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周嬤嬤小心翼翼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忐忑,試圖喚回他的思緒。
蘇擎蒼猛地回過神,胸腔裡那股滯澀的痛感卻未消散。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卻無法從那背影上移開分毫。
此時,沈未央已洗好了手,用一旁的布巾拭乾,轉過身來。
見到廊下立著的威嚴男子和周嬤嬤,她神色平靜,上前幾步,依禮微微屈膝:“民女沈未央,見過王爺。”
她的麵容清晰展露在蘇擎蒼眼前。依舊素凈,眉眼間是歷經磨難後的沉穩,與雲娘嬌柔明媚的樣子並不相同。
可方纔那一瞬間背影帶來的衝擊太過強烈,以至於此刻,蘇擎蒼竟彷彿能透過她現在的模樣,捕捉到一絲屬於雲孃的神韻。
這發現讓他心中懊惱更甚。以往為何從未察覺?
他定了定神,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微微抬手,聲音比平日更沉了幾分:“沈娘子不必多禮。犬子之事,多謝娘子援手。救命之恩,蘇某銘記於心。”
隨即,他目光轉向周嬤嬤,恢復了慣有的威嚴,刻意強調道:“鎮北王府今日來此,隻為探望烈士家眷。慈安堂上下,謹言慎行,勿要多生事端。”
這話本是為避免節外生枝,誰料周嬤嬤一聽“謹言慎行”四字,竟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聲音發顫:“奴、奴婢明白!王爺放心!”
這過激的反應,讓蘇擎蒼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他久經沙場,洞察入微,周嬤嬤這心虛驚恐之態,絕非尋常。
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周嬤嬤低垂的頭頂掃過,心中已然起疑。
而沈未央,同樣察覺到了周嬤嬤不同尋常的驚懼。
蘇擎蒼的話意在撇清王府此行與慈安堂其他事務的關聯,本是尋常吩咐,周嬤嬤何至於嚇成這樣?除非……她心中微動,這慈安堂,或許真的不簡單。
一日後,蘇文青傷勢稍穩,已能勉強下地行走。
蘇擎蒼並未立刻將兒子接回王府,反而在慈安堂後院僻靜的花廳,設下了一桌簡單卻精緻的素宴,指名專請沈未央。
沈未央本不欲赴這宴席,周嬤嬤卻親自來傳話,冷硬的臉上帶著壓迫:“王爺親自相邀,已是天大的臉麵,你敢不從?莫要不知好歹,連累慈安堂上下。”
這話裡的威脅,沈未央聽得明白。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換了身最乾淨的半舊素衣,去了。
席間人不多,僅有四人:主位上的蘇擎蒼,側座的蘇文青,客位的沈未央,以及一位侍立在蘇擎蒼身後的老嬤嬤。
那老嬤嬤看著年紀頗大,眼神卻異常清明,動作也利落,自始至終低眉順眼,隻在佈菜斟茶時悄然動作。
“沈娘子,請。”蘇擎蒼親手執起青瓷茶壺,為沈未央斟了一杯清茶,動作間帶著武將少有的細緻。
他目光落在沈未央臉上,似在端詳,又似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文青此次遇險,多虧娘子相助。這份情,蘇家記下了。”
沈未央雙手接過茶杯,“王爺言重了,不過是恰巧遇上,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
蘇文青坐在父親下首,傷勢讓他臉色仍有些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
他的目光時不時便飄向沈未央。
看她安靜用餐的姿態,看她偶爾抬眼時沉靜的眸光,看她因消瘦而顯得愈發清晰的側臉線條……心中那股混雜著歉疚的關注,越來越濃。
他想說些什麼,卻又在父親威嚴的氣場下,不知如何開口。
宴至半酣,蘇擎蒼放下竹箸,忽而抬眼,開口說了一句與當前話題全然無關的話:“顧晏之那小子,配不上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突兀,沈未央握著茶杯的手指突然收緊。
她抬眼,撞進蘇擎蒼的視線裡。那雙經年沉澱著風霜與殺伐的眼睛裡,此刻竟是難以言喻的憐惜與痛悔?
沈未央心頭微震,她移開視線,看向杯中微漾的茶湯,聲音平淡:“王爺說笑了。姻緣已成過往,無需再提。”
她將話題輕輕帶過,也擺明瞭不願多談的態度。
蘇擎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叩了兩下,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悄無聲息的老嬤嬤,正要到沈未央身後添茶,腳下似乎被什麼絆倒,口中低低“哎喲”一聲,身形一個不穩,就要摔倒!
“小心!”
變故突生!老嬤嬤撲倒的勢頭,正好帶倒了旁邊那扇輕巧的絹素屏風。屏風底座不穩,應聲朝著沈未央的座位歪倒下去!
“沈娘子!”蘇文青低喝一聲,右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間,那裡平時佩刀,此刻雖空著,但肌肉記憶仍在。
電光石火間,那看似年邁的老嬤嬤反應卻快得出奇。
她本就朝沈未央那邊撲倒,此刻順勢加速,看似為了穩住自己而伸手胡亂抓扶,一隻手恰好擋在了砸落的屏風邊緣,卸去了大半力道。
而另一隻手,則在身體前傾的瞬間,手指如電,極其精準地勾住了沈未央肩頭的衣衫領口,借著屏風倒下的混亂和自身踉蹌的遮掩,快速向下一扯!
沈未央隻覺得肩頭一涼,尚未反應過來,那老嬤嬤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已在她左肩後側飛快地掃過。
一枚顏色淡紅的蝶形胎記,赫然映入眼簾!
真的……有胎記!老嬤嬤瞳孔飛快一縮。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不過是呼吸之間。
老嬤嬤已然借著扶穩屏風的動作,另一隻手飛快而自然地將沈未央被扯開的衣襟攏好,彷彿剛才那一下真的隻是意外導致的衣衫不整。
她隨即踉蹌退開兩步,穩住身形,立刻朝著沈未央深深躬身,臉上滿是惶恐與歉意,聲音發顫。
“老奴該死!老奴腿腳不便,衝撞了娘子!還請娘子恕罪!王爺恕罪!”
她嚇得似乎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全然一副因自己失儀而闖下大禍的老僕模樣。
蘇擎蒼此刻也已站起,他先是麵色一沉,對著老嬤嬤厲聲嗬斥:“糊塗東西!毛手毛腳,驚擾貴客!還不退下!”
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老嬤嬤連聲稱是,戰戰兢兢地退到了更遠的門邊角落,深深垂著頭,彷彿羞愧難當。
嗬斥完老嬤嬤,蘇擎蒼立刻轉向沈未央,威嚴的臉上換上了真切的關切,甚至上前半步,目光在她身上仔細打量。
“沈娘子可曾受傷?可曾被屏風碰到?這老奴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今日真是……”
沈未央在衣襟被扯開的瞬間驚愕之後,已迅速恢復了鎮定。她抬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肩頭的衣物。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老嬤嬤的手指穩如磐石,指節處有厚繭……常年握刀或握韁繩留下的。
這不是普通僕婦,摔倒的有些刻意了。
她避開蘇擎蒼過於關切的目光,微微搖頭:“無妨,並未傷到。隻是一場意外,王爺不必掛懷。”
一切看起來,都隻是一位年老僕婦不慎失足引發的尋常意外。
隻有蘇文青看見,父親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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