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一早，顧清若幾乎是衝進教室的。她把書包往座位上一扔，就跑到夏顏汐旁邊，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汐汐！”她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興奮掩飾不住，“我聽說昨天你在圖書館教慕錦川讀詩？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夏顏汐正在整理今天要交的作業，手微微一滯：“時少言告訴你的？”
“不隻是時少言！”顧清若在旁邊的座位坐下，“蘇若曦也知道了，林伊諾雖然沒明說，但她肯定也聽說了！汐汐，到底怎麽回事啊？慕錦川真的給你抄詩了？”
“不是給我抄詩。”夏顏汐平靜地糾正，“是他自己想學詩，我教他。”
“那他為什麽偏偏學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十八首？”顧清若湊得更近，“那可是情詩！‘我能否將你比作夏日’，多浪漫啊！”
夏顏汐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耳尖微微泛紅：“那首詩語言優美，適合英語學習。”
“汐汐——”顧清若拖長聲音，“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你耳朵紅了！”
夏顏汐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這個動作讓顧清若更確信了。
“看吧看吧！”顧清若興奮地拍手，“汐汐，你是不是也對慕錦川……”
“沒有。”夏顏汐迅速否認，“我們隻是學習夥伴。江老師安排我們互相幫助，我幫他學英語，他幫我學數學，僅此而已。”
“那早餐呢？”顧清若追問，“他為什麽給你帶早餐？還知道你喜歡紅豆麵包？”
“他說聽到我肚子叫。”夏顏汐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聽到了？”顧清若驚訝，“他離你那麽遠都能聽到？這得是多關注你啊！”
夏顏汐沉默了。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昨天數學課，她和慕錦川之間隔了兩排座位，周圍還有其他同學，他怎麽就能確定是她肚子在叫？
“汐汐，”顧清若握住她的手，語氣認真起來，“慕錦川確實很熱心，對誰都挺好的，但像對你這樣……我沒見過。送早餐，學情詩，還那麽關注你——這絕對不一般。”
夏顏汐抽出自己的手，低頭整理書包：“你想多了。他隻是比較認真對待學習夥伴這個身份。”
“那他對其他學習夥伴也這樣嗎？”顧清若問，“他對林伊諾也這樣？對蘇若曦也這樣？”
夏顏汐沒有回答。她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昨天時少言就說過，慕錦川對其他人的問題都是三言兩語打發，隻有對她，才會主動提出額外輔導，才會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汐汐，”顧清若輕聲說，“如果你對他也……我是說，如果你們真的互相喜歡，我會支援你的。錦川同學雖然有時候話多，但人真的很好。”
“我不喜歡他。”夏顏汐堅定地說，但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至少，不是那種喜歡。”
“那是什麽喜歡？”顧清若追問。
夏顏汐思考了很久，才說：“欣賞。我欣賞他的數學天賦，欣賞他靈活的思維，欣賞他……能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能力。但這不是喜歡。”
“那如果他喜歡你，你會拒絕嗎？”顧清若問出了關鍵問題。
夏顏汐愣住了。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不敢想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用書本和知識填滿生活。感情對她來說是陌生領域，是課本裏不會教授的複雜課題。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更不知道如果真的麵對，她會作何選擇。
“我不知道。”她最終誠實地說。
顧清若看著閨蜜迷茫的表情，心軟了。她知道夏顏汐的性格，知道她對感情的事有多遲鈍，多謹慎。
“好吧好吧，我不逼你了。”顧清若拍拍她的肩，“但汐汐，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感覺了，不要因為害怕就逃跑。感情是件美好的事，值得嚐試。”
夏顏汐點點頭，但心裏依然混亂。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正好看到慕錦川和時少言打鬧著走進校門。陽光下，慕錦川的笑容燦爛得刺眼，他正在說什麽，手舞足蹈，時少言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那一刻，夏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轉回頭，翻開英語課本，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書頁上的字母彷彿在跳動，組不成完整的單詞。
與此同時，慕錦年正麵臨哥哥的盤問。
“弟弟啊——”慕錦川勾住慕錦年的肩膀，語氣刻意地輕鬆，“聽說昨天顧清若在實驗室問你，我是不是喜歡夏顏汐？”
慕錦年麵無表情地往前走：“嗯。”
“那你怎麽回答的？”慕錦川問。
“說你活該。”
慕錦川噎了一下：“……弟弟，我是你親哥。”
“所以我知道你活該。”慕錦年冷靜地說，“整天嘲笑別人，現在輪到自己了。”
慕錦川鬆開手，抓了抓頭發：“我沒有……我沒有喜歡夏顏汐。我們隻是學習夥伴。”
“那你為什麽給她送早餐？”慕錦年問。
“她沒吃早飯！”
“你怎麽知道？”
“我聽到了！”
“隔著兩排座位？”
“……我聽力好。”
慕錦年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哥哥：“你上週問我女生喜歡什麽詩。”
慕錦川的臉“唰”地紅了：“我、我就是想提高英語水平！”
“所以你抄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十八首，在圖書館讓夏顏汐教你讀。”慕錦年陳述事實，“還耳朵紅了。”
“時少言這個大嘴巴……”慕錦川咬牙切齒。
“顧清若也知道了。”慕錦年補充，“她今早肯定會問夏顏汐。”
慕錦川的表情僵住了：“她問了？夏顏汐怎麽說？”
“我不知道。”慕錦年繼續往前走，“但顧清若很興奮。”
“完了完了完了。”慕錦川追上弟弟，“這下夏顏汐肯定覺得我很奇怪，哪有男生突然學情詩的……”
“你本來就很奇怪。”慕錦年說。
“喂！”
兩人走到教室門口，正好看到顧清若從夏顏汐身邊離開，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見到他們，顧清若立刻換上燦爛的笑容：“錦川同學，早啊！錦年，早！”
“早……”慕錦川難得地有些侷促。
顧清若湊到慕錦年身邊，小聲說：“錦年，我有事問你。”
慕錦年看了哥哥一眼，跟著顧清若走到走廊角落。慕錦川想跟過去，被顧清若一個眼神製止了。
“錦年，”顧清若壓低聲音，“你哥到底怎麽想的？他真的喜歡汐汐嗎？”
慕錦年沉默了幾秒：“他說沒有。”
“但你不信，對吧？”顧清若敏銳地問。
慕錦年沒有否認。
“我也不信。”顧清若說，“汐汐說她隻是欣賞你哥，不是喜歡。但我覺得……她至少不討厭他。汐汐很少不討厭一個人。”
“夏顏汐討厭很多人？”慕錦年問。
“不是討厭，是……漠視。”顧清若解釋，“汐汐對大多數人都是禮貌而疏離的，她隻對少數人真正在意。但你哥，她至少願意花時間教他，願意接受他的幫助，甚至願意教他讀詩——這已經很不尋常了。”
慕錦年思考著：“那你希望他們在一起嗎？”
顧清若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如果他們是真心互相喜歡，我當然希望。汐汐太孤獨了，她需要有人走進她的世界。而你哥……他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很細心，很溫暖。我覺得他們很互補。”
“互補。”慕錦年重複這個詞，“光與海。”
“什麽？”顧清若沒聽清。
“沒什麽。”慕錦年說，“但感情是他們的事。我們不應該幹涉。”
“我知道。”顧清若說，“但作為朋友，我們可以……稍微推動一下？比如，創造更多機會讓他們相處？”
慕錦年看著她：“你想怎麽做？”
顧清若眼睛一亮：“比如，這週末我們四個一起學習？你和我一組，汐汐和你哥一組，但在同一個地方？這樣既自然，又能讓他們多接觸！”
慕錦年想了想：“可以。但不要表現得太明顯。”
“放心！我很有分寸的！”顧清若拍胸脯保證，然後想起什麽，“對了，你那個迷宮小車做好了嗎？我能看看嗎？”
“放學後可以。”慕錦年說，“今天應該能完成最終測試。”
“太好了！那我放學後去實驗室找你！”顧清若開心地說。
兩人走回教室時，慕錦川立刻湊過來：“你們聊什麽了？”
“聊學習。”顧清若一臉無辜，“錦年答應放學後教我電路知識。”
慕錦川懷疑地看著弟弟，慕錦年麵無表情地點頭。
“真的隻是學習？”慕錦川不放心。
“不然呢？”顧清若反問，“慕錦川，你好像很緊張？難道你做了什麽虧心事？”
“我沒有！”慕錦川立刻否認，但耳朵又開始泛紅。
顧清若和慕錦年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沒有拆穿。
這一整天的課，夏顏汐都有些心不在焉。英語課上，老師點名讓她朗讀課文，她罕見地讀錯了一個單詞。數學課上，她看著黑板上的幾何圖形，腦海中卻浮現出昨天慕錦川教她的第三種解法。
“夏顏汐，”數學老師注意到她的走神，“這道題你會解嗎？”
夏顏汐站起來，看著題目，大腦一片空白。她平時不會這樣的，再難的題她至少能說出思路，但今天，她的思維像被什麽堵住了。
“我……”她張了張嘴。
“老師，這道題可以用相似三角形來解。”慕錦川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在這裏做一條輔助線，連線這兩個點……”
他流暢地講解瞭解題思路，數學老師滿意地點頭：“很好，慕錦川同學。夏顏汐，你坐下吧，認真聽講。”
夏顏汐坐下，感覺到臉頰發燙。這是她第一次在數學課上出醜，而救她的人，是慕錦川。
下課後，慕錦川戳了戳她的後背：“夏老師，你沒事吧？今天好像不在狀態。”
“我沒事。”夏顏汐沒有回頭，“謝謝。”
“不客氣。”慕錦川頓了頓，“那個……昨天謝謝你教我讀詩。那首詩真的很美。”
夏顏汐的脊背微微一僵：“嗯。”
“我昨晚又讀了幾遍，還查了其他譯本。”慕錦川繼續說，“不同的翻譯有不同的味道，但都很好。英語詩……好像確實有點意思。”
夏顏汐轉過身，看著他：“你真的對詩感興趣？”
慕錦川與她對視，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如果教的人是你，我就有興趣。”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移開目光。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課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飄浮，像微觀世界裏的星辰。
“哇哦——”時少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深情對視！我看到了什麽！”
慕錦川猛地轉回頭：“時少言，你是不是找打？”
“哎呀呀，被說中心事就惱羞成怒！”時少言躲到林伊諾身後，“伊諾同學救我！”
林伊諾無奈地笑著：“少言同學，別鬧了。”
夏顏汐也轉回身，心跳如鼓。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燙得驚人。
顧清若湊過來，在她耳邊小聲說：“汐汐，你臉紅了。”
夏顏汐沒有否認。她無法否認。因為就在剛才，當慕錦川說“如果教的人是你，我就有興趣”時，她的心跳確實漏了一拍，臉頰確實開始發燙，這是她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
“我沒有……”她想辯解，但聲音微弱。
“你有。”顧清若溫柔地說，“但這沒什麽不好，汐汐。喜歡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事。”
夏顏汐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喜歡？這就是喜歡嗎？這種心跳加速，臉頰發燙，思緒混亂的感覺？
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經曆過。書本裏沒有教過，考試裏沒有考過，這是她知識體係之外的陌生領域。
放學鈴聲響了，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顧清若對夏顏汐說：“汐汐，我和錦年約好去實驗室看他的迷宮小車，你要一起來嗎？”
夏顏汐搖搖頭：“我要去圖書館還書。”
“那……”顧清若看嚮慕錦川，“錦川同學，你要去圖書館學習嗎？”
慕錦川正在往書包裏塞課本，聞言一愣：“啊？我……”
“圖書館是個學習的好地方。”顧清若意味深長地說，“安靜，沒人打擾，適合深入思考……某些問題。”
慕錦川看看顧清若，又看看夏顏汐，突然明白了什麽：“哦！對！我也要去圖書館！我有數學題要思考！深入思考！”
夏顏汐看向他：“你不是說圖書館太安靜容易睡著嗎？”
“那是以前！”慕錦川義正辭嚴，“現在我進步了！我已經能適應安靜環境了！”
顧清若忍著笑：“那就好。那你們一起去吧，我和錦年去實驗室。汐汐，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她拉著慕錦年快步離開，留下夏顏汐和慕錦川麵麵相覷。
“那……走吧？”慕錦川試探地問。
夏顏汐點點頭，背上書包。兩人並肩走出教室，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走廊的地麵上交疊在一起。
“夏顏汐，”慕錦川突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誤會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
夏顏汐腳步一頓：“誤會什麽？”
“比如……早餐，比如學詩。”慕錦川的聲音有些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表達感謝。你教我很認真，我想回報你。但如果這讓你覺得有壓力，我以後不會了。”
夏顏汐沉默地走著，許久才開口：“我沒有覺得有壓力。”
“那……”慕錦川看著她。
“早餐很好吃，詩也很美。”夏顏汐輕聲說，“謝謝你。”
慕錦川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夏顏汐點頭，猶豫了一下，補充道，“但下次不用特意買早餐。如果你真想感謝我，就在數學上多幫我。像昨天那樣，教我怎麽跳出框架思考。”
“成交！”慕錦川笑了，笑容在夕陽下格外燦爛，“那今天我們就專門訓練直覺解題！我保證把你培養成數學直覺大師！”
夏顏汐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雖然很小，但確實是一個微笑。
慕錦川看到了，但他沒有說破。他隻是放慢腳步，配合著她的步伐，一起走向圖書館。
走廊盡頭，顧清若和慕錦年偷偷探頭看著兩人的背影。
“看，多和諧。”顧清若滿意地說。
慕錦年看著她興奮的側臉，突然問：“你為什麽這麽關心他們的事？”
顧清若轉過頭，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因為汐汐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希望她幸福。而且，你不覺得他們很配嗎？一個像光，一個像海，光照進深邃的海，海接納溫暖的光。”
慕錦年思考著這個比喻，點點頭：“嗯。”
“走吧，去看你的迷宮小車！”顧清若拉著他的袖子，“我迫不及待想看了！”
兩人向實驗室走去，夕陽將整個校園染成金色。在這個普通的秋日傍晚，四顆年輕的心，因為某些尚未明確定義的情感，被悄悄連線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在這一刻，一切都是美好的，充滿希望的。
就像慕錦年剛剛完成的迷宮小車，雖然路徑複雜，但隻要有正確的感測器和程式，就一定能找到出口。
而青春，或許就是這樣一個尋找出口的迷宮。有人會迷路，有人會折返，有人會停滯不前，但也有人，會在某個轉角，遇到那個能指引方向的人。
對夏顏汐和慕錦川來說，那個轉角，或許就是圖書館裏那個靠窗的位置，和一首關於夏日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