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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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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訪水鏡初聞天下事 結英賢始立淩雲心------------------------------------------:,十歲神童訪隱堂。,片言便定少年腸。,共立淩雲誌未量。,風雲起處定八荒。、光和亂象生寰宇,稚子懷疑覓隱賢,歲在戊午。,剛過去半年,中原大地的瘡痍尚未平複,新的禍亂,便已如潮水般,從洛陽的深宮之中,蔓延向了大漢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漢靈帝劉宏二十三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天子,卻比年少時更加昏聵,更加荒淫,更加貪財。在十常侍的攛掇下,他將賣官鬻爵的生意,做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不僅在西園開邸舍,明碼標價售賣各級官職,更是開創了“賒官”的先河:冇錢買官的人,可以先上任,到任後加倍償還官錢,甚至連三公九卿這樣的中樞要職,都標上了價錢:公,一千萬錢;卿,五百萬錢。,天下官吏,皆成了靈帝和十常侍斂財的工具。那些花錢買官的人,到了任上,唯一的念頭,便是瘋狂地盤剝百姓,把買官的錢連本帶利地撈回來,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田賦翻了三倍,口賦從七歲起征,降到了一歲,百姓哪怕是剛生下的嬰兒,都要交人頭稅。,更是烏煙瘴氣。中常侍王甫、曹節、趙忠、張讓等人,權傾朝野,父兄子弟遍佈州郡,個個身居要職,貪贓枉法,殘害忠良。這年十月,王甫與中常侍程璜聯手,誣告宋皇後巫蠱詛咒靈帝,靈帝不辨真偽,下旨廢黜宋皇後,宋皇後憂憤而死,其父宋酆及兄弟全族被誅殺,朝堂之上,但凡敢為宋皇後說一句公道話的,全被王甫羅織罪名,打入大牢,或死或貶,無一倖免。,依舊在肆虐。天下的儒生名士,但凡與黨人有半點牽連,便會被抓捕入獄,輕則禁錮終身,重則滿門抄斬。各州郡的緹騎,日日在大道上賓士,帶著枷鎖鐐銬的儒生,絡繹不絕地被押往洛陽,天下士人,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奸宦當道,天災**,接踵而至。,合浦、交趾烏滸蠻反叛,聯合九真、日南的百姓,攻冇郡縣;二月,京師洛陽地震;四月,侍中寺裡的雌雞,突然變成了雄雞;五月,有黑氣墮入靈帝所居的溫德殿庭院中,形狀如龍,長十餘丈;七月,有青虹現於玉堂後殿庭中。種種災異異象,接連不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依舊在西園裡,與十常侍飲酒作樂,讓宮女們扮成商販,在後宮裡開集市,他自己穿著商人的衣服,在集市裡買賣交易,玩得不亦樂乎,甚至還駕著四頭驢拉的車,在宮裡來回馳騁,引得洛陽的王公貴族紛紛效仿,驢的價格,竟然漲到了和馬一樣貴。

這天下,早已是千瘡百孔,風雨飄搖。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裡行駛的破船,船底早已被蛀空,船身四處漏水,而掌舵的人,卻還在船艙裡,醉生夢死,歌舞昇平。稍有見識的人,都看得明白,這四百年的大漢江山,已經走到了末路,天下大亂,隻在旦夕之間。

潁川陽翟,郭氏莊園。

初夏的風,帶著潁水的濕潤,吹過莊園裡的古槐,樹葉簌簌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書房的窗欞上,斑駁陸離。

書房之內,一個十歲的孩童,正臨窗而坐,手裡捧著一卷《漢書·霍光傳》,看得入了神。

這孩童,便是郭嘉,字奉孝。

這一年,他剛滿十歲,身量比同齡的孩子要高出不少,身著一身素色儒衫,腰間繫著一塊墨玉,總角束著青色的絲絛,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張小臉尚帶著稚氣,可一雙眼睛,卻黑亮深邃,如同深潭一般,藏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與洞察。

三年前,他七歲斷田產疑案,名震潁川,得了個“神童神探”的名號。這三年來,他更是博覽群書,遍覽經史、律法、兵法、縱橫、刑名之學,郭氏百年藏書,幾乎被他讀了個遍。父親郭胤傾囊相授,把自己在廷尉府多年的斷案經驗、官場見聞、對天下大勢的認知,全都教給了他;韓文韓先生,也時常來莊園裡,與他論道講學,把鄭康成先生的經學要義,儘數傳給他。

十歲的郭嘉,學識早已遠超了潁川郡裡絕大多數的成年儒者,甚至連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儒,在論及經義、律法、兵法之時,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可越是讀書,越是瞭解這天下的亂象,郭嘉的心裡,便越是生出一股深深的困惑。

他放下手裡的《漢書》,抬起頭,看向窗外,眉頭微微蹙起,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他讀《論語》,懂了孔夫子的仁政之道,懂了“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他讀《孟子》,懂了“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讀《商君書》《韓非子》,懂了“法者,天下之公器”,懂了嚴刑峻法以定國本;他讀《孫子兵法》,懂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讀《史記》《漢書》,懂了曆朝曆代的興衰更替,懂了天下分合的道理。

可他懂了這麼多,卻依舊想不明白一個問題:

這大漢天下,已經爛到了根子裡,靈帝昏庸,閹宦專權,忠良被誅,百姓流離,餓殍遍野,民怨沸騰。他讀的這些聖賢書,這些安邦定國的道理,在這黑暗的世道裡,到底有什麼用?

李膺、杜密這些黨人,哪個不是飽讀聖賢書,哪個不是心懷天下的忠良?可他們最終的下場,卻是滿門抄斬,身死名裂,連屍骨都不能還鄉。

他父親郭胤,也是讀聖賢書,守律法正道,想在朝堂之上,為百姓做一點事,可最終,卻隻能辭官歸鄉,險些喪命,連家門都不敢輕易出。

他能斷明陽翟縣裡的一樁田產疑案,幫王阿牛討回公道,可這天下,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在水深火熱裡掙紮,在苛政之下家破人亡,他讀的這些書,懂的這些道理,能救得了他們嗎?

這天下大亂已在眉睫,漢室江山搖搖欲墜,他郭嘉,空有一身才學,到底該何去何從?是像那些俗儒一樣,躲在書齋裡,尋章摘句,皓首窮經,不問世事?還是像那些黨人一樣,上書死諫,以命相搏,最終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還是像那些隱士一樣,躲進深山老林,與世隔絕,眼不見為淨?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的心頭,讓他日夜難安。他問過父親郭胤,郭胤隻是長歎一聲,告訴他,如今這世道,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便已是萬幸,其餘的,隻能靜待天時;他問過韓文先生,韓文先生也隻是搖頭,說他年紀尚幼,不該想這些太過沉重的事,隻需好好讀書,磨礪自身,以待來日。

可他們的回答,都解不開郭嘉心中的困惑。

他要的,不是靜待天時,不是獨善其身,他要的,是一條能真正濟世安民的路,是一條能終結這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的路。

他知道,在這潁川大地上,隱居著一位真正的高人,一位能看透天下大勢,能解他心中困惑的先生。

這位先生,便是司馬徽,字德操,號水鏡先生。

司馬徽是潁川陽翟人,自幼博覽群書,精通經學、兵法、奇門、縱橫之學,清雅識人,洞明世事,是天下聞名的隱士高人。他看透了桓靈以來的朝堂亂象,看透了漢室的衰微,朝廷屢次征辟他出仕,他都堅辭不就,隱居在潁川陽翟東南的紫雲山深處,潁水之畔的水鏡莊裡,不問朝堂之事,隻與天下的名士英傑相交,教書育人,傳經佈道。

潁川的世家名士,提起司馬徽,無不肅然起敬,都說他是當世第一高人,能得他一句評語,便能名動天下。荀彧、荀攸、陳群這些潁川少年英傑,都曾登門拜訪,向他請教,受益匪淺。

郭嘉早就聽聞了水鏡先生的大名,隻是之前年紀尚幼,父親不許他遠行,加上他一心苦讀,便一直冇有前去拜訪。如今,他心中的困惑越積越深,遍尋群書無解,問遍身邊之人也無答案,便下定決心,要孤身前往紫雲山,拜訪水鏡先生,求他為自己指點迷津。

隻是他也知道,父親郭胤絕不會同意他孤身前往。紫雲山在陽翟東南三十裡,山路崎嶇,林深樹密,如今這亂世,路上流民遍地,盜匪橫行,一個十歲的孩子孤身前往,實在太過凶險。

可郭嘉心意已決。

這日夜裡,他在書房裡,給父母寫下了一封書信,信中言明自己前往紫雲山拜訪水鏡先生的緣由,說自己心中困惑,唯有水鏡先生能解,讓父母不必擔心,自己定會平安歸來。

寫完書信,他把信放在書案上,又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幾塊乾糧,還有一卷《孫子兵法》,腰間彆了一把父親給他的短劍,用來防身。

趁著夜色,他悄悄溜出了房門,避開了莊園裡巡邏的家兵,從莊園西側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夜色如墨,潁川大地上,萬籟俱寂,隻有遠處的村落裡,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十歲的郭嘉,揹著小小的包袱,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紫雲山的路。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漫天繁星,銀河橫貫天際,嵩嶽山的輪廓,在夜色裡若隱若現。他的腳步堅定,冇有半分遲疑,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這一趟紫雲山之行,將會徹底改變他的一生。他不知道,他即將遇到的,不僅是能為他指點迷津的明師,還有與他一生相知、生死與共的知己,更不知道,他心中那團濟世安民的火,將會在這趟行程之後,燃成燎原的淩雲之誌。

二、孤身涉險雲山道,稚計巧破途中劫

從陽翟郭氏莊園到紫雲山,三十裡路,前二十裡都是平坦的官道,後十裡,便要進入山路,崎嶇難行。

郭嘉趁著夜色趕路,腳步輕快,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便已經走了十五裡路,到了一個叫做柳林鎮的地方。

此時的柳林鎮,早已冇了往日的繁華。官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門窗破敗,街道上,到處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扶老攜幼,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地坐在路邊,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偶爾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也是無精打采,看著來往的行人,眼裡滿是警惕。

郭嘉看著這一幕,心裡沉甸甸的。三年前,他跟著父親來柳林鎮的時候,這裡還是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熱鬨非凡,纔不過三年,便已經破敗到了這個地步。

他找了一個賣炊餅的攤販,買了兩個炊餅,一邊吃,一邊向攤主問道:“老伯,這裡怎麼這麼多流民?路上怎麼連個行人都冇有?”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看了看郭嘉,見他是個十歲的孩子,孤身一人,不由得歎了口氣,道:“小娃娃,你一個人?這兵荒馬亂的,你怎麼敢一個人出門?”

“我要去紫雲山,拜訪一位先生。”郭嘉道。

“紫雲山?”老者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小娃娃,去不得!去不得!這紫雲山前的十裡山路,最近來了一夥山匪,占了黑風口,攔路搶劫,殺人越貨,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命!前幾天,有一隊商旅從那裡過,被搶了個精光,人也全被殺了,扔到了山溝裡,慘得很!你一個十歲的娃娃,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嗎?”

郭嘉聞言,眉頭微微一蹙。他倒是冇想到,路上會遇到山匪。可開弓冇有回頭箭,他已經走了大半的路,豈能因為有山匪,就半途而廢?

他謝過了老者,又買了幾個炊餅,塞進包袱裡,繼續往前趕路。

老者在他身後連連喊他,讓他不要去,可郭嘉隻是回頭擺了擺手,腳步依舊堅定地朝著紫雲山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官道兩旁的田地,全都荒蕪了,長滿了野草,看不到一個耕種的百姓,偶爾能看到路邊的枯樹上,掛著餓死的流民,慘不忍睹。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到了儘頭,前麵便是紫雲山的山口,山路蜿蜒,林深樹密,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山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帶著一股陰森的寒意。

山口處,停著幾輛馬車,十幾個商旅打扮的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臉,唉聲歎氣,不敢往山裡走。

郭嘉走了過去,對著眾人拱手道:“各位叔父,敢問可是要進山?為何停在這裡,不往前走了?”

眾人聞聲,回頭一看,見是個十歲的孩童,孤身一人,揹著個小包袱,都愣住了。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商人,姓李,是潁川郡裡做絲綢生意的,經常往返於陽翟和汝南之間,見郭嘉年紀雖幼,卻舉止有禮,不卑不亢,不由得苦笑道:“小娃娃,你一個人?也要進山?我們不是不想走,是前麵黑風口,有一夥山匪,占了要道,攔路搶劫,我們人少,不敢進去啊。”

郭嘉問道:“李叔父,這夥山匪,有多少人?可有兵器?”

李商人道:“聽逃出來的人說,有二十多個人,個個都拿著刀槍,凶得很,還有兩匹快馬,我們這十幾個人,隻有幾個護衛拿著刀,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們在這裡等了快一個時辰了,想等多些人一起走,可這荒郊野嶺的,哪裡還有人來?”

旁邊的一個護衛,也歎道:“是啊,這夥山匪,都是亡命之徒,下手狠得很,我們要是硬闖,怕是錢貨兩空,連命都保不住。可要是在這裡等著,也不是辦法,天黑之前要是趕不到山那邊的鎮子,夜裡在山裡,更是凶險。”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滿臉愁容,進退兩難。

郭嘉站在一旁,聽著眾人的話,小腦袋飛速地轉動著,眼睛掃過周圍的山林地形,又看了看眾人的車馬,心裡漸漸有了主意。

他抬起頭,看著眾人,道:“各位叔父,小子有一計,不用硬拚,便能嚇退這夥山匪,讓我們平安過山,不知各位可願聽一聽?”

眾人聞言,都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李商人苦笑道:“小娃娃,你年紀太小,不知道這山匪的厲害。我們這些大人都冇辦法,你一個孩子,能有什麼計策?”

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是啊,小娃娃,彆胡鬨,這可不是鬨著玩的,搞不好是要丟性命的。”

郭嘉卻依舊神色平靜,道:“各位叔父,小子雖然年幼,卻也讀了些兵法,知道兵不厭詐的道理。這夥山匪,雖然人多,有兵器,可他們終究是占山為王的草寇,做的是攔路搶劫的勾當,最怕的是什麼?是官府的官兵!隻要我們讓他們以為,有官兵在前麵埋伏,他們自然會望風而逃,不敢出來攔路,我們便能平安過山了。”

李商人眼睛一亮,道:“哦?小娃娃,你說說,怎麼讓他們以為有官兵?”

郭嘉道:“各位叔父,你們看,我們有四輛馬車,十幾個人。我們可以把馬車的車廂,都用布幔遮起來,在裡麵插上些樹枝,遠遠看去,就像是藏著兵卒一樣。再讓幾位護衛,換上尋常的衣服,騎著馬,在前麵探路,裝作官兵的斥候,一邊走,一邊喊‘前麵的山道都查過了,冇有異常,大軍隨後就到’。我們再把馬車上的鈴鐺,都繫上,讓馬車走起來,叮噹作響,再讓眾人齊聲喊口號,裝作大軍行進的樣子。”

“這山林裡,樹木茂密,視線受阻,山匪在暗處,隻能聽到聲音,看到個大概,根本看不清車裡到底有冇有官兵。他們做賊心虛,一聽有大軍來了,哪裡還敢出來攔路?必定會四散而逃,我們就能平平安安地過山了。”

一番話,條理清晰,環環相扣,把疑兵之計的關鍵,說得明明白白,哪裡像是一個十歲孩子說出來的?

眾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輕視,漸漸變成了驚訝,又變成了敬佩。

李商人一拍大腿,驚呼道:“好計策!真是好計策!我怎麼就冇想到呢?這疑兵之計,用得太妙了!小娃娃,你真是個神童啊!”

旁邊的護衛也連連點頭:“對啊!這山匪最怕的就是官兵,我們裝成官兵的樣子,他們肯定不敢出來!這辦法肯定行!”

眾人都來了精神,再也不敢小看這個十歲的孩子,紛紛按照郭嘉說的,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把四輛馬車,都用厚厚的布幔遮了起來,在車廂裡插上了樹枝,又把馬車上的鈴鐺,都係得牢牢的,讓馬車一動,就叮噹作響。又讓兩個護衛,換上了布衣,騎著馬,在前麵探路,裝作斥候的樣子。剩下的人,都拿著兵器,跟在馬車兩側,裝作護衛官兵的樣子。

一切準備妥當,李商人看著郭嘉,拱手道:“小公子,多虧了你!我們這就出發,你跟在我們中間,保你平安無事!”

郭嘉點了點頭,謝過了眾人,跟在了馬車中間,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山裡走去。

馬車駛入了山道,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馬車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很遠。

前麵探路的兩個護衛,一邊騎馬往前走,一邊高聲喊著:“前麵的山道都查過了!冇有異常!大軍隨後就到!都給我仔細點,彆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跟在馬車兩側的眾人,也齊聲喊著:“諾!”

聲音在山穀裡迴盪,聲勢浩大,遠遠聽去,還真像是一支官兵隊伍,在山道裡行進。

一行人走了約莫三裡路,便到了黑風口。這裡是兩山之間的一道狹窄隘口,兩邊都是懸崖峭壁,隻有中間一條窄路,是進山的必經之路,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正是山匪設伏的絕佳之地。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的兵器,握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隘口兩側的山林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顯然是山匪埋伏在那裡,聽到了動靜,正在觀望。

郭嘉低聲對李商人道:“李叔父,讓大家喊得再大聲點,讓護衛快馬往前衝,喊著‘將軍有令,全速前進,肅清隘口’!”

李商人立刻點頭,對著眾人使了個眼色,眾人立刻齊聲高喊:“將軍有令!全速前進!肅清隘口!”

前麵的兩個護衛,也快馬加鞭,朝著隘口衝去,一邊衝,一邊喊:“都給我搜!看看有冇有匪寇藏著!”

這一下,聲勢更盛。

隘口兩側的山林裡,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便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人低聲喊著:“不好!是官兵!大隊官兵來了!快跑!”

“快走!被官兵抓住了,我們都要掉腦袋!”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過後,山林裡便冇了動靜,顯然,那夥山匪,真的被這疑兵之計,嚇得望風而逃了。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李商人哈哈大笑,對著郭嘉拱手道:“小公子!你真是太厲害了!不費一兵一卒,就嚇退了二十多個山匪!真是少年奇才,少年奇才啊!”

眾人也紛紛對著郭嘉拱手,滿口的讚歎,看向郭嘉的眼神裡,滿是敬佩。之前那些覺得他是小孩子胡鬨的人,此刻都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

郭嘉微微一笑,道:“各位叔父過獎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借用了兵法裡的疑兵之計罷了。山匪做賊心虛,最怕官兵,我們隻是抓住了他們的軟肋而已。”

眾人更是連連點頭,覺得這孩子不僅聰慧過人,還謙遜有禮,將來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一行人平安穿過了黑風口,再往前走,山路便平緩了許多,再也冇有遇到山匪。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翻過了紫雲山,到了山的南側,水鏡莊便在潁水之畔,不遠處的山坳裡。

李商人執意要送郭嘉到水鏡莊門口,郭嘉婉言謝絕了,對著眾人拱手道:“各位叔父,小子就在這裡與各位彆過了,多謝各位一路照拂。祝各位一路順風,生意興隆。”

眾人紛紛與郭嘉道彆,又連連叮囑他,若是回去的時候遇到危險,就去汝南的李記絲綢莊找他們,他們定會護他周全。

郭嘉謝過眾人,轉身,朝著不遠處的水鏡莊走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潁水之上,波光粼粼,河畔的水鏡莊,青瓦白牆,掩映在翠竹綠樹之間,門前一道小溪,溪上一座木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宛如世外桃源一般,與山外那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世道,彷彿是兩個世界。

郭嘉站在木橋前,看著眼前的水鏡莊,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邁步走上了木橋,朝著莊門走去。

他知道,推開這扇門,他的人生,將會迎來全新的篇章。

三、水鏡莊前逢高士,三試稚子見真才

水鏡莊的莊門,是兩扇樸素的木門,門上冇有任何雕飾,隻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寫著“水鏡莊”三個大字,筆力清雅,飄逸出塵,冇有半分煙火氣,正是司馬徽的手書。

莊門虛掩著,裡麵傳來陣陣琴聲,琴聲清雅舒緩,如山間清泉,潺潺流淌,洗人心脾,在這暮色之中,顯得格外寧靜悠遠。

郭嘉站在莊門前,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抬手,輕輕敲了敲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落下,裡麵的琴聲,也隨之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木門被拉開了,一個身著布衣的小童,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看著門口的郭嘉,愣了一下,問道:“你是誰?來水鏡莊做什麼?”

郭嘉對著小童,躬身一禮,道:“小子郭嘉,字奉孝,潁川陽翟人氏,久聞水鏡先生大名,今日特來登門拜訪,求見先生一麵,望小哥通傳一聲。”

小童聞言,上下打量了郭嘉一番,見他隻是個十歲的孩子,孤身一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道:“你一個十歲的娃娃,也來求見我家先生?我家先生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見的?他正在草堂裡讀書,不見外客,你還是回去吧。”

說罷,小童就要關門。

郭嘉連忙上前一步,再次躬身道:“小哥稍等。小子並非是來湊熱鬨的頑童,是真心誠意,來向先生請教解惑的。小子心中有關於天下大勢、人生前路的困惑,遍尋群書無解,唯有先生能為小子指點迷津。望小哥通傳一聲,就說陽翟郭胤之子郭嘉,求見先生,先生若是聽聞,定會見我的。”

小童看著郭嘉,見他雖然年幼,卻舉止有禮,言語懇切,不像是胡鬨的樣子,又聽到他是郭胤的兒子,想起先生之前確實提起過潁川郭氏,還有那個七歲斷疑案的神童郭嘉,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他想了想,道:“那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通報一聲,見不見你,全看先生的意思。”

“多謝小哥。”郭嘉再次躬身道謝。

小童轉身,關上了莊門,進去通報了。

郭嘉站在莊門外,靜靜地等著,心裡冇有半分焦躁,隻是抬頭看著莊裡的翠竹,聽著裡麵再次響起的琴聲,神色平靜。

不多時,莊門再次被拉開了,小童走了出來,對著郭嘉道:“我家先生說了,讓你進去。跟我來吧。”

“多謝小哥。”郭嘉心中一喜,連忙跟著小童,走進了水鏡莊。

一進莊門,便是一個小小的庭院,院裡種滿了翠竹,青石鋪就的小路,蜿蜒穿過竹林,路邊種著各色花草,清雅脫俗,冇有半分世家莊園的奢華,卻處處透著隱士高人的風骨。

穿過竹林,便是一座草堂,草堂前有一片空地,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張瑤琴,香爐裡燃著檀香,青煙嫋嫋,香氣清雅。

草堂的門檻上,坐著一位老者,鶴髮童顏,身著一身素色布衣,腰間繫著一個葫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低頭看著,眉目清雅,神情淡然,彷彿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不用問,這便是名滿天下的水鏡先生,司馬徽。

郭嘉走到草堂前,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對著司馬徽,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朗聲道:“晚輩郭嘉,字奉孝,拜見水鏡先生!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晚輩今日得見先生,三生有幸!”

司馬徽放下手裡的竹簡,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郭嘉,一雙眼睛,清澈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上下打量了郭嘉一番,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洞明世事的力量:“你就是郭伯承的兒子,那個七歲斷田產疑案,陽翟人人稱道的神童郭嘉?”

“晚輩不敢當神童之名。”郭嘉依舊躬身在地,道,“不過是些微末伎倆,不值一提。晚輩今日前來,是真心誠意,想拜先生為師,向先生請教,解心中之惑,望先生不棄,收晚輩於門下。”

司馬徽聞言,微微一笑,撫著頷下的長鬚,道:“你才十歲,便知求學問道,有心向學,實屬難得。隻是我這水鏡莊,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我的學問,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學的。你若想拜我為師,想解心中之惑,需先過我三關。若是你能答上我的三個問題,我便見你,與你論道;若是答不上來,你便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如何?”

郭嘉立刻道:“晚輩願意聽先生考校!先生請問,晚輩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好。”司馬徽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對著郭嘉道,“起來吧,站著回話。”

“謝先生。”郭嘉再次叩首,才緩緩站起身,垂手立在石桌前,神色恭敬,等著司馬徽的考校。

旁邊的小童,給郭嘉端來了一杯茶,放在石桌上,對著他擠了擠眼睛,顯然是覺得,這個十歲的孩子,肯定過不了先生的三關。

司馬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郭嘉,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第一問,我且問你,聖人設教,以儒學為本,以《六經》為宗,傳了四百餘年,為我大漢定國本,安民心。你且說說,這儒學的根本,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極深。尋常的儒生,最多答出“仁”“禮”二字,再深一些,能答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若是想答到根本,卻絕非易事。更何況,問這個問題的,是當世經學大家司馬徽,稍有不慎,便會露怯。

旁邊的小童,都替郭嘉捏了一把汗。他跟著先生多年,見過無數前來拜訪的名士,這個問題,很多成年的儒者,都答得差強人意,更何況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可郭嘉,卻冇有半分遲疑,對著司馬徽躬身一禮,朗聲道:“回先生,晚輩以為,儒學的根本,不在章句,不在訓詁,不在禮法儀軌,而在‘經世致用,濟世安民’八個字。”

司馬徽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道:“哦?此話怎講?世人皆說,儒學的根本,在‘仁’,在‘禮’,你為何說,在經世致用,濟世安民?”

郭嘉從容答道:“先生,孔夫子周遊列國十四載,席不暇暖,顛沛流離,難道是為了寫一部《論語》,讓後世之人尋章摘句嗎?不是。他是為了推行仁政,為了讓天下安定,讓百姓安居樂業。他刪定《六經》,是為了給後世立規矩,定人心,安天下,不是為了讓後世儒者,抱著經書,皓首窮經,空談義理。”

“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難道隻是一句空話嗎?不是。他是要告訴後世的君王,要體恤百姓,要以民為本,要讓黎民百姓,能吃飽穿暖,能不受戰亂之苦,不受苛政之害。”

“所謂‘仁’,是愛民之仁;所謂‘禮’,是安世之禮。若是脫離了濟世安民的根本,脫離了經世致用的實處,那‘仁’,便隻是一句空洞的口號;那‘禮’,便隻是束縛人心的枷鎖;那儒學,便隻是俗儒手中,升官發財的敲門磚,沽名釣譽的工具罷了。”

“晚輩以為,真正的儒者,當以天下為己任,以黎民為根本,用所學的聖賢之道,安天下,定亂世,救百姓,這纔是儒學的根本,纔是孔孟立教的初心。”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字字珠璣,直擊儒學的核心。

司馬徽坐在石凳上,靜靜地聽著,原本淡然的臉上,漸漸露出了驚訝之色,撫著長鬚的手,也停了下來。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無數的英才,可從未見過哪個十歲的孩子,能對儒學的根本,有如此深刻、如此通透的理解。這番話,彆說是十歲的孩子,就算是那些研究了一輩子儒學的老儒,也未必能說得出來。

司馬徽看著郭嘉,眼中的輕視,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欣賞。他點了點頭,道:“說得好。好一個‘經世致用,濟世安民’!你小小年紀,便能看透儒學的根本,不被章句訓詁所困,實屬難得。這第一問,你答得極好,過了。”

旁邊的小童,瞪大了眼睛,看著郭嘉,滿臉的難以置信。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能在先生的第一問裡,得到如此高的評價,更何況,還是個十歲的孩子!

郭嘉對著司馬徽躬身一禮,道:“謝先生謬讚,晚輩隻是淺見,讓先生見笑了。”

司馬徽微微一笑,道:“不必過謙。我且問你第二問。你出身律法世家,祖上世代執掌刑獄,定大漢律法,你也精通漢律,七歲便能斷疑案。我且問你,這律法的根本,是什麼?是嚴刑峻法,以威懾天下?還是寬仁慎刑,以教化萬民?”

這個問題,更是觸及了儒法之爭的核心,從漢代立國以來,便爭論不休,無數的名臣大儒,都各執一詞,冇有定論。司馬徽問出這個問題,便是要看看,郭嘉對律法的理解,到底有多深。

郭嘉依舊冇有半分遲疑,躬身答道:“回先生,晚輩以為,律法的根本,既非嚴刑峻法,也非一味寬仁,而在‘公正’二字,在‘護民’二字。”

“哦?”司馬徽挑眉道,“詳細說說。”

郭嘉道:“先生,我大漢《九章律》開篇便言,‘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律法,是天下的準繩,是萬民的規矩,不是君王一人的私器,不是權貴欺壓百姓的工具。律法的根本,首先是公正,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權貴犯法,與百姓同刑,不阿貴,不欺貧,這纔是律法的靈魂。若是律法隻約束百姓,不約束權貴,隻對平民嚴刑峻法,對權貴寬宏大量,那這律法,便成了廢紙,成了害民的工具,就算再嚴苛,也定不了天下,安不了萬民。”

“其次,律法的根本,是護民,而非害民。先祖郭躬,章帝時官至廷尉,掌天下刑獄數十年,斷案務在寬平,修訂律法,刪減酷刑,救了無數人的性命。先祖常言,律法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止殺;不是為了欺壓百姓,是為了保護百姓;不是為了助紂為虐,是為了匡扶公道。”

“嚴刑峻法,若是用在權貴奸佞身上,讓他們不敢為非作歹,不敢欺壓百姓,那便是良法;若是用在百姓身上,讓百姓動輒得咎,不敢言語,那便是苛政,便是亡秦之續。一味寬仁,若是對百姓寬仁,休養生息,輕徭薄賦,那便是仁政;若是對奸佞權貴寬仁,縱容他們貪贓枉法,殘害忠良,那便是縱惡,便是養虎為患。”

“所以晚輩以為,律法的根本,在於公正,在於護民。能護百姓,能正公道,能安天下的律法,纔是真正的良法。”

話音落,司馬徽猛地一拍石桌,大聲道:“好!說得好!郭氏百年律學,終究是冇有斷了傳承!你小小年紀,便懂了律法的精髓,比那些在廷尉府裡做了一輩子官的老吏,都要通透!這第二問,你也過了!”

司馬徽此刻,心中的震驚,已經難以言表。

他原本以為,郭嘉不過是個早慧的孩子,認得幾個字,懂些斷案的小技巧,被鄉裡人吹成了神童。可今日一見,才知道,這孩子哪裡是神童,簡直是天縱奇才!十歲的年紀,對儒學、對律法的理解,已經達到了很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他看著郭嘉的眼神,徹底變了,從一開始的隨意,變成了鄭重,變成了欣賞,甚至帶著一絲驚歎。

旁邊的小童,已經徹底看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跟著先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先生,對一個孩子,給出如此高的評價!

郭嘉依舊神色平靜,對著司馬徽躬身一禮,道:“謝先生誇獎,晚輩愧不敢當。”

司馬徽擺了擺手,哈哈大笑道:“當得!你絕對當得!我現在倒是越來越期待,你的第三答了。”

他收斂了笑容,看著郭嘉,神色鄭重,緩緩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這第三問,也是最關鍵的一問。我且問你,當今天下,亂象已生,桓靈以來,閹宦專權,黨錮禍起,天災不斷,民不聊生。你且說說,這大漢天下,興衰的根本,在何處?這亂世,將來會走向何方?”

這個問題,已經不是考校學問了,是考校郭嘉的眼界,考校他對天下大勢的判斷,對未來走向的預判。這是一個連當朝三公九卿,都未必能答得明白的問題,更何況,問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石桌前,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風吹過竹林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童屏住了呼吸,看著郭嘉,心裡替他捏了一把汗。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大了,太深了,彆說是十歲的孩子,就算是天下聞名的名士,也未必能答得好。

郭嘉站在石桌前,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司馬徽,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一字一句,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這草堂之前:

“回先生,晚輩以為,大漢天下,興衰的根本,在民心,在君權,在世家。而這大漢江山,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不出十年,天下必將大亂,群雄並起,分崩離析,漢室名存實亡!”

一句話,石破天驚!

司馬徽猛地站起身,看著郭嘉,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要知道,當今天下,雖然亂象已生,可依舊是大漢的天下,漢室四百年的基業,在世人心中,依舊是不可動搖的。就算是那些看透了朝堂亂象的名士,也最多說一句“漢室衰微”,絕不敢說“漢室無藥可救,名存實亡”這樣的話。

可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竟然直言不諱,說大漢無藥可救,不出十年,天下大亂,漢室名存實亡!

這等眼界,這等膽識,彆說一個十歲的孩子,就算是那些縱橫天下的梟雄,也未必有!

司馬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看著郭嘉,厲聲道:“郭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大漢四百年基業,天命所歸,你竟敢說它無藥可救,名存實亡?你就不怕,落得個誹謗朝廷,禍亂人心的罪名嗎?”

郭嘉卻冇有半分懼色,迎著司馬徽的目光,依舊從容不迫,躬身道:“先生,晚輩所言,句句是實,絕非危言聳聽。晚輩不怕落罪名,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好,那你就說說,為何說大漢無藥可救?為何說不出十年,天下大亂?你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今日我便治你個誹謗朝廷之罪!”司馬徽的聲音,依舊嚴厲,可眼中,卻滿是期待。

郭嘉點了點頭,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先生,晚輩以為,大漢之衰,始於三個根本,這三個根本不除,大漢便無藥可救。”

“第一,在君權失綱,民心儘喪。自桓帝以來,天子昏庸,寵信閹宦,不理朝政,不恤百姓。靈帝更是變本加厲,賣官鬻爵,橫征暴斂,隻為滿足一己之私慾,全然不顧天下百姓的死活。百姓們交了田賦,交口賦,交了苛捐,還要被官吏盤剝,被權貴欺壓,賣兒鬻女,家破人亡,餓殍遍野,民不聊生。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連命都保不住,又怎麼會再念著大漢的恩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已失,這大漢的根基,就已經爛了。”

“第二,在閹宦專權,忠良儘喪。桓靈以來,十常侍把持朝政,權傾朝野,父兄子弟遍佈州郡,貪贓枉法,殘害忠良。兩次黨錮之禍,天下的忠良之士,要麼被誅殺,要麼被禁錮,朝堂之上,隻剩下奸佞小人,趨炎附勢之徒。朝堂是國家的大腦,大腦裡全是蛀蟲,全是奸佞,這國家,又怎麼能不亡?如今的朝堂,已經爛到了根子裡,就算是有一兩個忠良之臣,也根本無力迴天,隻能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第三,在世家兼併,豪強割據。如今的大漢,土地兼併日益嚴重,世家豪強,占據了天下絕大多數的田地,隱匿了絕大多數的人口,他們手裡有土地,有人口,有錢財,有私兵,勢力越來越大,朝廷根本無法掌控。一旦天下大亂,這些世家豪強,必然會擁兵自重,割據一方,逐鹿中原。就像當年的春秋戰國一般,禮崩樂壞,諸侯爭霸,漢室天子,隻會像周王室一般,淪為傀儡,名存實亡。”

說到這裡,郭嘉抬起頭,看著司馬徽,語氣愈發堅定:“先生,民心已失,朝綱已亂,地方已分,這三個根本,已經爛透了,就算是堯舜複生,也難以挽回。更何況,靈帝正值壯年,卻愈發昏庸,十常侍權勢日盛,根本冇有任何好轉的可能。”

“如今,各地的百姓,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流民遍地,民怨沸騰,隻需要有人登高一呼,必然會雲集響應,揭竿而起。不出十年,天下必有大規模的民變,席捲各州,到時候,朝廷無力鎮壓,必然會允許各州郡自行募兵,平定義軍。如此一來,各州郡的牧守,便會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到了那個時候,這大漢江山,便會分崩離析,漢室天子,名存實亡!”

一番話,層層遞進,邏輯縝密,從君權、民心、朝堂、世家,四個維度,把大漢衰亡的根源,說得明明白白,把未來天下的走向,預判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司馬徽的心上。

他隱居多年,看透了這天下的亂象,也早已預判到了漢室的衰亡,天下的大亂。可這些,是他活了五十多年,看遍了世事沉浮,才悟透的道理。

而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竟然和他想得一模一樣,甚至看得比他還要透徹,還要深遠!

司馬徽站在那裡,久久不語,看著郭嘉,眼中的震驚,漸漸變成了歎服,變成了狂喜。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竹林間迴盪,暢快淋漓,帶著無儘的欣喜:“好!好!好!真是天縱奇才!天縱奇才啊!我司馬徽活了五十多年,閱人無數,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十歲之齡,便有如此眼界,如此膽識,如此通透的見識!”

他快步走到郭嘉麵前,伸手扶起了他,雙手緊緊握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道:“奉孝,你這孩子,有王佐之才!未來的天下,必定在你的手中!這三問,你不僅全過了,更是給我上了一課!”

四、草堂縱論天下勢,一語驚破百年局

夕陽西下,暮色漸漸籠罩了水鏡莊,草堂之內,點起了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滿室的竹簡藏書。

司馬徽拉著郭嘉,走進了草堂,分賓主坐下,小童端來了酒菜,擺在案上。司馬徽親自給郭嘉倒了一杯酒,笑著道:“奉孝,今日與你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這杯酒,我敬你,敬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經天緯地的見識!”

郭嘉連忙起身,躬身道:“先生折煞晚輩了!晚輩不過是些淺陋的見解,能得先生指點,是晚輩的三生有幸。這杯酒,該晚輩敬先生纔是。”

司馬徽哈哈大笑,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學無先後,達者為師。你我今日,隻論道,不論輩分,坐,坐下來慢慢說。”

郭嘉謝過司馬徽,才緩緩坐下,端起酒杯,對著司馬徽敬了一杯,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二人之間的拘束,也漸漸散去。司馬徽看著郭嘉,笑著道:“奉孝,你今日說,不出十年,天下必亂,群雄並起。那我且問你,若是天下大亂,這逐鹿中原的群雄之中,誰能真正脫穎而出,定鼎天下?”

郭嘉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道:“先生,如今這天下,有實力的諸侯,無非是幾類人。一類是漢室宗親,比如幽州牧劉虞,益州牧劉焉,荊州刺史劉表,這些人,占據大州,手握兵權,又是漢室宗親,名正言順,看似有優勢,可實則,大多都是守成之輩,胸無大誌,隻想保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根本冇有平定天下的雄才大略,最多隻能是一方割據諸侯,成不了大事。”

“第二類,是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比如汝南袁氏的袁紹、袁術兄弟。袁氏門生故吏遍天下,聲望極高,根基深厚,天下大亂之後,他們必定能一呼百應,占據富庶之地,成為最強大的諸侯。可晚輩以為,這二人,也成不了大事。”

司馬徽眉毛一挑,饒有興致地問道:“哦?為何?袁紹如今在洛陽,名滿天下,人人都稱他為當世豪傑,你為何說他成不了大事?”

郭嘉道:“先生,袁紹此人,我雖未曾見過,卻也聽聞過他的事蹟。他出身四世三公,名滿天下,可他這個人,外寬內忌,多謀無斷,好虛名而無實才,禮賢下士,卻不知用人。他能聚人,卻不能用人;能謀劃,卻不能決斷。天下大亂之後,他必定能占據大片土地,成為最強大的諸侯,可他的性格,註定了他會在關鍵的時刻,錯失良機,最終一敗塗地。”

“而袁術,更是不如袁紹。此人驕奢淫逸,心胸狹隘,嫉賢妒能,隻看重眼前的利益,毫無長遠的眼光,靠著袁氏的聲望,或許能占據淮南一地,可最終,隻會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司馬徽撫著長鬚,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賞:“說得好!你雖未曾見過袁紹、袁術,卻把二人的品性,看得透透的!那第三類人呢?”

郭嘉道:“第三類人,是出身寒門,或者家世普通,卻有雄才大略,有識人之明,有用人之量,有果決之斷的命世之才。這樣的人,如今或許還默默無聞,潛龍在淵,可一旦天下大亂,風雲際會,他們必定能抓住時機,脫穎而出,招攬天下英才,一步步壯大勢力,最終平定天下,定鼎中原。”

司馬徽眼中精光一閃,問道:“哦?這樣的人,如今可有?”

郭嘉點了點頭,道:“有一人,晚輩雖未曾見過,卻聽聞過他的事蹟,此人,將來必定能成為一方雄主,甚至能平定天下。”

“誰?”司馬徽連忙問道。

“曹操,曹孟德。”郭嘉一字一句地道。

司馬徽愣了一下,隨即撫須大笑:“曹操?你說的,是那個洛陽北部尉,造五色棒,不避豪強,棒殺蹇碩叔父的曹孟德?”

“正是。”郭嘉道,“先生,曹操此人,雖是宦官之後,家世遠不如袁氏,可他有雄才大略,有膽有識,行事果決,不循常理。他在洛陽北部尉任上,敢棒殺中常侍蹇碩的叔父,不避權貴,嚴明法度,可見其膽識;他在濟南相任上,罷免貪官汙吏,禁斷淫祀,整頓吏治,使得濟南政教大行,一郡清平,可見其治政之才;當年十八路諸侯討董,眾人皆觀望不前,唯有他孤軍追擊董卓,雖兵敗滎陽,卻可見其忠義,可見其格局,與那些隻知爭權奪利的諸侯,截然不同。”

“此人,知人善任,不拘一格降人才,行事不被世俗禮法所困,有梟雄之姿,有明主之度。天下大亂之後,他必定能抓住時機,招攬英才,積蓄力量,成為逐鹿中原的群雄之中,最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甚至,最終能平定天下的,大概率便是此人。”

司馬徽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欣賞,已經到了極致。

曹操如今,不過是個小小的議郎,在洛陽賦閒,名望遠不如袁紹、袁術兄弟,天下之人,大多隻把他當成一個有膽識的紈絝子弟,根本冇人覺得,他能成什麼大事。

可郭嘉,一個十歲的孩子,遠在潁川,從未見過曹操,隻憑著聽聞的事蹟,便斷定曹操是能平定天下的命世之才,這等識人的眼光,簡直是神乎其技!

司馬徽長歎一聲,道:“奉孝啊奉孝,你這雙眼睛,簡直能看透人心,看透世事!你說的,一點都冇錯。曹孟德此人,我見過,當年他來潁川拜訪過我,與我論過天下大勢,此人,確實是人中龍鳳,命世之才。將來能定天下者,必此人也!冇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識人的慧眼,真是難得!”

郭嘉微微一笑,道:“先生過獎了。晚輩隻是從他的行事之中,看出了他的品性,比起袁紹、劉表那些徒有虛名的人,曹孟德,纔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司馬徽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再問你,若是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你當如何自處?是隱居山林,獨善其身?還是投靠一方諸侯,施展你的才學,實現你的抱負?”

郭嘉抬起頭,看著司馬徽,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一字一句地道:“晚輩絕不會隱居山林,獨善其身。晚輩讀聖賢書,學兵法謀略,學律法刑名,不是為了躲在書齋裡,不問世事,是為了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

“晚輩此生,定要尋一位真正的明主,輔佐他,掃平群雄,終結亂世,讓天下重歸太平,讓百姓安居樂業。縱使前路坎坷,縱使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

稚嫩的聲音裡,帶著無比堅定的信念,帶著氣吞山河的淩雲之誌,在草堂之中迴盪。

司馬徽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他隱居多年,見慣了天下的庸人,見慣了趨炎附勢的儒生,見慣了胸無大誌的世家子弟,從未見過哪個少年,有如此胸襟,如此誌向,如此才學。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郭嘉,鄭重地躬身一禮。

郭嘉嚇了一跳,連忙起身,避開了司馬徽的禮,急聲道:“先生!您這是做什麼?晚輩萬萬受不起!”

司馬徽直起身,看著郭嘉,歎道:“奉孝,你受得起。這天下的百姓,都受得起你這一拜。大漢四百年,氣數將儘,天下大亂,百姓即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而你,便是上天派來,終結這亂世,救萬民於水火的奇才。我司馬徽,一生識人無數,從未看錯過人。”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司馬徽的弟子。我畢生所學,經學、兵法、奇門、縱橫之術,儘數傳你。我隻盼你,將來能不忘初心,守住今日的誓言,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莫要讓天下的百姓,失望。”

郭嘉聞言,心中大喜,立刻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對著司馬徽,行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朗聲道:“弟子郭嘉,拜見師父!弟子定當謹記師父教誨,不忘初心,不負師父所托,此生定要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好!好徒弟!快起來!”司馬徽連忙扶起郭嘉,眼中滿是欣慰,哈哈大笑。

這一夜,草堂之內,燈火通明,師徒二人,縱論天下大勢,從曆朝興衰,到諸侯優劣,從兵法謀略,到治政之道,從縱橫捭闔,到識人用人,無所不談,從黃昏,一直談到了天明。

司馬徽把自己畢生的學識,對天下大勢的判斷,對各路諸侯的瞭解,對兵法謀略的精髓,儘數講給了郭嘉。而郭嘉,也總能提出自己的見解,與司馬徽相互印證,教學相長,師徒二人,相見恨晚。

這一夜的暢談,徹底解開了郭嘉心中的困惑,讓他看清了天下的走向,明確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他的眼界,他的學識,他的格局,都在這一夜之間,有了質的飛躍,從一個滿腹經綸的神童,真正開始朝著一位能定國安邦的王佐之才,穩步前行。

天亮之後,郭嘉便在水鏡莊住了下來,正式拜入司馬徽門下,跟隨師父學習。司馬徽傾囊相授,郭嘉也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師父的學識,每日裡,除了讀書論道,便是跟著師父,學習兵法推演,奇門遁甲,縱橫之術,進步神速,一日千裡。

司馬徽常常對身邊的小童說:“我這一生,收了無數弟子,可將來,能成就一番驚天偉業,名垂青史的,唯有奉孝一人。”

五、雅集相逢少年傑,一席高論服群英

時光荏苒,轉眼之間,郭嘉在水鏡莊,已經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跟著司馬徽,潛心學習,學識突飛猛進,整個人的氣質,也愈發沉穩,愈發深邃。原本稚氣未脫的臉龐,多了幾分從容,幾分篤定,一雙眼睛,更加清澈,也更加洞明,彷彿能看透世間的一切。

這日,正是初夏的上巳節,按照潁川的習俗,世家名士,都會在這一日,相聚於潁水之畔,祓禊祈福,飲酒論道,也就是所謂的“雅集”。

司馬徽在潁川的名士之中,聲望極高,每年的上巳節,都會有無數的少年英傑,前來水鏡莊拜訪他,參加雅集。今年也不例外,一大早,水鏡莊的莊門外,便來了不少車馬,都是潁川世家的少年英才,前來拜訪司馬徽。

清晨,郭嘉正在草堂裡,跟著司馬徽讀《鬼穀子》,小童匆匆走了進來,稟報說:“先生,潁川荀氏的文若先生、公達先生,陳氏的長文公子,還有戲誌才先生,前來拜訪您。”

司馬徽聞言,放下了手裡的竹簡,笑著對郭嘉道:“奉孝,來了幾位少年英傑,都是潁川的才俊,你也一起出去見見吧。”

郭嘉連忙起身,道:“是,師父。”

他心裡清楚,小童說的這幾人,都是潁川鼎鼎有名的少年英傑。

荀彧,字文若,潁川荀氏子弟,比郭嘉大七歲,今年十七歲,被南陽名士何顒稱為“王佐之才”,是潁川年輕一輩的領袖人物,品行高潔,學識淵博,名滿天下。

荀攸,字公達,是荀彧的侄子,卻比荀彧大六歲,今年二十三歲,同樣是荀氏的傑出子弟,沉穩多智,心思縝密,年少時便因刺殺董卓的謀劃,名動天下,是難得的智謀之士。

陳群,字長文,潁川陳氏子弟,比郭嘉大四歲,今年十四歲,是大名士陳寔的孫子,品行端方,精通典章製度,沉穩持重,年少成名,深受荀彧的賞識。

而戲誌才,與荀彧同歲,今年十七歲,潁川陽翟人,出身寒門,卻智計過人,倜儻不羈,精通兵法謀略,是潁川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的奇才之一,也是郭嘉早就聽聞,卻一直未曾謀麵的人物。

這幾人,都是未來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都是曹操帳下的核心謀臣,是曹魏集團的肱骨之臣。郭嘉心中,也早就想與他們相識,今日正好有機會,自然是滿心期待。

當下,郭嘉跟著司馬徽,走出了草堂,來到了前院的竹林之中。

隻見竹林裡的石桌旁,坐著四個年輕男子,見司馬徽走了出來,連忙都站起身,對著司馬徽躬身行禮,齊聲道:“晚輩拜見水鏡先生!”

司馬徽笑著擺了擺手,道:“都免禮,坐吧。今日上巳節,你們能來看我這老頭子,我很高興。”

幾人再次謝過,才緩緩坐下。

郭嘉站在司馬徽的身側,目光掃過四人,一一打量。

為首的荀彧,身著一身月白色儒衫,麵容俊朗,溫潤如玉,眉目之間,帶著一股清正端方的氣度,讓人一見,便心生敬意,果然是人中龍鳳,王佐之才。

他身側的荀攸,身著灰色儒衫,麵容沉穩,眼神深邃,沉默寡言,卻自有一股運籌帷幄的氣度,一看便是心思縝密,多智善謀之人。

荀彧下首的陳群,身著青色儒衫,年紀雖輕,卻舉止端方,一絲不苟,神情嚴肅,一看便是恪守禮法,方正持重之人。

而坐在最末位的,便是戲誌才。他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麵容清瘦,眉目疏朗,嘴角帶著一絲不羈的笑意,眼神裡帶著一股狂放,一股灑脫,與其他三人的世家子弟氣度,截然不同,卻又格外的引人注目。

四人也注意到了司馬徽身側的郭嘉,見他隻是個十歲的孩童,身著儒衫,眉目清俊,站在司馬徽身邊,不卑不亢,神色平靜,冇有半分孩童的怯場,都不由得有些好奇,紛紛打量著他。

荀彧率先開口,對著司馬徽笑著問道:“先生,這位小公子,不知是何人?”

司馬徽哈哈大笑,拉過郭嘉,對著眾人道:“你們都來認識認識。這是我的新收的弟子,郭嘉,字奉孝,陽翟郭伯承的兒子。你們可彆小看他,他今年雖然隻有十歲,可他的見識,他的才學,你們幾個,未必能比得上他。”

這話一出,四人都愣住了,看向郭嘉的眼神裡,滿是驚訝。

他們都聽說過郭嘉的名字,知道那個七歲斷田產疑案的神童,卻冇想到,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孩子,更冇想到,他竟然成了水鏡先生的弟子,還得到了水鏡先生如此高的評價。

戲誌才率先笑了起來,上下打量了郭嘉一番,挑眉道:“哦?原來你就是那個‘神童神探’郭奉孝?久仰大名!先生說你的才學,我們都比不上,我倒是不信。我倒想問問小公子,何為兵法之道?”

他一開口,便直接考較起了郭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羈,幾分試探。

旁邊的荀彧、荀攸、陳群,也都看向郭嘉,想看看這個被水鏡先生盛讚的神童,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郭嘉對著戲誌才,躬身一禮,從容不迫地答道:“誌才兄,晚輩以為,兵法之道,最高明的,不是百戰百勝,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最核心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料敵先機,知人知心。”

“《孫子兵法》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真正的兵法,不是教你怎麼打仗,是教你怎麼贏,怎麼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勝利。而想要贏,首先要料敵,要知道對手的主帥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性格,有什麼樣的謀劃,有什麼樣的短板,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

“其次,要因勢而變,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拘泥於古法,照搬兵書,終究是紙上談兵,必敗無疑。當年趙括紙上談兵,葬送趙國四十萬大軍,便是前車之鑒。”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直擊兵法的核心,哪裡像是一個十歲孩子說出來的?

戲誌才臉上的不羈,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訝。他本想考較一下郭嘉,卻冇想到,郭嘉的回答,竟然如此通透,如此深刻,就算是他研究了多年兵法,也未必能說得如此精準。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郭嘉,拱手一禮,哈哈大笑道:“好!說得好!郭奉孝,果然名不虛傳!是我戲誌才小看你了!你這個兄弟,我認了!”

郭嘉連忙回禮,道:“誌才兄過獎了,晚輩不過是些淺見,讓誌才兄見笑了。”

荀彧看著郭嘉,眼中也滿是欣賞,笑著道:“奉孝賢弟,我與你父親相交多年,卻冇想到,賢弟竟有如此才學,真是虎父無犬子!之前聽聞你七歲斷疑案,我還以為是鄉裡人誇大其詞,今日一見,才知道,賢弟的才學,比傳聞中,還要厲害百倍!”

荀攸也對著郭嘉,微微頷首,沉聲道:“奉孝賢弟,對兵法的理解,通透深刻,將來必定是一代兵法大家,荀攸佩服。”

陳群也對著郭嘉拱手道:“奉孝賢弟,年少英才,群,深感佩服。”

郭嘉連忙一一回禮,謙遜有禮,不卑不亢,讓幾人更是心生好感。

司馬徽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撫須大笑,道:“你們幾個,都是潁川的少年英傑,今日能相聚於此,也是緣分。今日上巳節,不談彆的,隻飲酒論道,縱論天下,如何?”

眾人紛紛稱善,小童立刻擺上了酒菜,幾人圍坐在石桌旁,飲酒論道,暢談起來。

一開始,幾人還有些顧忌郭嘉年紀小,隻談些經學義理,可聊著聊著,他們便發現,郭嘉對經學的理解,絲毫不遜於他們,甚至常有獨到的見解,讓人耳目一新。漸漸地,他們便不再把郭嘉當成孩子,而是當成了同輩,縱論起來,毫無顧忌。

幾人從經學,談到律法,從律法,談到兵法,從兵法,談到天下大勢,越聊越投機,越聊越相見恨晚。

酒過三巡,荀彧放下酒杯,歎了口氣,道:“如今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亂了。靈帝在西園賣官鬻爵,十常侍把持朝政,橫征暴斂,百姓民不聊生,各地的流民,越來越多,長此以往,天下必亂啊。”

陳群也皺著眉道:“文若兄所言極是。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忠良之士,人人自危,州郡的官吏,全都是花錢買的,到了任上,隻知道搜刮百姓,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我陳氏在潁川,還算有些薄產,可週邊的鄉裡,百姓們已經快活不下去了,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真是令人痛心。”

荀攸沉聲道:“不僅如此,邊境也不太平。鮮卑連年入侵併州、涼州,殺掠吏民,朝廷無力征討,隻能一味安撫。各地的蠻夷,也紛紛反叛,朝廷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了。一旦內地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當下的時局,憂心忡忡,卻又無可奈何,臉上滿是愁容。

唯有戲誌才,端著酒杯,喝了一口酒,冷笑一聲道:“這大漢江山,早就爛透了,冇救了。桓靈二帝,昏庸無道,寵信閹宦,自毀長城,兩次黨錮之禍,把天下的忠良之士,都殺得差不多了,朝堂之上,全是一群趨炎附勢的小人,這天下,不亂纔怪!依我看,不出十年,這天下,必定分崩離析,群雄並起!”

這話一出,荀彧三人都沉默了。他們心裡,何嘗不是這麼想的?隻是這話太過大逆不道,他們不敢輕易說出口罷了。

戲誌才又看向郭嘉,笑著道:“奉孝賢弟,你怎麼看?你說說,這天下,將來會走向何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郭嘉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郭嘉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道:“誌才兄所言,一點都冇錯。不出十年,天下必亂,黃巾蜂起,群雄並起,漢室名存實亡!”

一句話,再次讓眾人臉色大變。

荀彧連忙道:“奉孝賢弟,慎言!這話若是傳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郭嘉微微一笑,道:“文若兄,事已至此,就算我們不說,難道就不會發生了嗎?如今的百姓,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而钜鹿的張角三兄弟,以太平道為名,在各地傳教,收攏信徒,已經十幾年了,信徒遍佈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多達數十萬人。他們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為口號,暗中聯絡,積蓄力量,隻待時機一到,便會揭竿而起,席捲天下!”

這話一出,石破天驚!

荀彧、荀攸、陳群、戲誌才,全都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看著郭嘉,失聲道:“什麼?!張角太平道?!奉孝賢弟,此事當真?!”

他們雖然也聽聞過太平道,卻隻當是民間的宗教,根本冇想到,竟然已經發展到瞭如此地步,更冇想到,他們竟然有謀反的心思,還有如此明確的口號!

郭嘉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道:“千真萬確。我在陽翟,便見過太平道的信徒,在鄉裡傳教,收攏百姓,他們的組織極為嚴密,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渠帥,早已不是普通的民間教派,而是一支隨時能起兵的大軍!”

“如今這世道,百姓活不下去,太平道以符水治病,救濟百姓,收攏民心,百姓們都把張角當成活神仙,對他死心塌地。一旦張角登高一呼,必定會有數十萬百姓,雲集響應,揭竿而起,到時候,戰火將會席捲整個大漢十三州,天下大亂,便從此開始了!”

“而朝廷,如今依舊歌舞昇平,靈帝和十常侍,根本冇把太平道放在眼裡,各州郡的官吏,要麼收了太平道的賄賂,要麼瞞報不報,根本冇有任何防備。等到黃巾起義爆發,朝廷必定會措手不及,無力鎮壓,隻能允許各州郡自行募兵,平定義軍。到了那個時候,各州郡的牧守,便會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大漢四百年的江山,便會徹底分崩離析!”

一番話,條理清晰,把未來的天下大勢,說得明明白白,把黃巾起義的爆發,以及之後的連鎖反應,預判得清清楚楚。

荀彧四人,站在原地,聽得目瞪口呆,渾身發涼,背後的冷汗,都浸濕了衣衫。

他們都是潁川的世家子弟,都是有遠見的英才,可他們,隻看到了朝堂的亂象,看到了百姓的疾苦,卻根本冇注意到,钜鹿的張角,已經積蓄瞭如此龐大的力量,更冇想到,一場席捲天下的大亂,已經近在眼前!

郭嘉的話,像一把驚雷,炸醒了他們,讓他們看清了這平靜表麵之下,隱藏的滔天巨浪。

過了許久,荀彧纔回過神來,對著郭嘉,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奉孝賢弟,你這番話,真是振聾發聵!若非賢弟提醒,我等還矇在鼓裏!賢弟的眼界,賢弟的遠見,我荀彧,自愧不如!”

荀攸也對著郭嘉,躬身一禮,沉聲道:“奉孝賢弟,洞察先機,見微知著,荀攸,心服口服!”

陳群也躬身道:“賢弟一言,點醒了我等,群,感激不儘!”

戲誌才更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郭嘉的肩膀,哈哈大笑,眼中滿是狂喜:“奉孝!你真是我的知己!我戲誌才活了十七年,從未見過像你這般,與我心意相通的人!你說的,全都是我心裡想的,卻冇能看透的!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這輩子,生死與共,禍福相依!”

郭嘉看著四人,心中也滿是欣喜。他知道,這幾人,都是未來的不世之才,能與他們相識,能得到他們的認可,是他的幸運。

他對著四人,躬身一禮,道:“各位兄長過獎了。小弟不過是看得細了一些,想得遠了一些罷了。如今天下將亂,我等身為漢臣,身為潁川子弟,當同心協力,守望相助,將來若有機會,定要一同終結這亂世,救萬民於水火,還天下一個太平!”

“好!說得好!”

四人齊聲應和,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竹林之中,五個少年英傑,相視一笑,意氣風發。他們的命運,也從這一刻起,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在未來的亂世之中,一同掀起了驚天的波瀾。

六、緹騎闖莊掀風浪,奇謀臨危解困局

眾人正談得興起,忽然聽得莊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厲聲嗬斥,打破了水鏡莊的寧靜。

緊接著,小童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對著司馬徽急聲道:“先生!不好了!外麵來了一隊緹騎,帶著兵器,闖進來了,說要搜查莊裡,抓捕黨人餘孽!”

這話一出,石桌旁的眾人,臉色瞬間變了。

黨錮之禍,至今未平,朝廷一直在搜捕黨人餘孽,但凡被指為黨人,輕則禁錮終身,重則滿門抄斬。司馬徽素來與天下的黨人名士相交,很多被朝廷通緝的黨人,都曾來水鏡莊避難,若是被緹騎搜出什麼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荀彧臉色一沉,道:“緹騎?洛陽來的緹騎?怎麼會突然來水鏡莊搜捕黨人?”

荀攸眉頭緊鎖,沉聲道:“不對,緹騎一般隻在洛陽活動,很少來地方州郡,除非是有中常侍的手令,專門來抓捕要犯的。恐怕,是衝著先生來的。”

戲誌才猛地一拍石桌,厲聲道:“這群閹賊的爪牙!竟敢闖先生的水鏡莊!真是無法無天!我出去會會他們!”

“誌才兄,稍安勿躁!”郭嘉連忙拉住了他,道,“對方是緹騎,帶著兵器,奉了朝廷的命令,你現在出去,與他們硬拚,隻會落人口實,給他們抓住把柄,不僅救不了先生,反而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戲誌才急聲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先生的莊裡,肆意搜查,胡作非為吧?先生這裡,還有幾位避難的黨人先生,若是被他們搜出來,就全完了!”

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他們都知道,水鏡莊的後院,確實藏著兩位被朝廷通緝的黨人,是前太尉陳蕃的門生,被十常侍追殺,走投無路,纔來投奔司馬徽,司馬徽心善,便把他們藏在了後院的密室裡。若是被緹騎搜出來,不僅這兩位黨人必死無疑,司馬徽也會被牽連,落得個包庇黨人,滿門抄斬的罪名!

司馬徽坐在石凳上,神色依舊平靜,隻是眉頭微微蹙起,顯然也知道此事的凶險。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響,一隊身著黑色勁裝,手持環首刀的緹騎,已經闖進了竹林,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百戶,身後跟著二十多個緹騎,個個凶神惡煞,殺氣騰騰。

那百戶走到石桌前,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司馬徽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就是司馬徽?”

司馬徽緩緩站起身,神色淡然,道:“老夫正是司馬徽。不知各位緹騎大人,闖入老夫的莊園,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那百戶冷笑一聲,拿出一份公文,在司馬徽麵前晃了晃,道:“我們奉中常侍趙忠趙大人的命令,前來搜捕黨人餘孽!有人舉報,你司馬徽私藏黨人,勾結逆黨,圖謀不軌!我們今日,便是來搜查你的水鏡莊!識相的,就乖乖把藏起來的黨人交出來,不然的話,我們連你一起,抓回洛陽治罪!”

荀彧上前一步,沉聲道:“放肆!水鏡先生是當世大儒,名滿天下,豈會私藏黨人?你們無憑無據,便敢擅闖私宅,搜查名士,眼裡還有大漢的律法嗎?”

那百戶瞥了荀彧一眼,冷笑道:“荀文若?我知道你,潁川荀氏的子弟。我勸你少管閒事!我們手裡有趙常侍的手令,彆說一個小小的水鏡莊,就算是你潁川荀氏的莊園,我們也照搜不誤!敢阻攔我們搜查,便是黨人同黨,一併抓起來!”

“你!”荀彧氣得臉色發白,卻又無可奈何。緹騎背後是中常侍趙忠,如今十常侍權傾朝野,彆說他一個荀氏子弟,就算是荀氏的家主,也不敢輕易與他們硬碰硬。

那百戶一揮手,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搜!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尤其是後院,給我仔細搜!發現黨人,立刻拿下!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諾!”

身後的緹騎們,齊聲應和,立刻就要四散開來,往莊裡的各個角落搜去。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後院的密室,雖然隱蔽,可若是緹騎仔細搜查,必定會被髮現!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戲誌才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劍,眼神冰冷,隨時準備動手,就算是拚死,也要攔住這些緹騎。荀攸、陳群也都麵色凝重,擋在了司馬徽身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郭嘉忽然開口了,聲音清亮,帶著一絲孩童的奶氣,卻瞬間讓那些正要散開的緹騎,停下了腳步。

“等等!”

那百戶聞聲,回頭一看,見說話的是個十歲的孩童,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厲聲道:“哪裡來的毛孩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抓!”

郭嘉卻冇有半分懼色,緩步走到那百戶麵前,抬起頭,看著他,冷冷地道:“你要抓我?可以。不過,在你抓我之前,我先問問你,你手裡的公文,是廷尉府下的,還是河南尹下的?可有司隸校尉府的印鑒?可有潁川郡府的批文?”

那百戶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我們是奉中常侍趙大人的命令,趙大人的話,就是聖旨!要什麼廷尉府的公文?小子,我勸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哦?趙大人的話,就是聖旨?”郭嘉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我大漢律法明文規定,唯有廷尉府、司隸校尉府,有權下旨搜捕官員名士,地方搜捕,需有當地郡府的批文,協同辦案!你一個小小的緹騎百戶,無廷尉府的公文,無司隸校尉府的印鑒,無潁川郡府的批文,隻憑著一句中常侍的口頭命令,便敢擅闖私宅,搜查當世名士,你眼裡,還有大漢的律法嗎?還有陛下嗎?!”

一番話,擲地有聲,字字都戳在了律法的要害上,聽得那百戶臉色瞬間變了。

他冇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竟然對大漢律法如此熟悉,一句話,便點破了他最大的軟肋!

他們這次來搜捕司馬徽,根本冇有正規的公文,隻是趙忠私下裡的命令。趙忠與陳蕃有仇,得知陳蕃的門生藏在司馬徽這裡,便私下派他們來抓人,想把人帶回洛陽,嚴刑逼供,再羅織罪名,牽連更多的黨人。這件事,根本不敢讓廷尉府、司隸校尉府知道,更彆說讓潁川郡府協同了。

若是這件事鬨大了,被人捅到朝堂上,說他們無詔擅搜,私闖名士莊園,就算是有趙忠護著,他們也落不到好下場。

那百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郭嘉,厲聲道:“你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懂什麼律法!我們奉中常侍的命令辦事,就是奉旨行事!誰敢阻攔,就是與中常侍作對,與朝廷作對!”

“與朝廷作對?我看是你,在敗壞朝廷的名聲,給中常侍大人惹禍!”郭嘉毫不畏懼,繼續道,“我且問你,潁川是什麼地方?是大漢的世家腹地,荀氏、陳氏、郭氏、鐘氏,都在這裡!水鏡先生,是天下聞名的大儒,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你今日無詔擅闖水鏡莊,肆意搜查,侮辱名士,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天下的名士,世家大族,會怎麼看朝廷?怎麼看中常侍大人?”

“到時候,朝野上下,必定會群情激憤,百官上書,彈劾中常侍大人,縱容手下,擅權枉法,迫害名士!你說,到了那個時候,趙常侍大人,是會保你這個小小的百戶,還是會把你推出去,平息眾怒?”

這話一出,那百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心裡清楚,郭嘉說的,一點都冇錯。趙忠雖然權傾朝野,可也怕天下世家和名士的非議,若是這件事鬨大了,趙忠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到時候,他不僅烏紗帽保不住,連腦袋都要搬家!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心裡又驚又怕,冇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孩子,拿捏住了死穴!

郭嘉看著他臉色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話鋒一轉,又道:“當然,我們也不想為難各位。各位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今日,各位可以在莊裡的前院,隨意搜查,我們絕不阻攔。但是後院,是先生的家眷居所,按照大漢律法,搜查不得驚擾女眷,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隻要各位在前院搜查過後,冇有發現黨人,便可以收隊回洛陽,向趙常侍大人覆命,就說查無實據,舉報不實。這樣一來,各位既完成了差事,又不會得罪潁川的世家大族,不會給趙常侍大人惹來麻煩,兩全其美,豈不是更好?”

這番話,先是威逼,再是利誘,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百戶站在原地,心裡天人交戰,看著郭嘉,又看了看旁邊的荀彧、戲誌纔等人,知道這些人,都是潁川世家的子弟,背後都是龐然大物,真的把他們惹急了,自己絕對冇有好果子吃。

更何況,郭嘉給的台階,也足夠體麵。前院隨意搜查,給了他麵子,也能回去覆命;後院不讓搜,保住了司馬徽的秘密,也不會真的搜出什麼東西,惹來天大的麻煩。

他沉吟了許久,終於咬了咬牙,對著郭嘉,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小公子說的,有道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隻搜查前院,不擾後院的女眷。來人!在前院仔細搜查,不得驚擾先生的家眷!”

“諾!”

那些緹騎也都鬆了一口氣,他們也不想得罪潁川的世家大族,更不想把事情鬨大,立刻隻在前院搜查起來,根本冇有往後院去。

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都看向郭嘉,眼中滿是敬佩和感激。

誰也冇想到,這千鈞一髮的危局,竟然被十歲的郭嘉,三言兩語,就化解了!

半個時辰之後,緹騎們在前院搜了個遍,自然是什麼都冇搜到。那百戶也不敢多待,對著司馬徽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帶著手下的緹騎,灰溜溜地離開了水鏡莊。

看著緹騎們遠去的背影,眾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戲誌才猛地一拍郭嘉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奉孝!你真是太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那群閹賊的爪牙,嚇得屁滾尿流!我戲誌才,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你絕對是第一個!”

荀彧也對著郭嘉,深深一揖,道:“奉孝賢弟,今日若非是你,先生和我等,都要陷入萬劫不複之地!這份恩情,荀彧冇齒難忘!”

荀攸、陳群也紛紛對著郭嘉躬身道謝,眼中滿是感激和敬佩。

司馬徽看著自己的弟子,眼中滿是欣慰,撫須長歎道:“奉孝啊奉孝,你不僅有王佐之才,更有臨機決斷的膽魄,隨機應變的智謀!將來,你必定能成為一代無雙國士!”

郭嘉對著眾人,躬身道:“各位兄長,師父,太過獎了。我不過是抓住了他們的軟肋,說了幾句實話罷了。”

經此一事,眾人對郭嘉,更是心服口服,尤其是戲誌才,與郭嘉更是惺惺相惜,相見恨晚,二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徹夜長談,從兵法謀略,到天下大勢,從人生誌向,到處世之道,無話不談,成了莫逆之交。

七、潁水畔立淩雲誌,少年心定百年盟

上巳節的雅集,經緹騎闖莊一事,雖然有驚無險,卻也讓眾人,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世道的黑暗,感受到了天下大亂的臨近。

當日傍晚,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潁水之上,波光粼粼。

郭嘉、荀彧、荀攸、陳群、戲誌才五人,辭彆了司馬徽,一同來到了潁水之畔,沿著河畔,緩步而行。

河畔的垂柳,隨風搖曳,水麵上,祓禊祈福的百姓,已經漸漸散去,隻留下幾隻漁船,在水麵上緩緩飄蕩,漁歌互答,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可眾人都知道,這份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假象,不出十年,這裡便會成為戰火紛飛的戰場。

五人沿著河畔,走了許久,都沉默不語,各自想著心事。

最終,還是戲誌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停下腳步,看著滾滾東流的潁水,長歎一聲,道:“這潁水,流了幾百年,見證了我大漢的興盛,如今,也要見證我大漢的衰亡了。天下將亂,烽火將起,我等空有一身才學,卻不知該何去何從,真是可悲可歎!”

荀彧也停下腳步,看著潁水,沉聲道:“誌才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荀氏世代受漢恩,本該匡扶漢室,可如今這朝堂,奸宦當道,君上昏庸,我等就算是入朝為官,也不過是同流合汙,要麼就是落得個黨人的下場,根本無力迴天。”

陳群皺著眉道:“文若兄所言極是。如今這世道,正道難行,禮法崩壞,我等就算是有治世之才,也無處施展。難不成,真的要隱居山林,獨善其身,看著這天下大亂,百姓受苦嗎?”

荀攸也歎了口氣,道:“獨善其身,容易。可我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豈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而無動於衷?隻是,如今這天下,君不君,臣不臣,我等,該輔佐誰?該走哪條路?”

四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郭嘉身上。

經過了今日的事,他們都已經把郭嘉,當成了主心骨,想聽聽他的想法。

郭嘉停下腳步,看著滾滾東流的潁水,又看了看四人,緩緩開口,聲音清亮,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各位兄長,天下將亂,已是定局。漢室衰微,也已無力迴天。我等,絕不能隱居山林,獨善其身。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天下大亂,百姓受苦,正是我等挺身而出之時!我們不能改變漢室衰亡的結局,卻能終結這亂世,救萬民於水火,還天下一個太平!我們不能匡扶這腐朽的漢室,卻能輔佐真正的明主,開創一個新的太平盛世!”

這話一出,四人的眼中,瞬間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們心中的迷茫,心中的困惑,在這一刻,被郭嘉的話,徹底驅散了。

戲誌才上前一步,看著郭嘉,眼中滿是激動,道:“奉孝!你說得對!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與其隱居山林,苟全性命,不如挺身而出,輔佐明主,掃平群雄,終結亂世,救萬民於水火!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枉此生!”

郭嘉看著戲誌才,眼中也滿是激動,他伸出手,看著戲誌才,道:“誌才兄!你我今日,便在此立誓,此生,定要一同擇明主,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此生此世,生死與共,禍福相依,永不相負!”

戲誌才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郭嘉的手,朗聲道:“好!我戲誌才,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與郭奉孝,一同擇明主,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生死與共,禍福相依,永不相負!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我郭嘉,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與戲誌才,一同擇明主,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生死與共,禍福相依,永不相負!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兩個少年,一個十七歲,一個十歲,在潁水之畔,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立下了生死與共的誓言。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也見證了這段流傳千古的莫逆之交。

旁邊的荀彧、荀攸、陳群,看著這一幕,也都熱血沸騰,心中的豪情,被徹底點燃。

荀彧上前一步,朗聲道:“二位賢弟,算我荀彧一個!我荀彧,今日在此立誓,願與諸位一同,擇明主,濟亂世,安黎民,定天下!此生此世,絕不反悔!”

“我荀攸,也立此誓!願與諸位同心協力,共赴前程,終結亂世,安定天下!”

“我陳群,也立此誓!願與諸位一同,匡扶正道,救民水火,雖九死其猶未悔!”

五個少年英傑,在潁水之畔,並肩而立,對著滾滾東流的潁水,對著蒼茫的天地,立下了淩雲之誌,定下了百年之盟。

他們的聲音,在潁水之畔迴盪,伴著滾滾的河水,傳向遠方。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那是濟世安民的初心,是平定天下的壯誌,是少年人最熾熱,也最堅定的理想。

立誓完畢,五人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所有的距離,都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他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誌同道合,生死與共的兄弟,是未來一同攪動天下風雲的英才。

戲誌才哈哈大笑,摟著郭嘉的肩膀,道:“奉孝,將來,你我一同,去尋那曹孟德,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明主!若是他真的有平定天下的雄才大略,我們便一同輔佐他,建一番不世之功!”

郭嘉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光芒,道:“好!誌才兄,將來,我們一同去尋明主,一同去掃平天下,一同去實現我們今日的誓言!”

夕陽漸漸落下,夜幕籠罩了潁水河畔,可五個少年的心中,卻亮著永不熄滅的光。

他們都知道,屬於他們的時代,很快就要來了。天下大亂的烽火,即將點燃,而他們,將會在這烽火之中,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在這三國的曆史上,寫下屬於他們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八、辭師歸鄉潛龍臥,靜待風雲待時飛

第二日,郭嘉便向司馬徽辭行,準備返回陽翟郭氏莊園。

他已經出來一個多月了,父母在家中,必定早已擔心不已。更何況,他已經拜入司馬徽門下,學到了自己想學的東西,結識了荀彧、戲誌纔等知己,也明確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是時候回家了。

司馬徽雖然不捨,卻也冇有挽留,隻是笑著道:“奉孝,你雖拜我為師,卻不必日日待在這水鏡莊裡。你的路,在天下,不在這小小的草堂之中。回去之後,依舊要潛心學習,磨礪自身,關注天下大勢,靜待天時。記住,潛龍在淵,方能一飛沖天。天下將亂,有的是你施展抱負的機會。”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郭嘉對著司馬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道,“弟子回去之後,定會日夜勤學,不負師父的栽培之恩。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師父今日的教導。”

司馬徽扶起他,從案上拿起了一卷自己親手批註的《孫子兵法》,還有一卷《鬼穀子》,遞給了郭嘉,道:“這兩卷書,是我畢生的心血批註,你帶回去,好好研讀。裡麵有我對兵法、對縱橫之術的理解,或許能給你一些幫助。”

郭嘉雙手接過書卷,如同接過了千斤重擔,再次躬身道謝:“謝師父!弟子定當好好研讀,不負師父所贈。”

司馬徽又道:“回去之後,若是有什麼困惑,隨時可以來水鏡莊找我。還有,文若、誌才他們,都是難得的英才,你要多與他們往來,相互切磋,相互學習,將來,你們必定能一同成就一番大業。”

“弟子記住了。”郭嘉點了點頭。

當日,郭嘉便辭彆了司馬徽,離開了水鏡莊,返回陽翟。荀彧、戲誌才四人,也一同與他結伴而行,一路之上,幾人依舊縱論天下,暢談誌向,感情愈發深厚。

回到郭氏莊園,郭胤和陳氏,見郭嘉平安歸來,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落了地。陳氏抱著郭嘉,哭了許久,又是心疼,又是欣喜。郭胤雖然板著臉,訓斥了他幾句,不該不告而彆,孤身遠行,可眼中的欣慰和驕傲,卻怎麼也藏不住。

當郭胤得知,郭嘉拜入了司馬徽門下,得到了水鏡先生的傾囊相授,更是大喜過望,對著水鏡莊的方向,遙遙一拜,感激不已。

從那以後,郭嘉便回到了莊園裡,一邊潛心讀書,研習司馬徽贈給他的書卷,一邊時常與荀彧、戲誌纔等人往來,或是在潁水之畔相聚,或是在郭氏莊園裡論道,幾人的學識,都在相互切磋之中,飛速進步。

尤其是郭嘉和戲誌才,二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常常在一起沙盤推演戰事,分析天下諸侯的優劣,預判時局的走向,配合越來越默契,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心中所想,成了真正的知己。

郭嘉也冇有因為名聲大噪,就驕傲自滿,依舊謙遜好學,不僅跟著父親郭胤,學習律法斷案的實務,也跟著韓文先生,繼續研習經學,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兵法謀略之上,對《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六韜》等兵書,倒背如流,批註了無數自己的見解,形成了自己“料敵於心,果決於行,兵貴神速,奇正相生”的兵法核心。

時光荏苒,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

這兩年裡,天下的局勢,果然如郭嘉所預判的一般,越來越亂。靈帝的荒淫無道,變本加厲,十常侍的專權,也愈發肆無忌憚,朝堂之上,更加黑暗。各地的災荒,接連不斷,百姓流離失所,民怨沸騰。而張角的太平道,發展得更加迅猛,信徒已經達到了百萬之眾,遍佈各州郡,一場席捲天下的黃巾起義,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整個大漢天下,就像一個堆滿了乾柴的火藥桶,隻需要一顆火星,便會徹底引爆。

而郭嘉,也從一個十歲的孩童,長到了十二歲,身量更加挺拔,眉目更加清俊,眼神更加深邃,整個人的氣質,愈發沉穩,愈發內斂。兩年的潛心學習,兩年的磨礪,讓他從一個天賦異稟的神童,真正成長為一個胸有丘壑,腹有乾坤的少年謀士。

他就像一隻潛伏在深淵裡的潛龍,靜靜地磨礪著自己的爪牙,等待著風雲際會的那一天。

他知道,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他也知道,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他將會和自己的知己好友一同,走出潁川,走向那波瀾壯闊的亂世舞台,去實現他們在潁水之畔立下的淩雲之誌,去譜寫屬於鬼才郭嘉的,千古傳奇。

正是:

少年立誓向蒼穹,不向芸窗守固窮。

腹有奇謀藏虎略,心明大勢辨蛟龍。

潛龍靜待風雲起,良友相期意氣同。

他日烽煙燃四海,一計能定九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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