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難看至極。他不甘心地看了舒雁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學生,最終,咬了咬牙,說了一句「我們走」,然後就帶著張敏和幾個同學,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落荒而逃。 ->.
張敏走的時候,頭埋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看舒雁一眼。
看著他們狼狽離開的背影,舒雁心裡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憤怒,終於消散了大半,一股暢快淋漓的感覺,湧遍了全身。
她挺直了脊背,把手裡的《連環畫報》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陽光透過郵局的窗戶,灑在她的身上,灑在雜誌的封麵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她再也不用壓抑自己的感情了。
陳征是優秀的,她喜歡他,不是錯。
父母的話,她不能不聽,可她也不能委屈自己,委屈陳征。
她可以慢慢來,可以找個機會,跟父母好好解釋,把這本《連環畫報》拿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陳征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總有一天,她會讓父母明白,她的選擇,沒有錯。
舒雁深吸了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水,抬起頭,迎著周圍學生們敬佩的目光,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不再理會那些竊竊私語,抱著懷裡的《連環畫報》,付了錢,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郵局。
外麵的北風依舊凜冽,可舒雁的心裡,卻暖暖的,像揣著一個小太陽。
她低頭,看著封麵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
1978年的冬天,雖然寒冷,可是舒雁覺得,春天,已經不遠了。
…………
今天是燕京城的第一場雪,北風跟小刀子似的刮著北六條衚衕,牆根兒的殘雪凍得硬邦邦的,可陳征家那小院兒,卻跟開了鍋似的熱鬧。
這熱鬧不是誰家辦喜事,是陳征那間東廂房北屋的暖氣工程,今兒個正式竣工了。
三天前,居委會王主任安排水暖工、泥瓦匠進了院,叮叮噹噹敲敲打打,動靜不大,卻早把院裡街坊的好奇心勾得老高。
張老頭帶著幾個老頭老婆還鬧了一通,後來才慢慢知道,這是街道張蘭副主任的意思。
是那天她和區裡的幹部過來摸底走訪,瞧見陳征腿不方便還天天窩在冷屋裡,回去路上就給王主任撂了話,讓務必把陳征同誌的取暖問題解決好,順帶再搭個小廚房,手續特批,煤球也按特殊戶供應。
手續特批,物資供應順暢,幹活的師傅跟陳征處的關係好,幹活盡心,所以,這活乾的是又快又好。
才三天不到的時間,今兒個就收尾了。
這會兒,爐子生了起來,暖氣片燙了手,半間小廚房也立在了北牆根兒,門口用水泥打了緩坡,正好方便陳征拄拐或者坐輪椅進出。
最先湊過來的還是對麵的張老頭。老頭揣著手,踩著牆根兒的冰碴子挪過來,眯著眼打量那刷得鋥亮的暖氣片,又探頭瞅了瞅那間新搭的小廚房,嘴裡嘖嘖有聲,滿臉的羨慕。
「嘖,這待遇,咱衚衕頭一份兒啊。」張老頭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圍在院門口的人都聽見,「暖氣片都裝上了,還有專屬小廚房,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
他媳婦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臉上也掛著明晃晃的羨慕:「人家陳征是救了人命的英雄,街道不照顧照顧?再說了,人家一個殘疾人,天天悶屋裡也不容易。」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裡的酸味兒,明眼人都聽得出來。
中院的馬大姐和小蘿蔔頭,擠在人群最前頭,伸長脖子往屋裡瞅。瞧見那兩片暖氣片,似乎都能看見它們正滋滋地冒熱氣,屋裡的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層白霧,她忍不住咋舌:「哎喲喂,這屋裡得多暖和?我家那煤球爐子,也就夠烤烤手,可跟這暖氣片沒法比。」
小蘿蔔頭扒著他媽胳膊,指著那間小廚房喊:「媽!陳征哥哥有新廚房了!比咱家的還亮堂!」
馬大姐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嘴上嗔怪「別瞎說」,眼睛裡卻滿是艷羨,心說,「可不隻是有新廚房,廚房裡還直接安了自來水管呢。」
新引過來的自來水管直接通到了陳征新蓋的小廚房裡,自然是為了暖氣供水,這都屬於配套工程。也是非常讓街坊鄰居們羨慕嫉妒恨的一個好東西。
現在,院裡公用的自來水好多年了沒有升級換代,隻有中院有一個水龍頭。大傢夥平常用水都得去那兒接。
這一次,陳征家為了配套暖氣,專門走了一個管子,還給他裝了一個配套的水箱。水費也是單獨覈算,不跟院裡的其他人一塊除人頭。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便利。讓人怎麼能不羨慕。
院裡其他街坊也跟著議論紛紛,有說好話的,也有背地裡嘀咕的。
「不就是救了幾個孩子嗎?至於這麼興師動眾?」
「你懂啥?聽說區裡要給他報先進個人呢,這都是配套的。」
「先進能當飯吃?你看人家這煤球,堆得跟小山似的,冬天不愁凍著了。」
「人家腿不好,還能畫畫呢,聽說畫得還不賴……」
這些話飄進陳征耳朵裡,他隻是淡淡瞥了一眼院門口那堆人,沒吭聲。
他向來不喜歡跟這些街坊扯閒篇,這群人東家長西家短,嘴碎得很,以前沒少背後議論他「一個殘疾人,沒個正經工作,這輩子怕是完了」。這會兒瞧見他得了街道的優待,心裡指不定打著什麼算盤呢。
陳征拄著柺杖,走到書桌前,摸了摸底下那片滾燙的暖氣片,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今兒一早起來,就開始畫畫稿,凍得僵硬的手指,終於能活絡活絡了。
幾個收尾的師傅正在收拾工具,陳征轉身從屋裡拎出一兜水果糖還有幾包煙,這是他昨天專門出去轉一圈,買好的。
「幾位師傅,辛苦這幾天了,這點糖拿回去,給家裡孩子吃,煙也拿著,可不準客氣。」陳征跟師傅們說話,卻透出一股子難得的熱絡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