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逐漸來到的中午。
天空此時是灰白色的,雲層厚厚地鋪滿頭頂。風從北邊吹來,不大但持續不斷,捲起空地表麵的浮土在空中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霧。
葉列茨基和柯蒂斯做好了起飛前的一切準備。
飛機在空地上組裝完畢,木質的骨架在均勻的天光下泛著淺黃的光澤。幾個漆成暗紅色的油桶放在一旁,裏麵裝著提煉好的“汽油”。
就連本該午休的科恩城民眾們也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街道上的人腳步匆忙,有人扶著同伴的肩,伸長脖子朝著空地方向張望。孩子們被大人舉過頭頂,小臉上滿是興奮,揮舞著小手喊著聽不清的話。
老老少少的人們帶著好奇與期盼的躁動,從四麵八方匯聚向城北的空地。
葉格林也在費拉教長的護送下來到了觀景台這,此時這裏已經站了很多人。
觀景台是用厚木板搭起的平台,高出地麵些許,邊緣圍著簡易的木欄杆。
革命軍的12個執委除了已經下鄉開始組織春耕的卡西金和還在帶領內河艦隊巡邏的薩布林不在之外,其餘的10人全都來了。
還有各級的幹部除了要忙工作的也都匯聚在了這裏,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費拉教長一直都不是很想見到的貝內托主教。
貝內托主教站在觀景台的一側,離欄杆稍遠。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樸素的麻衣教士袍,手裏拄著那根盤得圓潤的柳木神杖。
“馬爾切洛,好久不見啊,這段時間過得如何?”
貝內托主教主動上前來與費拉教長打著招呼,他走到費拉教長麵前,兩人相距兩步站定,目光相對。
費拉教長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向別處,從喉嚨裡應了一聲:
“嗯,還好。”
他的回答很是短促,聽不出多少情緒。
他說完視線就移向遠處的空地,不再看貝內托主教。
看著神態有些不自在的費拉教長,貝內托主教無奈一笑,接著搖著頭說道:
“看來馬爾切洛,我們之間還是有著不該有的隔閡啊。”
之後費拉教長哼了一聲說道,他的肩膀微微向一側轉開,避開貝內托主教的正麵目光。
“你是高貴的主教,是聖光親許的聖人。”
“我和你之間能有什麼隔閡?”
費拉教長嘴角向下撇了撇。他轉過頭來,目光掃過貝內托主教平靜的臉,最後落在他胸前的黃銅徽章上,停留了一瞬又趕忙移開。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下巴上的短須,然後甕聲甕氣地說道:
“我們不過是走的路不一樣,想的招不同罷了。你守著你的聖光道,我教我的學生戰鬥,各過各的日子,也就這樣了。”
他說完,下巴微微抬起,視線投向遠處空地上的飛機,彷彿那木頭架子比眼前的人更值得關注。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貝內托主教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等費拉教長說完好一會了,他才緩緩開口:
“哪有什麼聖人,我們都是聖光照耀著的普通人。”
“馬爾切洛,人都會固執,都會看不清眼前的路,這一點我也會。”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卻堅持地看著費拉教長側過去的臉說道:
“我隻是覺得,我們或許可以不必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說話。就像你教學生時,也得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手腕抖在哪裏,不是嗎?”
費拉教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遠處的飛機,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才生硬地回了一句:
“我的學生,我知道怎麼教。”
話雖如此,他緊繃的肩膀卻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就在這時,葉格林帶著葉列茨基從場地那邊快步走了過來,適時打斷了這略顯凝滯的氣氛。
此時,場地中央那個巨大的馬戲團主帳篷已經被完全拆卸下來,帆布和支架被工人們搬到一旁。
一切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柯蒂斯作為飛行員也在認真地對飛機做著最後的檢查,他趴在飛機的木製機翼旁,手裏拿著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機翼表麵的灰塵。
布在他手裏移動得很慢,每擦過一塊區域,他都會停下來,側著頭觀察布上的痕跡,再用手指輕輕敲一敲機翼的木質骨架,聽聲音辨虛實。
韋伯作為他多年的助手此時正在幫著他進行著最後的檢修,他手裏拿著一個木盒,裏麵裝著各種大小的螺栓和扳手,跟著柯蒂斯一起蹲在飛機旁,將需要的工具不停地遞給自己的老友。
他的兒子菲尼克斯也在忙碌著,這位小夥兒現在正沿著平整過的跑道慢慢走著,眼睛盯著地麵,每走幾步就蹲下,用手扒拉一下土塊,或用腳踩實某個看起來稍微鬆軟的地方。
一切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葉格林走過來,目光在貝內托主教溫和的臉和費拉教長略顯僵硬的側影間掃過,臉上露出笑容。
他徑直走到兩人中間,先是對貝內托主教開口道:
“老主教,跟你借個人用用。”
說罷,不等兩人反應,他伸手抓住了費拉教長的手臂輕輕一拽。
費拉教長被拽得微微轉了半個身,看向葉格林,眉頭又蹙了一下,但沒有掙開。
然後葉格林笑著說道:
“老教長,等會兒還得麻煩您一件事。”
“您是經驗豐富的老騎士了,等會我們需要你往前站點兒,離跑道近些。萬一飛機出了點意外,你可得保證把咱們的大工程師給救下來啊。”
這話聽著是佈置任務,卻巧妙地把費拉教長從尷尬的對話中拉了出來,給了他一個合情合理離開的理由。
其實真要論起快速救援的話,對聖光之力有著更高感悟的貝內托主教或許更為合適,但葉格林此刻點名要的是“經驗豐富”的費拉教長。
貝內托主教立刻領會了這份善意,他笑了笑就答應了下來。
費拉教長緊繃的下頜線鬆動了些。他看了看葉格林,又瞟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做最後檢查的柯蒂斯,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聲音沉悶地回復道:
“行,交給我吧。”
接著他就腳步匆匆地離開了這片區域。
等費拉教長稍微走遠了,葉格林才轉向貝內托主教,壓低著聲音帶著點調侃的笑意說道:
“老主教,傳教又失敗了?”
貝內托主教望著費拉教長挺直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花白的鬍子隨之輕顫:
“失敗是常事。但這次,馬爾切洛至少沒像以前那樣,一見我就找藉口走開,或者乾脆背過身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葉格林,眼神通透。
“這次已經有很大進步了。”
他頓了頓,握著舊木杖的手輕輕點地,對著葉格林說道:
“就像葉格林小友你常說的,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我腳下的聖光之道,我們腳下根據地的新路,滿打滿算都才剛起步。有些事,急不得。”
他說這話時,臉上並無沮喪,反而有種歷經世事後的開闊與平和。
葉格林也被他這份樂觀感染,笑了笑,轉頭望向周圍。
此時周圍的人群已經越聚越多,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所有的目光都熱切地投向空地中央那架即將嘗試飛行的機器。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期待的臉,掠過正在做最後準備的柯蒂斯、韋伯和菲尼克斯,最後落在前方費拉教長挺立的背影上。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陣低沉、震顫、由弱漸強的轟鳴聲,從前方空地那架木質骨架、亞麻蒙皮的飛機方向傳來。
這聲音對他而言,熟悉得刻骨銘心,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光是聽到這聲音他就能想像到金屬活塞在汽缸內爆燃推動、曲軸飛旋的場景。
嗡——嗚嗚嗚——
螺旋槳從靜止開始旋轉,起初能看清每一片楓木削成的槳葉的輪廓,很快便加速成一片模糊的圓影。
槳葉攪動氣流,發出持續而有力的呼嘯,與發動機越來越響亮的轟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原始而澎湃的咆哮,壓過了人群所有的嘈雜,充滿了整個空曠的場地,震動著每個人的耳膜,也震動著這個嶄新而又充滿未知的時代的地麵。
這時候,負責啟動發動機的韋伯已經跑開了,場地上隻留下了柯蒂斯和他所駕駛的飛機。
發動機的轟鳴聲很快就從低沉的吼叫轉為持續而高亢的咆哮,在眾人的注視下那架木質的飛機開始在跑道上移動。
起初很慢,像一頭剛睡醒的人在試探著邁出第一步。
纏著一層層鬆脂布條的木輪碾過了被反覆壓實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軲轆聲,機身在微微地震顫著。
接著速度開始提升,輪子轉得越來越快,聲音也從“咕嚕咕嚕”變成了連貫的“沙沙”聲。
飛機沿著臨時平整出的跑道向前衝去,機頭微微上揚,兩側長長的機翼在空氣中開始感受到升力,蒙布被風吹得緊繃,發出獵獵的聲響。
跑道邊,費拉教長下意識地向前踏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灰白的眉毛下,目光緊緊鎖住那加速的機身。
觀景台上,貝內托主教握緊了手杖,眼神十分專註。
葉格林屏住了呼吸,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暫時消失了,隻剩下全神貫注。
葉列茨基不自覺地抓住了麵前的木欄杆,手指用力到泛白。
所有的執委、工程師、工人們,都伸長了脖子。
空地邊緣,黑壓壓的人群先是瞬間安靜了一剎,所有的竊竊私語、咳嗽聲、孩子的嬉鬧聲,都被那越來越響的轟鳴和飛機衝刺的身影壓了下去。
飛機在此刻加速到了極致,轟鳴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撕裂這片天空。
就在即將抵達跑道盡頭的一瞬,那看似沉重笨拙的木質機身,前輪輕輕一抬,緊接著,整個機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託了一下離開了地麵!
它離開了大地。
雖然離地不高,隻是幾尺,但那確確實實是飛行。
它不再依靠輪子,而是靠著那對巨大的、繃著亞麻布的翅膀,靠著那瘋狂旋轉攪動氣流的木質螺旋槳,靠著機身裡那台咆哮的鑄鐵心臟,將自己懸在了空中。
下一秒,現場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動了!動了!”
有人指著喊。
“快看!跑起來了!”
更多的人跟著呼喊道。
孩子們掙脫大人的手,沿著人群外圍跟著飛機奔跑的方向追去,儘管他們根本追不上,隻是興奮地胡亂跑著,小臉漲得通紅。
男人們揮舞著帽子或頭巾,女人們捂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
老人們眯著眼,努力看清那越來越快的模糊影子,嘴角哆嗦著,不知在唸叨什麼。
“飛起來啦!真的飛起來啦!”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猛地跳了起來,揮舞著手中忘了放下的榔頭,臉上深刻的皺紋裡瞬間迸發出孩子般的光彩。
他手隻是指著天空,對身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徒弟反覆喊著:
“看,看啊!那木鳥的支架是咱們造的,這木頭大鳥竟然真的飛起來了!”
參與製造飛機的工人們此刻都感到了十分的自豪。
人群沸騰了!
工人們、農民們,此刻也拋卻了平日的持重。他們用力地拍打著彼此的肩膀、後背,拳頭砸在堅實的胸膛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許多人眼裏瞬間湧出了淚水,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隻是覺得胸膛被一種滾燙的情緒漲滿了。
帽子、頭巾被拋向空中。
嘶喊聲、尖叫聲、大笑聲、甚至是一些語無倫次的吼叫,混成一片狂喜的海洋。
飛機繼續爬升,艱難但堅定地對抗著地心引力,向著灰白色的天空斜斜插去。
身影越來越小,引擎聲也逐漸變得遙遠,但那劃破空氣的軌跡,卻深深印在每一個仰頭注視的瞳孔裡。
大家不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奇觀,而是在見證一個奇蹟!
一個由他們的雙手,由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汗水、智慧、乃至不屈的信念,共同孕育催生出的奇蹟。
這份奇蹟的火苗是由大工程師柯蒂斯從舊大陸帶過來的,但終究會在根據地廣大百姓的手裏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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