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坐落在京郊西山腳下,雖是皇家敕建,卻因收容的多是陣亡將士的孤寡眷屬,常年透著一種與京城繁華格格不入的肅穆清冷。
在別人眼中,這裡就與道觀庵堂無異,所以當時宴席上,皇上遣沈未央來此,大家都搖頭嘆息,這可比任何刑罰都殘酷,沈未央或許就要在這裡了此殘生。
沈未央的馬車抵達時,已是夕陽西沉。
門匾上“慈安堂”三個鎏金大字已有些斑駁,兩側石獅身上都覆著青苔,整個院落靜得出奇。
“小姐,到了。”沈未央搭著春禾的手,緩步下車。
主僕二人剛站穩,一個穿著藏青比甲的婦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垂首的小丫頭,看姿態,沈未央猜測這便是主理女官周嬤嬤了。
她約莫四十許年紀,麵容刻板,顴骨微高,嘴唇薄而緊抿。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與輕蔑。
沈未央神色平靜,上前兩步,依禮福身:“沈氏未央,見過周嬤嬤。”
周嬤嬤沒立刻叫起。
她繞著沈未央緩緩走了半圈,目光從她素凈的髮髻落到洗得發白的裙角,又從她平靜的麵容掃到她交疊在身前的手。
沈未央怎麼理會她,自己就站直了身體,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去。
四目相對。
周嬤嬤眼睛微眯,分明是對沈未央不敬她而惱怒。
“既來了慈安堂,”周嬤嬤收回視線,背著手,下巴微抬,“便該知曉這裡的規矩。”
“一應吃穿用度,皆按例發放,不得挑剔。行事須謹守本分,不得張揚。此地不比侯府,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錦衣玉食。”周嬤嬤語速慢而重,每個字都像是敲打。
她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沈未央:“聽聞沈娘子在侯府時金尊玉貴,怕是一時不慣。但來了這兒,就得按這兒的規矩來。”
“老身奉皇命主理慈安堂,最見不得嬌氣拿喬之人。還望娘子早日適應,莫要自討沒趣。”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春禾在一旁聽得氣悶,攥緊了拳頭。
沈未央卻忽然笑了,聲音冷清道:“嬤嬤教誨,未央謹記。”
周嬤嬤以為她服軟了,眼中掠過一絲得意,正要開口——
“不過,未央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嬤嬤。”沈未央的笑意更甚。
周嬤嬤皺眉:“何事?”
沈未央的目光變得淩厲,“皇上命未央來慈安堂,旨意中說‘協理事務,潛心靜思’。未央愚鈍,敢問嬤嬤,‘協理事務’四個字可識得,知道什麼意思吧?”
她不等周嬤嬤回答,繼續道:“慈安堂乃皇家敕建,收容忠烈遺屬,本是彰顯天家仁德。嬤嬤奉皇命主理此地,當知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顏麵。”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明明比周嬤嬤矮了半頭,那氣勢卻陡然壓了下來。
“未央雖已離侯府,卻仍是皇上親旨安置於此之人。”沈未央仗著皇上的旨意,這是要給周嬤嬤施壓。
“你!”周嬤嬤臉色驟變,手指猛地攥緊。
“若如此,”沈未央語氣依然平靜,眼中卻銳光乍現,“未央倒要鬥膽一問:嬤嬤是覺得皇上聖裁有誤,還是覺得未央不配領受聖恩?亦或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嬤嬤微微發抖的手。
“……嬤嬤仗著監管之名,行刁難之實,欲給未央一個下馬威?”
最後三個字落下,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小丫頭嚇得臉色發白,連呼吸都屏住了。
春禾也睜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家小姐會如此直白地頂撞。
周嬤嬤胸口劇烈起伏,卻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暴怒,她盯著沈未央,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態度,非但沒減,反而更張揚了幾分。
“沈娘子倒是個不服輸的,皇上的旨意,自然是天恩浩蕩,可這靜思之地,究竟是給誰預備的餘生,沈娘子如此聰慧,不會想不明白吧?”
周嬤嬤恢復那副嚴肅的麵孔,眼神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那目光分明在說:一個發配到此地的棄婦,還妄圖用虛名自保,真是拎不清,可笑至極。
周嬤嬤揮揮手,彷彿懶得再與一個糊塗人多費口舌,她招來旁邊垂手待命的小丫頭:“帶沈娘子去,西廂最末那間還空著,沈娘子便住那裡吧。”
她最後瞥了一眼沈未央,“慈安堂事務繁多,明日辰時初刻,請沈娘子去後廚‘協理事務’。”
沈未央卻彷彿沒聽見其中的威脅,隻微微頷首:“有勞。”
周嬤嬤不再看沈未央,轉身拂袖而去,顯然並未將方纔那番言語交鋒真正放在心上,在她看來,沈未央的傲氣不過是落入絕境前不甘心的掙紮,終究改變不了什麼。
一個被皇家遣到慈安堂來的女人,即使她曾是威遠侯世子妃,難不成還會有什麼翻身之日?
不過是在這裡熬著,熬到油盡燈枯罷了。
所謂西廂最末,實則是挨著柴房的一間窄屋。
推開破舊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混雜著柴草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狹窄得轉身都難,僅有一張掉漆的木床、一張歪腿的方桌和一張板凳。
窗紙破了幾個窟窿,夜風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床上鋪著的被褥單薄陳舊,摸上去又潮又硬,一股子黴味。
春禾紅了眼眶,“小姐,這……這怎麼能住人……”
沈未央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陋室。昏暗中,她的側臉被廊下燭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下頜線條繃緊,眼底卻一片沉靜。
“既來之,則安之。”
她截住春禾的話,挽起衣袖,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臂,走到床邊,一把掀掉那床潮乎乎的被褥。
“打水來。”沈未央頭也不回,“收拾乾淨。”
春禾收回了即將掉落的淚水,咬著牙應聲去了。
主僕二人忙到半夜。沈未央親自擦洗每一寸木板,修補窗紙,將發黴的牆角刮乾淨。
沒有燈,就借著月光;
沒有熱水,就用冰冷的井水。
她的手浸在寒水裡,凍得通紅,動作卻一刻未停。
春禾好幾次想勸她歇歇,可看著自家小姐那堅毅的側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今夜先這樣。”她終於直起身,額角有細密的汗,呼吸卻依然平穩。
春禾紅著眼點頭,主僕二人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風聲嗚咽。
沈未央睜著眼,看著破窗外漏進來的幾點寒星。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起,掌心還殘留著井水的刺骨冰涼。
周嬤嬤的刁難,陋室的艱辛,都在意料之中。
可那又如何?
顧晏之,你以為把我扔到這裡,就能碾碎我的脊樑?
你錯了。
沈未央翻了個身,將薄披風裹緊。
骨頭越碾,隻會越硬。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