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在慈安堂最東頭,是一間低矮的磚房,此刻已透出昏黃的光。還沒走近,便聽見裡麵傳來粗聲大氣的吆喝和鍋碗碰撞的聲音。
沈未央推開那扇油膩的木門,熱氣混雜著油煙味撲麵而來。
屋內擠了七八個僕婦,正在灶台前忙碌。見有人進來,嘈雜聲頓了頓,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
灶台邊站著個身形肥碩的婆子,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油漬斑斑的深藍粗布衣裳。
王婆子見沈未央來了,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菜蔬:“喲,沈娘子來了。我是後廚王管事,今日便先幫忙洗菜吧。”
“今日午膳要備一百二十人的份例。”王婆子拖長了音調,眼中閃爍著惡意。
“沈娘子在侯府時金尊玉貴,怕是沒幹過這等粗活。不過嘛……慈安堂不養閑人,誰來了都得幹活。”
她故意頓了頓,等著看沈未央的反應。
幾個僕婦偷偷交換眼神,有的憐憫,有的幸災樂禍。
沈未央緩緩抬眼,看向王婆子。“王管事,皇上命未央來慈安堂,敢問洗菜劈柴,便是慈安堂的‘協理事務’麼?”
話音落,後廚裡死一般寂靜。
“沈娘子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覺得這些活兒配不上你?”王婆子臉皮抽搐,很快又強自鎮定,抬高了下巴。
王婆子沒想到沈未央會搬出皇上的旨意,更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地質問。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那氣勢卻陡然壓了上來,“王管事不妨拿出慈安堂的章程,或是皇上的補充旨意,說明‘協理事務’究竟所指為何。”
王婆子指著沈未央的鼻子,“慈安堂有慈安堂的規矩!來了這兒,就得按這兒的規矩辦!我管你是奉了誰的旨意,在這兒,就得幹活!”
她往前逼近,肥碩的身軀幾乎要撞上沈未央:“沈娘子若覺得委屈,大可以去告狀!看看是聽你的,還是聽我這管了慈安堂十年後廚的王婆子的!”
沈未央站在原地,突然挑眉輕笑。
“王管事說得是。”沈未央微微頷首,語氣忽然緩和下來。
“慈安堂自有規矩,未央既來了,自當遵守。”
王婆子一愣,沒料到她突然服軟。
可下一秒,沈未央話鋒一轉:“不過,管事方纔說‘慈安堂不養閑人’,此言甚善。既然如此,未央便依管事吩咐,從洗菜做起。”
那菜多是些發蔫的菜葉、帶泥的蘿蔔,顯是採買時挑剩的次貨。
她走向那堆爛菜,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王婆子。
“隻是,未央有一言在先。今日未央做這些,是敬慈安堂的規矩,敬管事之職。但若有朝一日,皇上問起未央在慈安堂‘協理’了何事……”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未央定當如實稟報:奉王管事之命,協理洗菜劈柴,燒火洗碗。”
最後幾個字落下,王婆子臉色瞬間慘白。
她聽懂了沈未央話裡的意思。今日她可以驅使沈未央做粗活,但來日若皇上真問起,這話傳出去,她就是欺辱朝廷命婦的罪人!
“你威脅我?”王婆子聲音發顫,但卻放心了下來。
“未央不敢,”沈未央已經蹲下身,拿起一棵爛了一半的白菜,“隻是陳述事實。管事若無其他吩咐,未央便開始幹活了。”
她不再看王婆子,低頭開始收拾那堆爛菜。動作不疾不徐,手指不一會兒就被凍得通紅。
王婆子站在原地,突然反應過來,這兒可是慈安堂,周嬤嬤一手遮天,要是皇上會管慈安堂,那周嬤嬤可第一個得出事。
最終,她狠狠一跺腳,轉身走回灶台,鐵勺砸在鍋沿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看什麼看!都幹活!”她沖著呆立的僕婦們怒吼。
春禾紅著眼蹲到沈未央身邊,壓低聲音:“小姐,您何必……”
“不必多說。”沈未央截住她的話,手上動作不停,將爛掉的菜葉一片片剝下。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來日方長。”
……
夜色已深,慈安堂四下沉寂,隻有幾聲夜梟啼叫。
顧晏之隱在西廂廊柱的陰影裡,玄色勁裝幾乎融進黑暗。
他想看看,沈未央是不是離開他,真的能過得更好。
顧晏之悄無聲息地靠近,屏住呼吸,目光透過窗紙的破洞向內望去。
屋內景象讓他心頭驟然一縮。
沈未央坐在那張瘸腿的板凳上,背對著窗戶。她低著頭,春禾跪坐在她腳邊,捧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給她擦藥。
燭光下,那雙手,他記得是纖細白皙的手,此刻紅腫不堪,指節處麵板皺起發白,掌心更是有幾個觸目驚心的水泡,有的已經磨破,滲著血絲。
顧晏之的拳頭在身側猛地攥緊,一股暴戾的怒火直衝頭頂。
她們竟敢如此待她!
春禾有些哭腔的聲音傳出來:“小姐,您看看您的手,即使在沈府時,也未曾受過這種苦……”
沈未央似乎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卻清晰無比地鑽進顧晏之耳中。
“誰說的,沈府和侯府那樣的煎熬……還不如身體上的痛來得舒服呢。”她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卻一字一句地紮進顧晏之心底。
顧晏之呼吸猛地一滯。
侯府……煎熬?不如……身體上的痛舒服?
顧晏之從未想過,她會將過去的歲月,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一場不如皮肉之苦的煎熬。
原來,在她心裡,在他身邊的那些日子,竟是連此刻掌心磨破流血,都不如的折磨。而更讓他心如刀絞的是,她寧願在這裡忍受這種粗暴的苦楚,也不願再回到他身邊。
春禾的聲音大了些:“小姐,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沈未央抽回了手,顧晏之看見她抬起手背,很輕地蹭過春禾的臉頰,為她擦去淚水。
“身體痛了,知道傷在何處,知道總會癒合。可心裡熬著……”
她頓了頓,窗紙上,她的剪影微微側頭,看向跳躍的燭火,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那是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卻爛在裡頭,年深日久,連痛都麻木了,隻覺得……冷。”
顧晏之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閉上眼。他想起了侯府裡她獨坐空房的側影,想起她看向他時漸漸熄滅的目光。
他就那樣在窗外黑暗中站著,站了不知多久。
他不能就這樣看著。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覺得是煎熬,她也必須是他的。
而這些膽敢欺辱她的螻蟻,他們不配!
他無聲地後退,融入更深的黑暗,對著身後的影子吩咐道:
“後廚那個姓王的婆子,還有主理的周嬤嬤。”他眸色在夜色中深不見底。
“讓她們也嘗嘗,春日裡冷水浸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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