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已由聞聲進來的小丫鬟擺好,菜肴碗碟也未曾打翻,似乎方纔一剎那的混亂隻是錯覺,花廳內很快恢復了表麵的平靜。
蘇擎蒼飲盡了杯中酒,那微顫的手終於穩定下來,他再抬眼時,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隻是看向沈未央的目光,更深沉了幾分。
“今日設宴,原是為謝沈娘子救命之恩,”蘇擎蒼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許,“倒讓娘子受驚了,是本王考慮不周。”
沈未央微微頷首:“王爺客氣了。”
蘇擎蒼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終於問道:“聽聞沈娘子生母……似乎去得早?不知是何處人士?可還有其他親眷在?”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但“生母”二字被他格外清晰地吐出,落在沈未央耳中,卻像是別有用心的探查。
蘇文青的心沉靜如深潭。他已大致猜到了真相,此刻反而異常冷靜。
沈未央,很可能纔是他蘇文青血脈相連的親妹妹!
過往那些對她的輕視、嘲弄、乃至在馬鞭揚起時毫不留情的惡意……此刻都無時無刻在譴責著他。
他竟對自己的親妹妹,做了那麼多混賬事!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覺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沈未央抬眼迎上蘇擎蒼的目光,語氣依舊平淡:“勞王爺垂詢。民女生母確是早逝,彼時年幼,記憶已然模糊。似是南邊人,具體籍貫,卻是不知了。”
“至於其他親眷,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想來……應是沒有什麼來往了。”她輕輕搖頭,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她說得簡短,這是在沈家多年養成的習慣,關於生母的一切,少說、不說,纔是最安全的。
蘇擎蒼靜靜地聽著,麵上看不出太多變化,隻是那深沉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蘇文青沉默地看著沈未央,她本該是鎮北王府千嬌萬寵的郡主,是他的妹妹,卻流落沈家為庶女,受盡冷眼,嫁入侯府又被辜負,如今更是淪落慈安堂受苦……
而他,這個本該保護她的兄長,卻曾是加害者之一。
蘇擎蒼沉默了片刻,“原來如此。沈娘子自幼失恃,想必不易。”
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而鄭重,這次,他先看了一眼蘇文青。
然後,他纔看向沈未央,“不過,既受了蘇家的謝,也算與鎮北王府有了一份交情。沈娘子如今在慈安堂,若再有人敢刻意刁難,或行不軌之事,”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無論那人是誰,背後牽扯何人,王府都不會坐視不理。王府的恩人,也是王府要護著的人。”
這話是說給沈未央聽的,更是說給可能躲在暗處窺探的人聽的。慈安堂這潭水,他勢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沈未央心中震動。蘇擎蒼這番話,已然超出了普通報恩的範疇,她實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維護從何而起,他的女兒蘇落雪可是與自己不對付啊!
“王爺厚意,未央心領。”沈未央微笑,笑容很淡,未達眼底。
“隻是不知……王爺這般關切,是因未央救了世子,還是因……未央身上,有什麼王爺想確認的東西?”
花廳內驟然安靜。
蘇文青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蘇擎蒼凝視她良久,緩緩放下酒杯:“沈娘子何出此言?”
“隨口一問罷了。”沈未央的目光驟然移開,用手挽了一下耳邊的髮絲。
蘇擎蒼不再多言,隻抬手示意:“菜快涼了,沈娘子再用些。”
然後,他看向蘇文青:“文青,沈娘子在慈安堂若有什麼短缺不便,你需記得,王府自會安排妥當。”
蘇文青站起身,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的肅整:“是,父親。兒子明白。”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軍令落地,不容置疑。
……
當夜,鎮北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蘇擎蒼慌亂的臉,桌上攤著一卷泛黃的記錄。
自從那一次慶功宴,見到沈未央與亡妻驚人相似的側影和神態,蘇擎蒼沉寂多年的心就被狠狠觸動。他開始暗中調查,越是深入,越是心驚。
當年產房記錄語焉不詳,關鍵穩婆離奇失蹤,接著夫人病逝,他奉命出征北境,使得一切被匆忙掩蓋。
那捲記錄,是日前他從當年接生穩婆的孫女手中得到的。那老嫗臨死前將這份記錄藏於佛像底座,要不是蘇擎蒼用了些手段,還找不出來。
記錄上字跡潦草,卻字字驚心:“……王氏娩下一女,左肩有蝶形胎記,如血淡紅……沈府姨娘同時生產,產婆趙氏得銀二百兩,將二女調換……”
後麵還詳細記錄了時辰、證人、甚至那二百兩銀票的編號。
“砰!”蘇擎蒼一拳砸在桌上,眼眶赤紅。
原來如此。
原來十六年前,他夫人在京郊溫泉莊子生產時,沈府那位與他夫人同日臨盆的姨娘,買通產婆,將兩個孩子調換了。
所以這些年來,他們寵著護著的蘇落雪,實則是沈家姨孃的女兒。
而他們真正的骨肉,卻在沈府受盡冷眼,最後被嫁入侯府,又被棄如敝履……
甚至在多年前一個午後,他和自己親骨肉的初次重逢,顯得十分諷刺。
那天京城朱雀大街兩側,人頭攢動,喧聲震天,百姓們翹首以盼,爭相目睹
鎮北王蘇擎蒼凱旋大軍的威儀。
沈未央那時還隻是沈家一個不起眼的庶女,跟著嫡母和幾位姐妹,被僕婦簇擁著,擠在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窗邊。
樓下街道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沈雲昭還非要她去買酥酪,沈未央正待返回茶樓時,人群推搡間,她被擠出官兵的防線,摔倒在地。
手掌和膝蓋火辣辣地疼,新上身的淺碧色春衫也沾了塵土。
煙塵撲麵而來,夾雜著馬匹特有的腥膻氣。沈未央尚未完全站起,幾匹高頭大馬已疾馳至眼前。
為首那匹神駿異常的戰馬,披掛著重甲,馬上的騎士身形魁偉挺拔,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經沙場、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鎮北王蘇擎蒼。
馬速極快,濺起的泥水混著融化的雪屑,劈頭蓋臉,瞬間將她本就臟汙的衣裙濺上更多斑斑點點的泥濘。
“什麼人?膽敢擋道!滾開!”馬側一名麵目兇悍的侍衛厲聲嗬斥,馬鞭在空中甩出脆響,雖未落下,卻已嚇得周圍百姓驚呼後退。
沈未央被那吼聲和鞭風驚得渾身一顫,倉促間抬起頭。
就在那一瞬間,馬背上那位凱旋的王爺,似乎因這小小的阻滯,冷漠的垂眸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居高臨下,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半息,隻在她那身沾滿泥汙、狼狽不堪的衣衫上極快地掃過,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與慣常的漠視。
隨即,他韁繩一抖,玄黑戰馬發出一聲不耐的響鼻,馬蹄重新揚起,帶著主人,毫無留戀地繼續向前馳去。
周圍的歡呼聲依舊熱烈,無人留意這個跌倒在地、滿身泥濘的沈家庶女。
她在僕婦驚慌的攙扶下起身,那驚鴻一瞥的冷漠,如同那日的春寒,深深沁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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