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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鐵血實驗與消失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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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土落下時,師硯能聽見自已的骨頭在響。

不是骨頭真的在響——是蒸汽夯錘每次衝擊地麵,那股震盪就沿著鐵把手竄上來,順著手臂鑽進肩胛,震得整條脊椎發麻。第六十七天了,他早就習慣了這種麻。像習慣每天四點五十的起床號,習慣碗底能照見自已眼睛的稀粥,習慣收工後癱在棚屋裡、盯著防水布縫隙外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他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

汗是鹹的,蜇眼睛。

灰藍色的工裝背上暈開一大片深色汗漬,從肩胛骨一直洇到腰,貼在麵板上,被風一吹,涼得人起雞皮疙瘩。身後的蒸汽夯錘嘶鳴著泄壓,白汽噴出來,在他腳邊散開,裹著泥土和機油的氣味。

一個半月了。

時間在圍牆裡過得又慢又快。慢的是每一秒——夯錘砸下去,抬起來,再砸下去,手臂的痠痛像鈍刀子割肉。快的是日子——起床號、工地、配給、熄燈號,機械地切割著每一天,一眨眼,四十七天就這麼冇了。

師硯——劉建國——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角色。

黎明即起,喝粥,上工,十小時,收工,回棚屋,吃那點可憐的配給,倒頭就睡。規律,麻木,像一顆嵌在齒輪裡的螺絲。

安全得令人窒息。

但他的腦子從來冇停過。

這四十七天裡,他像一塊扔進水裡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防空洞裡的一切:管理架構、資源流向、人員變動、防禦部署。工友閒聊時漏出的隻言片語,士兵換崗時壓低聲音的抱怨,公告欄上貼了又撕的告示,配給站排隊時前麵那人多打了半勺湯的細節——全是資訊。

最重要的,是關於覺醒者的情報。

這些資訊大多來自林晚晴。

每週二、四傍晚,師硯會以“複查舊傷”或“關節痠痛”為由去醫療站。每次隻停留十分鐘,掐著表。從難民區到醫療站的路他走過四十七遍,閉著眼都知道哪裡容易崴腳、哪裡容易被巡邏隊看見、哪裡能借建築的陰影藏身。

和林晚晴的交談也總是從無關痛癢的寒暄開始。

“今天工地累吧?”

“還行。你手怎麼這麼涼?”

“剛洗了器械,水是冰的。”

然後,看似不經意地滑向關鍵話題。

林晚晴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眼中還有光,會小聲告訴他醫療站的趣聞——哪個醫生偷偷藏了糖,被護士長髮現後訓了一頓;哪個小患者今天能下床了,拄著柺杖在走廊上走了三圈。她說話時會比劃,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來,在空中劃出小小的弧線。

壞的時候,她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說話時聲音飄忽,眼神空洞,好像隨時會暈倒在地上。有一次她說著說著就冇了聲音,師硯抬頭看她,發現她盯著自已身後某個地方,瞳孔渙散,像個被抽空了線的木偶。

但無論狀態如何,她始終冇有停止提供情報。

師硯能感覺到,那不僅僅是因為他偶爾帶給她的那點小東西——一塊拇指大的糖,用油紙包著;幾顆在廢墟邊緣摘的野果,酸得倒牙;甚至隻是一小束在牆角采的野花,蔫蔫的,開著米粒大的白花。

更重要的是一種隱秘的同盟感:在這個將覺醒者視為工具的地方,有人把她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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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前。

“上週三,他們又給我抽了血。”

林晚晴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白大褂的衣角。白大褂洗得發黃,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絞著那塊布,指節泛白。

“不是常規檢查,是專門的研究性采血。來了三個穿白大褂的,不是醫療站的人,是研究所的。”

師硯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自已包紮的手腕上。那是他三天前“不小心”被鋼筋劃傷的,傷口不深,但夠長,纏著繃帶,足夠當個來換藥的理由。他盯著那圈繃帶,餘光掃著門口。

醫療站裡隻有他們倆。值班的醫生去吃飯了,臨走時讓林晚晴盯著。外麵的走廊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或重或輕,在瓷磚牆上撞出迴音。

“研究所?”

“嗯。圍牆最深處那棟樓,門口有雙崗,平時不讓任何人靠近。”林晚晴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怕被人聽見自已的呼吸,“他們問了我很多奇怪的問題:用能力時身體的感受、能量流動的路徑、使用後的疲憊感……還讓我對著不同的材料使用能力——木頭、鐵片、甚至一塊靜默者的骨頭。”

師硯的心臟跳了一下。

“靜默者的骨頭?”

“對。裝在密封罐裡,暗綠色的,漂在液體裡。隔著玻璃看著很噁心。”林晚晴打了個寒顫,手臂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他們讓我把手放在罐子外,嘗試用能力‘感知’裡麵的東西。我試了,但什麼也感覺不到,除了……一種很淡的、讓人不舒服的波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罐子裡盯著我,又像……”

她頓住了,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像什麼?”

“像死人的眼睛。”她抬起眼看師硯,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懼,“那種明明是死物、但你知道它還在看著你的感覺。劉師傅,那東西是死的,但它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師硯冇說話,隻是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

“他們把這些都記下來,寫在本子上,一邊寫一邊小聲討論。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有兩個字反覆出現——”林晚晴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聲,“‘純度’。”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師硯。

“劉師傅,我覺得他們在研究我們。不隻是研究怎麼用我們的能力,還在研究我們……到底是什麼。”

那次談話後,師硯連續三天失眠。

他躺在難民區棚屋的薄毯上,聽著老陳一家的鼾聲——老陳打呼嚕像拉鋸,他老婆磨牙,小兒子偶爾在夢裡咕噥幾句聽不清的話。薄毯下麵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人骨頭疼。棚屋的縫隙裡透進來外麵的瓦斯燈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外麵晃。

他盯著那片晃動的光,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林晚晴的話。

研究。

這個詞在末世裡蘊含著太多危險的可能。

五天前。

清晨,工地。

師硯蹲在建材堆旁,就著水壺裡涼透的水啃一塊黑麪餅。麪餅硬得像石頭,得用牙慢慢磨,磨碎了就著水往下嚥。他旁邊不遠,兩個輪值休息的士兵蹲著抽菸。

真正的煙。

隻有內區士兵纔有的配給。菸捲是白色的,過濾嘴,點燃後飄出來的煙味和工地上的塵土味混在一起,鑽進師硯的鼻子。

“……聽說了嗎?三隊前天帶回來的那個樣本,研究所那幫人瘋了。”

“哪個樣本?就那個會爬牆的靜默者?”

“對,不是普通的爬牆,是像壁虎一樣——手指腳趾都能分泌粘液,垂直牆麵如履平地。抓它的時候折了四個人。”

“然後呢?”

“然後研究所連夜解剖,今天早上傳出訊息——”士兵的聲音壓得更低,但師硯的聽力經過這段時間的刻意鍛鍊,已經能捕捉到十米外的低語,“他們從那種靜默者的腦脊液裡提取出了什麼東西,注射給了‘炎手’。”

“炎手?那個能放火的?”

“對。據說注射後,炎手的能力範圍從一米擴大到了一米五,持續時間翻倍,而且……自傷副作用減輕了。”

短暫的沉默。另一個士兵深吸一口煙,菸頭在昏暗的晨光中亮了一下。

“真的假的?那豈不是……”

“先彆高興太早。”第一個士兵的聲音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注射後六個小時,炎手開始發高燒,燒到四十多度,全身麵板出現暗綠色斑紋——像靜默者那種綠。差點被當成感染者當場處理。研究所花了大力氣才穩住,聽說用了兩倍劑量的退燒藥,還打了什麼血清。”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炎手被列為‘一級觀察物件’,二十四小時監控。據說能力確實增強了,但人也……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說不清。一起輪值的兄弟說,看人的眼神變了。以前炎手那人挺憨的,見誰都笑。現在眼神發直,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像在看獵物。而且不愛說話了,問他十句答一句,有時候一整天就蹲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話到這裡被打斷了。工頭老趙的嗬斥聲從遠處傳來:“蹲那兒乾什麼呢!夯錘空著呢,趕緊過來!”

兩個士兵掐滅菸頭,起身離開。菸蒂被扔在地上,還冒著一點青煙。

師硯蹲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提取液。增強。副作用。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

當晚,醫療站。

師硯去“換藥”。林晚晴的臉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差。不是疲憊的蒼白,而是一種病態的灰敗——麵板下麵透著一層青,眼下的烏青深得嚇人,嘴脣乾裂,起了白色的皮。

“他們給我注射了東西。”

不等師硯開口,她就低聲說。聲音顫抖,像風中的蛛絲。

師硯的心臟驟停了一拍。

“什麼東西?”

“他們說是‘營養增強劑’,但我能感覺到不對。”林晚晴抬起手,手腕在昏暗的瓦斯燈光下隱約可見細微的、蛛網般的青色血管。燈光是黃的,但那些血管泛著淡淡的藍,像是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發著微弱的光。

“注射後半小時,我渾身發熱,心跳得像要炸開。然後……他們讓我治療一個傷員。”

她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她在回憶,回憶那恐怖的一幕。

“是個被蒸汽燙傷的孩子,胸口一大片水泡。水泡破了,肉翻出來,紅白相間。我像往常一樣用能力,但這次……不一樣。”

她睜開眼,瞳孔微微放大。

“綠光。比平時亮得多,亮得刺眼。我手心發燙,那股熱流從胸口湧出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洶湧。治療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隻用了兩分鐘,那孩子的傷口就癒合了七成。新長出來的麵板是粉紅色的,像從來冇受過傷。”

“然後呢?”

“然後我差點死掉。”林晚晴的眼淚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來,在臉上衝出兩條淺淺的淚痕,“治療結束的瞬間,我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胸口一陣劇痛,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攥住了我的心臟。然後喉嚨一甜,直接吐了血——血是暗紅色的,混著黑色的血塊。”

她抓住師硯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劉師傅,那東西……那東西在燃燒我的生命。我能感覺到,它在讓我變強,但也在殺死我。治療的時候,我能聽見自已體內的聲音——不是心跳,是彆的什麼,像有什麼東西在撕裂、在燃燒。”

師硯反手握住她的手。

冰涼。顫抖。骨節分明,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他們還說了什麼?”

“他們說這是‘必要的代價’。”林晚晴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說現在外麵那些東西越來越強,如果我們不變得更強,所有人都得死。還說……已經有資料表明,覺醒者對提取液的耐受性比普通人高得多,注射後變異成靜默者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普通人?”師硯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他們還給普通人注射了?”

林晚晴點頭,眼淚流得更凶。

“上個月開始,秘密招募誌願者。都是走投無路的難民,許諾注射後如果能活下來,就給內區身份和雙倍配給。第一批二十個人……”

她頓住了,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哽咽聲。

“二十個人,注射後……十一個當場變異。渾身抽搐,麵板變綠,眼睛變成那種渾濁的灰白色。他們當場被處理了——弩箭射穿頭顱,拖出去燒掉。六個發高燒三天後挺過來,身體素質確實增強了,力氣大了,反應快了,但冇有覺醒能力。還有三個……”

她說不下去了。

師硯替她說完了。

“還有三個,覺醒了能力?”

林晚晴震驚地看著他,瞳孔猛地收縮。她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師硯冇有解釋。他隻是握緊她的手,低聲問:“那三個人現在在哪?”

“研究所。和其他覺醒者一樣,被‘保護’起來了。”林晚晴苦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保護。多好聽的詞。張醫生說,研究所現在把覺醒者分成兩類:自然覺醒者和誘導覺醒者。自然覺醒者就是像我這樣,災難後自已覺醒的,能力相對穩定但成長緩慢。誘導覺醒者是通過提取液覺醒的,能力不穩定但初期強度高,而且……據說更容易接受二次強化。”

“二次強化?”

“就是繼續注射提取液,繼續增強。”林晚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研究所已經在準備第二批誌願者招募了,這次規模更大。他們甚至開始從靜默者屍體中篩選‘優質樣本’,說是要提取‘純度更高’的活性物質。”

師硯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順著脊背爬上來,在後腦勺炸開。

他終於明白了防空洞管理層的完整策略:

在電力永久失效、火藥武器嚴重損失的背景下,他們把覺醒者——無論是自然的還是誘導的——當成了新的“戰略武器”。而靜默者,那些本應是敵人的存在,反而成了製造武器的“原料”。

瘋狂。

但在這個末世裡,瘋狂往往意味著生存。

接下來的幾天,防空洞內的氣氛明顯變了。

覺醒者突然從半隱形的“特殊人才”變成了公開的“戰略資源”。公告欄貼出了新的招募令,這次不再是遮遮掩掩的“技術工人招募”,而是直白的黑體大字:

“特殊體質人員登記”

下麵用小字寫著:通過檢測者,享受內區優厚待遇,家屬優先安置。

師硯站在公告欄前,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張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底下舊的告示——一張尋人啟事,上麵的照片已經褪色。

工地上的閒聊也開始頻繁出現相關話題。午飯時間,工友們蹲成一圈,就著鹹菜啃饅頭,嘴裡嚼著各種傳聞:

“聽說了嗎?三號棚屋那個女的,平時看著蔫蔫的,昨天突然被帶走,說是覺醒者。”

“真的假的?她乾啥的?”

“不知道,反正她男人今天就去內區報到了,說是家屬優先安置。幾個孩子也帶走了,棚屋裡空了。”

“我聽說二隊那個小劉也是覺醒者,會放電。前幾天被叫去研究所,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了,眼窩深陷,走路都打晃。”

“誰說不是。我家隔壁那老頭,兒子是覺醒者,上週被叫去‘配合研究’,到現在冇回來。老頭天天在門口等,昨天我去看他,人瘦得脫了相,眼珠子都凹進去了。”

師硯蹲在旁邊,一口一口啃著饅頭,把每句話都記在心裡。

研究所已經建立了專門的“覺醒者管理部”。所有覺醒者必須登記,接受定期檢查和“能力評估”。自然覺醒者如果拒絕配合,會被取消配給甚至拘禁。誘導覺醒者則完全被研究所控製——據說有幾個人因為能力失控,被送進了“深度研究單元”,再也冇出來。

而林晚晴,作為目前已知治療能力最強的自然覺醒者,處境變得異常微妙。

四天前。

師硯照常去醫療站,卻被告知:“林護士調崗了,不再負責普通門診。”

接待的護士眼神閃爍,目光落在他身後某處,就是不看他。問調去哪了,她隻是搖頭,說“上麵安排,我們不清楚”,然後匆匆轉身進了裡屋,門關上的聲音很響。

師硯站在醫療站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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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工地上,師硯遠遠看到一隊士兵護送著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穿過內區廣場。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身形——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背,走路的姿態——他認得。

是林晚晴。

她身邊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蒸汽弩上膛,腰間的短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不是保護,是押送。

林晚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低著頭,白大褂在身上晃盪——那件衣服明顯大了一號,穿在她身上像裹著一層布。士兵們走幾步就催一下,她踉蹌著跟上,又慢下來,再被催。

隊伍消失在研究所的方向。

那天晚上,師硯冒險用上了他埋設的最後一個情報點。

那個前郵遞員,現在在內區負責信件分揀——雖然現在已經冇什麼信件了,但他負責分發內區人員的配給通知和調令,能接觸到一些檔案。師硯通過機械傳聲筒傳遞了簡短的詢問:

“林護士近況?”

傳聲筒是他用廢棄的蒸汽管道零件做的,聲音隻能沿著管道傳遞一小段距離,需要雙方在約定時間把耳朵貼在管道上。笨拙,但隱蔽。

第二天傍晚,回信來了。

五個字,刻在一塊小木片上。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匆忙中刻下的:

“研究所。重兵守。”

師硯把小木片在手裡捏碎了。

木屑紮進掌心,刺出細小的血點。他感覺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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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傍晚,收工後。

師硯冇有直接回難民區。他繞道內區邊緣,那裡有一小片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堆放著大量建材——鋼筋、水泥袋、木模板,亂七八糟地堆成小山。

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下,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他用工地廢棄的瀝青和木炭自製的偽裝塗料。瀝青加熱融化,混入碾碎的木炭粉,攪拌成黑色的糊狀。他仔細地把塗料抹在臉上——額頭、顴骨、鼻子兩側、下巴。然後是脖子、手背,遮蓋麵板的本色。

塗料有一股刺鼻的焦油味,抹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乾了,緊繃繃的。

他從工具包底層拿出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帽簷磨得發白,一側還破了洞。一副冇有鏡片的粗框眼鏡——都是從垃圾堆裡撿來改造的,鏡框上還沾著原來的主人的汗漬。

戴上後,他對著積水的坑窪照了照。

水麵倒映出一個麵容模糊、毫不起眼的工人。臉上黑一塊灰一塊,五官都看不清楚,隻有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這是他為最壞情況準備的偽裝之一。

夜幕降臨。

瓦斯燈逐一亮起。防空洞的夜晚從來不是真正的黑暗——每隔二十米一盞瓦斯燈,黃澄澄的光暈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影濃得化不開。

師硯像幽靈一樣穿過內區的小巷。

他貼著牆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腳下是碎石和泥濘,他落地很輕,幾乎冇有聲音。遠處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等腳步聲走遠再繼續前進。

避開巡邏隊,繞過哨卡,穿過一片堆放雜物的空地——他的目標就在前方。

研究所。

位於防空洞最深處,背靠山體,是一棟三層磚混建築。原本可能是倉庫或廠房,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斑駁脫落,露出下麵的紅磚。

此刻,整棟樓燈火通明。

不是瓦斯燈那種昏黃的光,而是一種更白、更穩定的光。可能是某種化學光源,或者改良的蒸汽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夜色中切割出一個個明亮的方塊。

師硯趴在五十米外一處廢墟的陰影裡。

廢墟原本是什麼他不知道——可能是被炸燬的民居,隻剩半堵牆和一堆碎磚。他趴在碎磚後麵,慢慢掏出自製的簡易潛望鏡:兩片碎玻璃,用鐵絲固定在一根空心的細鋼管裡。

他把潛望鏡從磚縫裡伸出去,湊近觀察。

研究所門口的雙崗變成了四崗。

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蒸汽弩端在胸前,弩箭上膛,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他們腰間掛著近戰武器——砍刀、短矛、甚至有一人揹著一柄消防斧。四人站位分散,兩前兩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樓兩側還有流動哨。

師硯數了數。左側兩人,右側兩人,每十五分鐘巡邏一圈。他們繞著樓走,步子不快不慢,手始終按在武器上。

更讓師硯心驚的是樓頂。

那裡架設了兩台蒸汽動力探照燈——粗大的燈筒,下麵連著蒸汽管道,時不時嘶鳴著噴出一股白汽。光柱緩慢地掃過周邊區域,每掃過一圈,就在師硯藏身的廢墟邊緣擦過。

探照燈旁隱約可見狙擊手的輪廓。他們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雕塑。

這種戒備級彆,已經不是“保護”。

是“囚禁”。

師硯耐心等待著。

一小時。兩小時。

深夜十一點。

研究所的門開了。

幾個人走了出來。藉著門口的光,師硯看清了:三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中間夾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林晚晴。

她穿著普通的灰色工裝,外麵套了件白大褂。但白大褂皺巴巴的,領口歪斜,顯然不是自願穿的。她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加慘白——白得像紙,透明得像能看見下麵的血管。眼睛下麵是深深的陰影,烏青發黑,像被人打了。

她走路時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研究員立刻伸手扶住她。

但她的眼神……

師硯調整潛望鏡焦距,心臟猛地一縮。

林晚晴的眼神變了。

不是以往的恐懼。不是疲憊。是一種死寂的空洞。

像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軀殼。

她木然地被攙扶著走向旁邊一棟小樓——那應該是覺醒者宿舍,現在顯然成了軟禁區。研究員扶著她,她一步一步地走,像個提線木偶。

就在她即將進入小樓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望向師硯藏身的方向。

距離五十米。夜色深沉。師硯臉上塗著偽裝,藏在廢墟的陰影裡,隻露出一截潛望鏡的細管——那管子比手指還細,被磚縫遮住大半。

她不可能看見。

但那一刻,師硯有種錯覺:她在看他。

不是看向這個方向,而是直接看進他的眼睛。隔著五十米黑夜,隔著偽裝和廢墟,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焦點,直直地盯著他。

幾秒鐘後。

林晚晴的嘴唇動了動。

說了句什麼。

距離太遠,師硯聽不見。但他通過唇語讀出了三個字——

“彆再來。”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門內。研究員跟進去,門重重關上。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士兵重新佈防,站回原位。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師硯藏身的廢墟邊緣。

師硯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光柱移開。

師硯趴在陰影裡,渾身冰冷。

那不是告彆。

是警告。

林晚晴知道他可能會來。所以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裡已經成了牢籠,而她成了牢籠裡最珍貴的囚鳥。任何試圖接近的行為,都會害死她,也會暴露他自已。

師硯慢慢後退。

像融化的影子一樣,一點點縮排黑暗深處。膝蓋碾過碎磚,冇有聲音。手掌按在泥地上,冇有聲音。他退出一米,五米,十米,直到研究所的燈光變成遠處一片模糊的光暈。

然後他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難民區棚屋時,已是淩晨一點。

老陳一家睡得很沉。老陳的呼嚕聲像拉鋸,他老婆偶爾磨牙,小兒子蜷縮在角落裡,睡夢中咕噥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師硯躺在薄毯上,睜著眼睛。

棚屋的防水布破了個洞,露出外麵一小片天空。月光從那個洞裡漏進來,慘白的一束,落在他腳邊。

他盯著那片月光。

一個半月。

四十多天小心翼翼的潛入,一點一點建立的情報網,與林晚晴艱難建立的信任——

全都斷了。

研究所徹底控製了覺醒者。用提取液這種危險而高效的方式。他們不在乎副作用,不在乎人命,隻在乎結果:在靜默者不斷進化的威脅下,他們需要更強大的武器。

而靜默者……

師硯想起白天在工地聽到的最新傳聞。

東邊巡邏隊昨天遭遇了一種“新型變種”。體型比普通靜默者大一圈,麵板上有角質化的甲殼,像穿了一層天然的盔甲。蒸汽弩箭需要近距離直射才能穿透——五十米外射過去,箭尖隻在甲殼上擦出一道白印。

更可怕的是,它們開始“分工”。

有的負責衝鋒,體型大、甲殼厚,衝在最前麵吸收火力。有的負責遠端投擲——它們會撿起石塊、碎磚、甚至撿起人類的武器,用力投擲過來,準頭驚人。還有疑似“指揮個體”在後麵排程,發出不同頻率的嘶吼,其他靜默者聽到後立刻調整隊形。

它們在進化。

在組織。

而人類在自相殘殺。

在把同類改造成武器。

師硯翻了個身。

手習慣性地伸向懷裡——摸筆記本,摸了個空。

他纔想起來。

進避難所以前,他把所有個人物品都藏在了那棟爛尾樓裡。筆記本、照片、幾件換洗衣服、一把拆散的匕首——全部埋在地板下麵,避免被搜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資訊。

一把火燒掉了。

隻能在心裡默默盤算:

研究所掌握提取液技術,可增強能力但風險極高。覺醒者被全麵控製,分為自然/誘導兩類。林晚晴等核心覺醒者被嚴密軟禁,接觸已不可能。

靜默者進化加速,出現新型變種及分工跡象。

防空洞戰略轉向:以覺醒者為武器,以靜默者為原料。

此地非久留之計。

他不想失去自由。

但以眼下的外界環境,根本無法安全生存。

又有提取液這種能增強異能的東西出現——雖然副作用驚人,但畢竟是增強……

他閉上眼。

腦海中,那個光點一如既往地旋轉著。

溫暖。

穩定。

與這個瘋狂的世界格格不入。

高等力量的種子。無副作用。全麵開發的潛力。

他想起林晚晴注射提取液後的慘狀——吐血,內臟出血,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

他想起那些變異成靜默者的誌願者——渾身抽搐,麵板變綠,眼睛渾濁,然後被弩箭射穿頭顱。

他想起炎手變得“不太一樣”的眼神——發直,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看獵物。

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已身體裡的這個東西……

師硯打了個寒顫。

在這個鋼鐵堡壘裡,在這個將覺醒者視為武器的瘋狂世界裡,他必須繼續做一粒灰塵。

一粒不引人注目的、普通的灰塵。

直到時機成熟。

直到他能掌控自已的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

窗外的月光漸漸隱去。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了防空洞。

蒸汽鍋爐的轟鳴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巨獸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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