做事有分寸。可今日朕才知道……”
“你輸不起。”
這三個字落在鳳襄公主心上,比任何責罵都重。她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輸了就撕人家的畫,還要打人家板子。這就是朕教你的天家女子風範?”皇上微微嘆氣。
四下裡一片寂靜。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從今日起,”他說,“你跟著安寧郡主多學學。”
鳳襄公主愣住了,淚水還掛在臉上,眼睛卻瞪大了。
“學學什麼叫天家女子的風範。不驕不躁,不卑不亢,贏了不張揚,輸了不撒潑。這纔是朕的女兒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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