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周嬤嬤以“另有差事”為由,硬將春禾強扣在了堂中,隻命沈未央獨自一人上山採藥。
山路濕滑,霧氣未散。沈未央攥緊背簍,小心避開濕滑的青苔,仔細尋找周嬤嬤指定的幾味草藥。這些葯並不罕見,卻偏生長在險峻處,顯然是故意刁難。
行至半山腰一處斷崖時,沈未央忽然聽見細微的呻吟聲。
她腳步微頓,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蜷著一個錦衣男子。
他手死死按著小腿上方,指縫間滲出暗色的血漬,臉色蒼白,額發被冷汗浸濕,淩亂地貼在麵板上,但即便狼狽至此,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待看清那人麵容時,沈未央目光一沉。
蘇文青,鎮北王世子,蘇落雪那位眼高於頂、將自己妹妹捧在心尖上的兄長。
去年中秋宮宴,蘇文青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失手打翻了沈未央捧給顧晏之的醒酒湯,滾燙的液體潑了她滿手,火辣辣的疼。
顧晏之隻皺眉說了句“小心些”,蘇文青卻冷笑道:“世子妃怎麼連碗都拿不穩?”
還有上元燈會,長街喧鬧,他縱馬疾馳而過,泥水濺了她新裁的裙裾一身不說,春禾氣不過,仰頭爭辯了一句,他便反手一記馬鞭破空抽來。
若非她及時拉開春禾,那一鞭便落在小丫頭臉上了。
他當時勒馬睨視,語氣輕蔑如看螻蟻:“擋道者,軍**處。”
記憶如潮水湧來,樁樁件件,清晰如昨。
沈未央攥緊採藥的小鋤子,她該走的。這山中野獸出沒,他若死在這裡,也是咎由自取,與她何乾?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了幾步。
蘇文青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待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情緒。
“怎麼……是你?”他聲音帶著刻意表現的驚訝。
沈未央沒答話,目光掃過他按著的傷處,又瞥見不遠處那死狀淒慘的毒蛇。
蛇頭被石塊精準砸爛,一擊斃命。
她沉默地走近,蹲下身,語氣平淡無波:“鬆手,我看看。”
蘇文青鬆開手,動作乾脆,沒有一絲猶豫,一改之前囂張的樣子。
他自己用匕首劃開的十字切口整齊利落,放毒血的手法專業,旁邊兩個細小的蛇牙孔洞卻異常清晰可見。
整個過程,他呼吸平穩,隻有額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痛楚。
沈未央從背簍裡取出幾樣草藥,放入口中咀嚼,她的動作有些嫻熟得不像閨閣女子。
“你通醫術?”蘇文青問,眼神中不由得帶著審視。
在他過往掌握的訊息中,沈未央不過是沈家那個沉默寡言的庶女,是侯府裡那個連下人都敢怠慢的世子妃。
他當日不知道,沈未央在沈府那些年,嫡母剋扣用度,她常自己上山採藥換錢,跌打損傷都是自己處理。
沈未央將嚼碎的草藥敷在他傷口上,清涼感暫時壓下了火辣辣的痛。
“比不上世子爺精通縱馬揮鞭。”
這話刺人,蘇文青卻隻是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靜:“那次馬鞭,我收了力。”
意識到什麼,又補了一句,“但嚇到你侍女,是我不該。”
沈未央沒接話,隻專註地敷藥包紮。
蘇文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雙手並不細膩,指腹有薄繭,動作卻穩得出奇。
他忽然想起軍中那些醫女,也是這樣在血肉模糊的傷處麵不改色地縫合。
布條纏到第三圈,她忽然輕聲問:“世子這傷……是自己劃的,還是蛇咬後不得不劃?”
蘇文青呼吸微滯,若答“蛇咬後劃”,傷口該以牙洞為中心十字切開;可他這切口整齊平行,更像先劃開皮肉再……偽造牙洞。
“毒蛇兇猛,不得不為。”他換了一種說法,模糊了答案。
處理好傷處,沈未央起身,帶著假裝的疑惑:“不過,我倒有些好奇。這慈安堂後山偏僻冷清,尋常人跡罕至。不知鎮北王世子……為何會獨自出現在此?”
蘇文青心頭一凜。這個問題他事先有準備託辭,但麵對沈未央那雙清澈卻銳利的眼睛,他意識到尋常藉口瞞不過她。
這女子……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他沉默了兩息,選擇說出部分真相:“查一件事。”
見沈未央等待下文,他補充道:“慈安堂近日有異常人員出入,我來確認。”他沒說具體是什麼事,也沒解釋為何親自來,就當是軍務需保密。
“原來如此。”她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信或不信,“世子查案心切,隻是下次,還是多帶些人為好。待著別動,我下山叫人。”
“沈娘子。”蘇文青叫住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些許小心。
沈未央回頭。
蘇文青直視她的眼睛,認真地道:“今日之事,多謝。”
不是輕飄飄的“謝謝”,而是鄭重其事的“多謝”。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沈未央真的有天大的恩情似的。
沈未央看著他強撐的臉,終究心軟了:“我去叫人,你在此不要動。”
說罷,轉身快步朝山下走去。
一番折騰後,蘇文青已經被慈安堂的人安置在了廂房內,又派人通知了鎮北王府。
沈未央端葯進來時,他正靠在床頭,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令牌,見她進來,他將令牌收回懷中,動作自然。
“你的包紮手法,很像軍中醫官。”蘇文青接過葯碗,忽然開口。
沈未央動作微頓。
他喝了一口葯,苦得皺眉,卻麵不改色地繼續道:“沈府的日子,看來不好過。”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看過她的資料,知道沈家庶女處境艱難,但親眼見到她採藥、治傷、麵對危機時的沉穩,他才真正意識到那些資料背後意味著什麼。
沈未央別開眼:“世子想多了。”
蘇文青放下藥碗,聲音低沉:“我以前對你……有偏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落雪說你心思深,我信了。但現在看來,是我失察。”
他沒有道歉,而是承認失察。對一名將領而言,失察是比犯錯更嚴重的失誤。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天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沈未央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蘇文青,和記憶中那個囂張跋扈的世子,似乎不太一樣。
“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她輕聲道,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傷口結了痂,疤還在。”
蘇文青沉默片刻,道:“疤可以淡化,但傷人者,該記住教訓。”
他看向她,目光如磐石:“我記住了。”
一個時辰後,慈安堂正廳。
蘇擎蒼一身玄色蟒袍,風塵僕僕地踏入堂中,他眉眼間帶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周嬤嬤早得了訊息,戰戰兢兢候在一旁:“王爺,世子已安置在廂房。”
“帶路。”蘇擎蒼聲音沉冷。
轉過迴廊,還未進廂房,卻見廊下站著個素衣女子。她背對著這邊,正在凈手,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隻一個側影,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姿態,蘇擎蒼卻猛地停住腳步,再難移動分毫。
那身姿,那微微低頭的弧度,那挽袖時指尖輕攏的細節……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早已鐫刻入骨、卻塵封多年的影像,猝不及防地重疊在一起,嚴絲合縫。
宮宴之上,乃至街頭巷尾的偶遇……他在此之前見過沈未央多少次?五次?十次?或許更多。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障壁隔開,漠然地掠過她。
在他眼中,她隻是沈家那個不起眼的庶女,是顧晏之那位似乎總帶著幾分怯懦與沉默的世子妃。
是落雪偶爾提起時語氣微妙的旁人,他甚至從未真正看清過她的眉眼。
他竟對她視而不見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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