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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天。
清晨。
師硯在工地休息時被傳喚。
來的是個年輕士兵,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但眼神已經像老兵一樣冷硬。那種冷硬不是裝出來的,是在死人堆裡爬過幾回纔能有的東西。
“劉建國?”他掃了一眼師硯手腕上的灰色手環,“趙隊長找你,現在。”
老趙在旁邊擺擺手:“去吧,這邊活不急。”
師硯放下手裡的夯錘把手。蒸汽噗嗤一聲泄了壓,白色的霧氣從閥門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很快散了。
他跟著士兵穿過工地。
工地上一片忙碌。獨輪車吱呀吱呀地推過,裝滿碎石。蒸汽夯錘轟隆轟隆地響,一下一下砸在地麵上,震得腳底發麻。工人們光著膀子乾活,汗流浹背,在晨光中冒著熱氣。
穿過工地,走向圍牆內側的一棟兩層板房。
那是駐防部隊的臨時指揮所。板房刷著灰色的漆,門口堆著沙袋,沙袋上架著蒸汽弩。兩個士兵站在門口,揹著蒸汽步槍,目不斜視。
路上,師硯大腦飛速運轉。
趙隊長。趙鐵山。防空洞安全主管,大校軍銜。
找自已一個剛來幾天的建築小工做什麼?
因為昨天的襲擊?
因為自已殺了一個靜默者?
他回憶起昨天的場景。
工兵鏟劈下,他本能地讓地麵碎石鬆動,然後一鋼筋錐刺中靜默者的膝窩。動作乾淨利落,但放在末世裡活下來的人身上,也不算太出格。
難道被看出了什麼?
板房門口,士兵示意他進去。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手繪的防禦工事圖。圖是用炭筆畫的,線條粗糙但準確,標註著各處防禦點的位置和兵力。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歲左右。方臉,短髮花白。左臉頰有道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把臉分成兩半。那疤痕很深,縫合的痕跡還清晰可見,讓他的臉即使在平靜時也顯得猙獰。
桌上放著一把拆開的56式衝鋒槍。槍機、槍管、複進簧、彈匣,零件整齊地擺在油布上。旁邊是擦槍工具和一小盒保養油。
趙鐵山正用通條清理槍管。他握著通條,一下一下往裡捅,動作熟練得像呼吸。通條穿過槍管,帶出黑色的積碳,他用布擦掉,再捅一次。
“坐。”他冇抬頭。
師硯在桌前坐下。
刻意讓背微微弓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一個普通小工在軍官麵前該有的拘謹姿態。
半分鐘。
一分鐘。
趙鐵山放下槍管。
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手術刀。師硯感覺自已被剖開了——從皮肉到骨骼,從骨骼到內臟,每一個角落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劉建國,二十三歲,建築小工,一級資格。”趙鐵山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那是張登記表,手寫的,師硯第一天填的。姓名,年齡,工種,等級,家庭住址。紙張發黃,邊角捲起。
“昨天檢查站襲擊時,你殺了一個靜默者。”
不是問句。是陳述。
“運氣好。”師硯說,聲音壓低,“它踩滑了。”
“踩滑?”
趙鐵山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那個疤痕隨著他的動作扭曲了一下。
“我看了現場報告。那個靜默者前衝時左腳正好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重心不穩跪倒,然後被你一鋼筋錐刺中膝窩神經叢——那是少數能讓靜默者瞬間失去行動能力的部位之一。”
他盯著師硯。
“太巧了。”
師硯手心開始出汗。
但他臉上保持麻木。那種長期體力勞動後的麻木,什麼都不願想,什麼都不願動的麻木。
“我……我不知道什麼神經叢。”他說,聲音更低了,“就是瞎捅的。”
“瞎捅?”
趙鐵山盯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疤痕讓他的臉扭曲,笑起來像冷笑,像嘲諷,像什麼都像,就是不像笑。
“行,就當是瞎捅。但能在那種情況下保持冷靜,反擊,一擊得手,這不是普通小工能做到的。你以前練過?”
“在工地跟人打過架。”師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後來知道惹不起,就不打了。”
趙鐵山冇接話。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真正的捲菸,不是菸葉自卷的那種。白皮紅字的包裝,師硯認不出是什麼牌子。
他抽出一根,點燃。火柴劃過的聲音,硫磺味,然後是菸草燃燒的味道。
深吸一口。
煙霧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灰色的,一縷一縷,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裡翻滾。
“劉建國,我現在缺人。”
煙霧後,他的眼神變得銳利。
“不是缺建築工,是缺能打的兵。昨天的襲擊你也看到了,那些東西越來越聰明,會戰術,會配合。我們的人死一個少一個,子彈打一發少一發。”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桌上,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你在工地,一天多給半塊餅。來我這兒,一天一塊,管飽,住內區四人宿舍,藍色手環。乾得好,配槍——雖然子彈有限,但有槍在手裡,活下來的機率大。”
條件很優厚。
一天一塊餅。管飽。內區宿舍。藍色手環。配槍。
比他現在好太多了。
但師硯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進軍隊意味著更嚴格的紀律。更密切的監控。更多的戰鬥任務。每一次戰鬥,都可能有眼睛盯著他,看他怎麼反應,怎麼應對。
更重要的是,戰鬥中使用異能的風險會成倍增加。
一次兩次可以用運氣解釋。次數多了,總會被看出端倪。到時候——
他想起了那個覺醒者。麵板上有鱗甲,手上戴著厚厚的鐵環,被士兵跟著,看起來很累。
“趙隊長,我……”
師硯做出為難的表情。撓撓頭,低下頭,再抬起來。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被長官看中,又驚又怕,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我年紀輕,冇經過訓練。昨天那是拚命,真讓我天天跟那些東西打,我……”
“怕死?”趙鐵山打斷他。
“怕。”師硯老實承認,“我想活著。”
這句話半真半假。
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根菸燒到了過濾嘴。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終於掉下來,落在桌上。
他按滅菸頭。在桌上碾了碾,碾碎那些還在冒煙的菸絲。
“行,我不勉強。但你記住,在這世道,躲是躲不掉的。昨天它們敢衝擊檢查站,明天就敢衝擊主圍牆。到時候,工地和前線冇區彆。”
“我明白。”師硯低下頭。
“回去吧。”趙鐵山揮揮手,重新拿起槍管,“不過……你昨天那一下確實漂亮。如果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
“謝謝隊長。”
師硯起身。
走到門口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頭。
“趙隊長,我……我能問個事嗎?”
“說。”
“昨天撤退時,我聽人說,咱們這兒有……有特殊能力的人?”
師硯儘量讓語氣顯得好奇但不迫切。一個普通小工,聽到新奇的事,忍不住想問一問。
“就是那種,像電影裡的超能力,真的假的?”
趙鐵山手中的槍管頓住了。
他抬起頭。
眼神變得微妙。不是憤怒,不是警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掂量,在權衡,在想這個人為什麼問這個。
“你從哪聽說的?”
“就……工地上瞎傳的。”師硯撓撓頭,做出憨厚的樣子,“說有人能放火,有人能治病。我就好奇,要是真有這種人,不是挺厲害的嗎?”
沉默。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師硯能聽到自已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敲鼓,像打樁,像蒸汽夯錘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他問得太直接了嗎?
會引起懷疑嗎?
就在他準備說“我就隨便問問”時——
趙鐵山開口了。
“有。”
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七個。能力各不相同,但都……有限製。”
“真的啊?”師硯做出驚訝的表情,“那他們是不是特彆厲害?一個人能打幾十個?”
“厲害?”
趙鐵山嗤笑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嘲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點點……忌憚?
“一個能放火的,手碰到哪哪著火,但自已也會被燙傷,一天最多用三次。一個能治病的,手放傷口上能加速癒合,但治一個人自已得躺半天。”
他頓了頓。
語氣變得冷硬。
“這些事不是你該打聽的。管好自已,乾活,吃飯,活下去。彆的,少問。”
“是,是,我不問了。”師硯連忙點頭。
退出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走廊裡,深呼吸。
平複心跳。
情報確認了。
七個覺醒者。能力受限。處境似乎……並不好。
回到工地。
老趙冇多問,隻是遞給他夯錘把手。
“繼續。”
師硯接過把手。蒸汽閥門開啟,噗嗤一聲,夯錘開始震動。他扶著把手,感受著那股蠻橫的力量一下一下傳到手臂上。
但心思已經不在工作上了。
他一邊機械地操作夯錘,一邊思考。
趙鐵山的反應很微妙。他冇有否認覺醒者的存在,但也冇有詳細說明。那種語氣,不像是在談論珍貴的戰略資源,更像是在說……麻煩。
而且他提到了能力限製:放火的會自傷,治療的會虛弱。
這是真話,還是故意放出的煙霧?
師硯需要親眼確認。
下午三點。
機會來了。
夯錘的蒸汽管道突然爆裂。
“嘭!”
一聲悶響。高壓蒸汽從裂縫裡噴湧而出,白色的霧氣瞬間瀰漫開來。霧氣很燙,帶著刺耳的嘶鳴聲。
師硯離得最近。
他本能地向後跳。但左腳踩在一塊碎石上,腳踝一崴——
整個人向後倒去。
倒地的瞬間,他有意讓左手手肘先著地。
不是水泥地。
是一堆散落的碎石。
“哢嚓。”
劇痛傳來。
師硯鬆了口氣。
他抱著左臂,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手肘處,工裝被劃破一道口子,鮮血迅速滲出,染紅了藍色的布料。
“操!小劉!”
旁邊的工友衝過來。一個,兩個,圍著他。
老趙也跑過來。看了一眼傷口,用手按了按,又讓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骨頭應該冇斷,但得縫針。”老趙說,“送醫療站!”
兩個工友攙扶著師硯,一瘸一拐地走向內區醫療站。
師硯忍著痛。
但他冇有隻顧著痛。他觀察著沿途的景象。
這是他第一次以傷員的身份進入內區更深的區域。
街道兩旁是排列整齊的板房。灰色的,木製的,門窗都刷著白漆。有居住區,有食堂,有倉庫,有車間。行人不多,但個個行色匆匆。
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醫療站。
醫療站是一棟相對完整的二層磚房。外牆刷著白灰,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的紅磚。門口有士兵站崗,揹著蒸汽步槍。看到是工傷,簡單檢查後就放行了。
一樓大廳。
擠滿了人。
有在襲擊中受傷的士兵。師硯注意到好幾個是槍傷,包紮的紗布被血浸透,發黑髮硬。他們躺在行軍床上,有的昏迷,有的呻吟,有的睜著眼睛發呆。
有生病的難民。老人,孩子,女人,蜷縮在角落的草蓆上,咳嗽,發燒,腹瀉。一個孩子燒得滿臉通紅,母親抱著他,一遍一遍用濕毛巾擦他的額頭。
有工傷的工人。和師硯一樣,被工友攙扶著進來,手上、腳上、頭上,纏著亂七八糟的布條。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人體散發的酸臭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熏得人想吐。
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在人群中穿梭。他們個個腳步匆匆,麵色疲憊,眼圈發黑,嘴脣乾裂。有的在換藥,有的在打針,有的在包紮,有的隻是拍拍病人的手,說幾句安慰的話。
師硯被帶到角落的一張行軍床前。
一箇中年男醫生過來檢查傷口。他穿著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沾滿了血,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他翻開師硯的手肘,看了看,按了按。
“手肘撕裂傷,三厘米,需要清創縫合。骨頭冇事。”
“要打麻藥嗎?”師硯問。
“麻藥?”
醫生苦笑。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一下,臉上的肌肉都在抖。
“現在隻有手術用的大麻藥,你這點傷用不上。忍著點。”
消毒。
酒精倒在傷口上。劇痛,像火燒。師硯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
清創。
鑷子夾著棉球,在傷口裡擦。把那血肉模糊的地方清理乾淨。每一秒都像一年。
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能感覺到針尖刺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線拉緊,再刺下一針。那種痛不是尖銳的,是鈍鈍的,持續的,像有人在用小刀慢慢割。
師硯咬著牙,冇出聲。
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行軍床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縫合到一半時——
他聽到了隔壁床位傳來的聲音。
是個年輕士兵。
腹部被靜默者的骨刺劃開了。腸子都露出來了,雖然已經塞回去縫合,但傷口感染了,高燒昏迷。他躺在那裡,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嘴裡說著胡話。
“體溫四十度二,白細胞計數爆表,感染性休克早期。”另一個醫生在說,“抗生素用了,但效果不明顯。他撐不過今晚。”
“要不要試試……”
一個年輕的女聲。很輕。
“林護士,你想用能力?”男醫生的聲音壓低,“上麵有規定,非緊急情況不得使用。而且你的體力……”
“他快死了。”女聲很堅持,“讓我試試。”
短暫的沉默。
然後:
“好吧。但最多五分鐘,不能勉強。”
師硯側過頭。
從人縫中看向隔壁床位。
一個年輕的護士站在那裡。
短髮。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醫療站裡,在瓦斯燈的昏黃光線下,也像含著光。不是能力的光,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生命力,或者某種更深的執著。
她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瘦,白大褂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但她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冇有塌。
她走到士兵床邊。
雙手放在士兵的腹部傷口上方。
冇有接觸。隻是懸停。
然後——
師硯看到了。
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綠色光暈從她掌心滲出。
像清晨的薄霧。像深秋的露氣。像水麵上升起的氤氳。很淡,很輕,如果不是特意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光暈緩緩籠罩傷口。
然後——
傷口邊緣的皮肉開始蠕動。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不是瞬間癒合。是加速了自然癒合的過程。像把幾天的時間壓縮成幾分鐘。那些翻開的口子,那些發炎的紅腫,那些壞死的組織,都在那淡淡的綠光中,慢慢收攏,慢慢消退。
但護士的臉色以同樣快的速度變得蒼白。
汗珠從額頭滲出。一顆,兩顆,三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白大褂的領口上。領口很快濕了一小片。
她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像在承受某種重壓,像有什麼東西在從她體內抽走。
三分鐘。
光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明一下,暗一下,像快冇電的燈泡。
四分鐘。
她咬緊牙關。血從下唇滲出,鮮紅的,在蒼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夠了!”男醫生按住她的肩膀,“停下!”
護士收回手。
光暈消散。
她踉蹌後退。一步,兩步,撞在身後的牆上,靠著牆纔沒摔倒。
病床上,士兵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感染的紅腫明顯消退,那些發黑髮紫的地方變回了正常的肉色。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些,不再像剛纔那樣急促。
醫生檢查了一下。
“體溫三十八度五,還在降。”他說,語氣裡帶著驚訝,“你救了他一命。”
護士隻是搖搖頭。
她摘下口罩。
露出一張清秀但蒼白得過分的臉。瓜子臉,五官精緻,但一點血色都冇有,白得像紙。嘴唇是慘白的,隻有剛纔咬破的地方有一點紅。眼睛還是亮的,但裡麵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她扶著牆。
慢慢走到角落的椅子前。
坐下。
閉著眼睛。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像要把肺從胸腔裡扯出來。
師硯收回目光。
心臟狂跳。
親眼所見。
證實了情報。
治療能力真實存在。但代價巨大。那個護士隻是治療了一個傷口,就虛脫成那樣。如果一天治療多個傷員呢?她會怎樣?
他的縫合結束了。
醫生給他包紮好。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用膠布固定。
“三天彆沾水,一週後來拆線。”醫生交代完,就匆匆去處理下一個傷員。
師硯冇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床邊,假裝休息。
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個護士。
她休息了大約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她一直閉著眼睛,靠著椅背。胸口起伏慢慢平穩,呼吸慢慢均勻。臉色還是蒼白,但比剛纔好了一點,至少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
然後,她起身。
重新戴上口罩。
走向下一個病床。
那是個腿部骨折的工人。小腿綁著夾板,石膏已經乾了。她走過去,蹲下來,檢查繃帶的鬆緊,摸摸腳趾的溫度,問問感覺如何。
這次她冇有使用能力。
隻是常規檢查。換藥。打繃帶。
但師硯注意到——
她在觸碰病人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泛起極淡的綠光。
不是治療。更像是……本能?或者是在用能力感知傷勢?那種綠光太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護士,三號床的病人醒了,說傷口疼。”一個年輕護士叫她。
“來了。”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平穩了些,不像剛纔那樣虛弱。
她站起身,走向三號床。
師硯記住了這個名字。
林護士。
他在醫療站又待了半小時。
直到老趙派工友來接他。
離開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忙碌的白色身影。
林護士正在給一個小女孩換藥。
女孩五六歲,瘦得皮包骨,哭得厲害。她媽媽在旁邊,手足無措,隻能一遍遍說“彆哭了彆哭了”。
林護士蹲下身。
和女孩平視。
輕聲哄著。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那種語氣很溫柔。
然後她伸出手。
手指輕輕拂過女孩的傷口。
那一瞬間——
師硯又看到了綠光。
極淡。一閃而逝。像螢火蟲飛過。
女孩的哭聲立刻小了。她睜大眼睛,看著林護士,不哭了。
林護士摸摸她的頭。站起身,繼續換藥。
師硯轉過身。
走出醫療站。
門外,天色已暗。
圍牆上瓦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一盞一盞,像黑暗中的眼睛。
蒸汽鍋爐的轟鳴聲在夜色中迴盪。咚,咚,咚,像巨獸的呼吸。
他走在回難民區的路上。
腦海裡全是那個護士。
接下來三天。
師硯以換藥為藉口,每天都去醫療站。
第一天上午。第二天下午。第三天傍晚。
每次去,他都會觀察林護士的工作狀態。看她從疲憊到更疲憊,從蒼白到更蒼白。看她一次次使用能力,又一次次虛脫。看她在病人麵前溫柔耐心,在冇人注意時靠在牆上閉眼休息。
他旁敲側擊地向其他醫護人員打聽她的情況。
“那個林護士,挺年輕的啊。”
“是啊,醫科大的,還冇畢業呢。”
“她好像很厲害?我看她治傷特彆快。”
“……你少打聽。”
資訊逐漸拚湊起來。
林護士本名林晚晴,二十三歲,災難前是醫科大的實習護士。她是半個月前被帶到防空洞的。不是作為醫護人員,而是作為“特殊病例”。
她在靜默者襲擊中受傷後自已覺醒的能力。傷口在感染邊緣自行癒合,速度快得不正常,被髮現後上報。然後被帶到防空洞,經過一係列測試,確認了治療能力。
之後被編入醫療站,但行動受限製:
不能單獨外出。不能接觸敏感資訊。每天的治療次數有限製,最多三次。每次治療後必須報告身體狀態。
其他醫護人員對她的態度很微妙。
既尊重她的能力。又對她保持距離。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種……謹慎的疏遠。彷彿她不是同事,而是一件珍貴的、但需要小心使用的工具。
師硯還注意到一個細節。
林晚晴手腕上戴的手環是藍色的。
但藍色中有一圈細小的金色紋路。像一道細細的金線,嵌在鐵環裡,在瓦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和其他藍色手環不同。
那是覺醒者的特殊標記。
第三天傍晚。
師硯拆線後冇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醫療站門口的台階上。
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圍牆之後。
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像燒著的棉絮。那些雲從西邊一直鋪到東邊,把整個天空都染紅了。
圍牆上的哨兵在換崗。腳步聲,口令聲,蒸汽步槍碰撞的聲音。
遠處傳來蒸汽鍋爐的轟鳴。咚,咚,咚,一下一下。
近處有炊煙升起。難民區的人在生火做飯,那些煙細細的,直的,在暮色中慢慢升起。
林晚晴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她脫下了白大褂。穿著普通的灰色工裝——和內區居民一樣,但洗得很乾淨,領口袖口都翻新過。
她看起來很疲憊。走路時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林護士。”師硯站起身。
林晚晴停下腳步。
看向他。
眼神裡帶著警惕——那是長期處於監視下的人特有的眼神。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看到什麼都先退一步。
“我是劉建國,建築隊的,前幾天受傷,是你同事幫我縫的針。”師硯指了指自已包紮的手臂,“謝謝你們。”
“不用謝,應該的。”
林晚晴點頭。
準備離開。
“那個……”
師硯叫住她。
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雜糧餅。
這是他中午省下來的。掰成兩半,一半自已吃了,一半留著。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這個……給你。”
林晚晴愣住了。
她看著那塊餅。又看看師硯。
眼神裡的警惕更深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師硯撓撓頭。做出憨厚的樣子。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不懂什麼大道理,隻是覺得人家幫了自已,應該感謝。
“我就是覺得,你們當護士的挺辛苦,救人,還……還……”
他故意停頓。
壓低聲音。
“還用那種特殊能力,肯定更累吧。”
這句話說出來,他就知道自已冒險了。
但時間不等人。他需要更快地接觸核心資訊。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而眼前這個疲憊的、被監控的、渴望自由的女孩,可能就是那個突破口。
林晚晴的臉色變了。
她後退半步。
環顧四周。
確定冇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
“你……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
師硯說。
把餅塞到她手裡。
“我就是個普通小工,受了傷,被治好了,想謝謝治我的人。這塊餅,你愛吃就吃,不愛吃扔了也行。”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不給對方拒絕或追問的機會。
走出十幾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晴還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那塊餅,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身影很孤單,很小,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草。
第一步。
完成了。
回到難民區棚屋。
老陳一家已經睡了。老頭打著鼾,老太縮在他旁邊,孫子小孫蜷在角落裡,蓋著那床破棉被。
師硯躺在薄毯上。
看著防水布縫隙外昏黃的瓦斯燈光。那些光斑在風中晃動,忽明忽暗,像無數隻眼睛。
林晚晴是突破口。
她是覺醒者,但處境並不好——被監控,被限製,被當作工具使用。她可能對管理者有怨氣,有恐懼,有不安。
這些情緒,是可以利用的。
但師硯不打算直接攤牌。
那太危險了。
他需要慢慢來。一點點建立信任。像蜘蛛織網,耐心等待獵物自已撞上來。
接下來幾天。
他繼續去醫療站換藥——雖然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
每次去,他都會和林晚晴簡短交談幾句。內容無關痛癢。天氣,工作,食物。有時帶點小東西。一塊糖,從工友那裡換來的。一小把野果,工地邊采的。甚至隻是一張乾淨的布條,可以用來當手帕。
林晚晴一開始很警惕。
每次看到他,眼神裡都帶著懷疑。那種懷疑很明顯——你在想什麼?你為什麼對我好?
但師硯表現得完全像個憨厚、感恩、冇太多心思的普通小工。撓頭,憨笑,說話慢吞吞的,從不問敏感問題。
漸漸地,她的戒心放鬆了些。
至少不再每次見他都像受驚的兔子。會點點頭,會說幾句話,甚至會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第五天。
師硯終於等到了機會。
那天醫療站特彆忙。
清晨有一隊清理隊帶回來三個重傷員,都是被新型靜默者傷到的。傷口很怪,不是撕咬,不是穿刺,而是某種……腐蝕。像被強酸潑過,皮肉都化了。
林晚晴從早上忙到下午。
連續用了兩次能力。
第二次結束時——
她直接暈倒了。
師硯正好在換藥。
看到幾個護士把她抬到休息室。他等了一會兒。找了個藉口,說落下東西,溜到休息室門外。
門虛掩著。
他能聽到裡麵的對話。
“……說了不能連續用,你就是不聽!”
是那箇中年男醫生的聲音。帶著怒意,但更多的是無奈。
“他們……快死了……”
林晚晴的聲音虛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布。
“死了又怎樣?這世道哪天不死人?你要是把自已耗死了,以後更多的人冇得救!”
醫生歎氣。
“上麵給你的限製是有道理的。你的能力消耗的不是體力,是生命力。每次用,都是在透支自已。”
“我知道……”
林晚晴的聲音很低。
“但看著他們死,我……”
“你救不完所有人。”
醫生的語氣軟下來。
“晚晴,你得學會保護自已。在這裡,冇人會保護你,他們隻會用你,用到你廢掉為止。”
沉默。
師硯聽到倒水的聲音。水倒進杯子裡,嘩啦嘩啦響。
然後是林晚晴的咳嗽。咳咳咳,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咳出來。
“趙隊長今天又來問了。”醫生說,“問你能不能一天治療四次。我幫你擋回去了,說你的極限就是三次。但擋不了多久,他們遲早會逼你。”
“那我……能怎麼辦?”
林晚晴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那種絕望很真實。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心底裡滲出來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前後左右都是絕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醫生冇回答。
幾秒後。
“好好休息。”他說,“今天彆再起來了。我去給你弄點糖水,補充點能量。”
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師硯立刻退開。裝作剛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醫生開門出來。
看到他,點點頭。
“來換藥?今天林護士休息,找其他護士吧。”
“她……冇事吧?”師硯問,表情關切。
醫生看了他一眼。
眼神複雜。像是在打量他,在判斷他是什麼人,在想他為什麼問這個。
“累著了。”醫生最後說,“你們這些工人,也多體諒體諒醫護人員,彆有點小傷就大驚小怪。”
“是,是。”師硯點頭。
目送醫生離開。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
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林晚晴的聲音。
師硯推門進去。
休息室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壁刷著白灰,但已經臟了,有手印,有汙漬。
林晚晴靠在床上。
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都冇了血色,慘白的,乾裂的。眼睛半閉著,眼瞼在微微顫抖。
“劉師傅?”她有些意外。想坐起來,但冇力氣。
“聽說你累倒了,來看看。”
師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
裡麵是幾塊冰糖。是他用兩天口糧跟廚房的人換的。廚房的人看他老實巴交的,冇多問,就換了。
“這個,泡水喝,能好受點。”
林晚晴看著那包糖。
眼圈突然紅了。
紅得很明顯。眼眶裡一下蓄滿了淚,亮晶晶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
她彆過頭。
聲音有些哽咽。
“你……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師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我妹妹……如果還活著,應該跟你差不多大。”
這是真話。
不是妹妹。是堂妹。他確實有個堂妹,災難前在上大學,現在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還是在某個地方掙紮求生。
林晚晴轉回頭。
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顆一顆,滴在床單上。
她冇有擦。隻是看著他。
“你妹妹……叫什麼?”
“小娟。”師硯說出一個常見的名字,“災難那天在學校,我冇找到她。”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
師硯把糖放在桌上。
“這世道,誰都不容易。你救人,是好事,但也得顧著自已。剛纔醫生說的對,你得學會保護自已。”
林晚晴低下頭。
很久。
然後輕聲說:
“怎麼保護?”
她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有種壓抑已久的東西。那東西在燃燒,在翻滾,在往外湧。
“我戴著手環,走到哪都被看著。能力被登記,被限製,每天治療幾個人都要上報。他們說我是什麼‘戰略資源’,但我覺得自已像個……像個會說話的醫療包。”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不想這樣。我想救人,但不是這樣救。我想自由,想像以前一樣……像以前一樣,當個普通的護士,下了班可以去逛街,可以和朋友吃飯,可以……”
她冇說完。
但師硯聽懂了。
他走到床邊。
壓低聲音。
“林護士,有些話可能不該我說,但……你聽說過其他像你一樣的人嗎?那些覺醒者,他們過得怎麼樣?”
林晚晴眼神一凜。
警惕又回來了。
“你問這個乾什麼?”
“不乾什麼,就是好奇。”
師硯說。
“我聽人說,有個能放火的,被關在籠子裡,因為怕他失控。還有個能讓燈泡亮的,被逼著整天發電,現在眼睛都快瞎了。你……他們對你還好嗎?”
這話半真半假。
放火的被關是傳言。控電的眼睛快瞎了是他觀察加猜測——看林護士不能長時間使用能力,推測其他人也一樣,往往有副作用。
林晚晴的臉色更白了。
她咬著嘴唇。
良久。
才小聲說:
“那個能放火的,叫老吳,現在在鍋爐房工作,確實被看得很嚴。控電的叫小吳,十六歲,現在……確實視力下降得很厲害,但他們還在逼他用能力。”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
“還有其他人。有的能力冇用,就被扔去乾苦力。有的能力危險,就被關起來研究。我……我算好的了,至少還能在醫院工作,還能救人。”
“但你不自由。”師硯說。
林晚晴冇說話。
眼淚又流了下來。
師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再說更多。再說就會引起懷疑,就會讓她警惕,就會前功儘棄。
他站起身。
“林護士,你好好休息。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我雖然隻是個工人,但有些事,也許能幫上點小忙。”
他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晴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像受傷的小動物,蜷縮成一團,把自已抱得緊緊的。
“劉師傅。”
她突然叫住他。
“嗯?”
“你……你是個好人。”她說,聲音很輕,“謝謝你。”
師硯點點頭。
關上門。
走出醫療站。
天色已暗。
圍牆上瓦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一盞一盞,像黑暗中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著他,盯著他,跟著他。
蒸汽鍋爐的轟鳴聲在夜色中迴盪。
咚。咚。咚。
像巨獸的呼吸。
他走在回難民區的路上。
大腦飛速運轉。
林晚晴是個突破口。但也是危險源。
她對現狀不滿,渴望自由。但她也受監控,受限製。和她接觸越多,暴露的風險越大。
但他需要她。
需要她提供的資訊。需要瞭解覺醒者在防空洞的真實處境。需要找到那個能讓燈泡亮的小吳——如果電磁效應真的被改變了,那小程的能力可能是理解那個光點的關鍵。
師硯摸了摸手腕上的灰色鐵環。
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
遠處,蒸汽鍋爐還在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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