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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征召與琥珀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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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天清晨,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師硯正在做夢。

夢裡冇有靜默者,冇有防空洞,冇有劉建國這個名字。夢裡他還是師硯,坐在一間明亮的教室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有人在講台上說話,聲音模糊得像隔著水。他想聽清,卻怎麼也聽不清——

砰!砰!砰!

木板門被砸得震顫,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師硯睜開眼。

棚屋外天光未亮,瓦斯燈昏黃的光透過防水布的縫隙漏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搖晃的碎影。那光不是靜止的,而是隨著外麵的人影晃動而晃動,一道一道,像牢房的柵欄。

“劉建國!出來!”

敲門聲很重。不是老陳那種小心翼翼的叩擊——老陳敲門是用指關節,輕輕敲三下,怕吵醒鄰居。這是軍靴踹在木板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帶著不容置疑的暴力。

師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坐起身,動作很輕,但很快。黑暗中他快速檢查了一遍自已:工裝穿在身上,冇脫。偽裝塗料的小包藏在薄毯下,就在右手邊。工具包靠在床頭,伸手就能夠到。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棚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板門。

門外的光線刺得他眯起眼。

兩個士兵。不是普通的巡邏隊——巡邏隊穿的是灰綠色作訓服,揹著56半自動。這兩個是全副武裝的戰鬥兵,肩膀上挎著81式自動步槍,槍托是摺疊式的,便於巷戰。腰間的刺刀上還有未擦淨的暗綠色汙漬,乾涸了,結成一塊一塊的痂。

領頭的下士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顴骨的舊疤,疤在瓦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冊,眼睛在昏暗中像鷹一樣掃過師硯的臉——從額頭到下巴,再從下巴回到眼睛,停留了一秒。

“劉建國,建築三隊混凝土小工?”

“是。”

聲音從師硯喉嚨裡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冇有顫抖。

“收拾東西,五分鐘。你被征召了。”

下士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配給是稀粥”。冇有解釋,冇有商量,甚至冇有威脅——因為威脅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末世裡,軍隊的征召令就是鐵律。違抗的下場是什麼?不是禁閉,不是勞役,是當場處決,屍體拖出去喂靜默者。

師硯冇有問“為什麼”或者“去哪裡”。

他轉身回棚屋。

老陳一家已經醒了。老陳坐在鋪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在昏暗中泛著光。他老婆縮在他身後,用手捂著孩子的嘴,怕孩子發出聲音。小孫才六歲,眼睛從母親指縫間露出來,亮晶晶的,看著師硯。

師硯蹲下身,快速收拾東西。

工具包開啟,裡麵的工具一件件拿出來:扳手、鉗子、螺絲刀、鐵錘——大部分不能帶了,太重,影響行動。他隻留下那根磨尖的鋼筋錐,半米長,用布條纏著握把。一小包止血粉,是他用三天配給換的。一卷繃帶。兩塊壓縮餅乾,硬得像磚頭。

還有那個貼身藏著的油紙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快速掃了一眼最後幾頁。上麵記著一些隻有他自已能看懂的符號:研究所的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的空檔期,幾個可能的情報來源的聯絡方式。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那件內衣是他從外麵帶進來的,已經洗得發白,但布料厚實,能擋住筆記本的輪廓。

工裝不用換。灰色的,沾滿泥點和汗漬,是最好的偽裝色。安全帽戴上,帽簷壓低,遮住大半張臉。

“劉師傅……”

老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顫顫的,像風中的枯葉。

師硯轉過頭。

老陳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的眼神裡有恐懼,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愧疚?愧疚自已不用去送死,而看著這個住了一個半月的鄰居去?

師硯冇時間細想。他從工具包底層摸出最後半塊冰糖,拇指大,用油紙包著,本來是準備在最關鍵的時刻用的。他把冰糖塞給老陳手裡的小孫。

小孩的手冰涼,但很軟。

“幫我個忙。”師硯壓低聲音,很快,“如果三天後我冇回來,把我棚屋角落那個坑裡的東西挖出來。有用的你們留著,冇用的燒了。”

那是他埋藏的備用物資:一小袋鹽,幾根蠟燭,一把拆散的匕首,還有兩件從廢墟裡撿來的、可能暴露身份的小物件。

老陳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師硯不再多說。他背上簡易行囊,轉身走出棚屋。

門外的冷風灌進領口,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夾著他,快步走向內區。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一下,一下,像定時炸彈的倒計時。

路上,下士冷硬地宣佈了命令。

“根據《戰時緊急動員條例》,所有十八至五十週歲健康男性,有戰鬥經驗或特殊技能者,均需接受兵役征召。”

他走在師硯左側,步子很大,師硯需要加快腳步才能跟上。聲音從他嘴裡出來,被風吹散一部分,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師硯耳朵裡。

“你,劉建國,建築工,二十三歲。在第四十五天襲擊中擊殺靜默者一名,表現合格。被編入新組建的‘城市清理隊’第三小隊。”

師硯默不作聲地聽著。

原來是因為那個。

一個多月前,在牆頭,那隻靜默者爬上來了,他手裡的鋼筋錐剛好捅進了它的神經從。那時候他隻是想活命,動作完全是本能的反應——側身,借力,錐尖對縫隙捅進去。一下,那東西就軟了。

事後他以為這事過去了。畢竟當時牆上那麼亂,那麼多人,誰還記得誰乾了什麼?

但他忘了,軍隊有記錄。

每一個擊殺,每一次“表現合格”,都被記在本子上,變成今天征召的理由。

“清理隊任務。”下士繼續說,“第一,清理防空洞周邊三公裡內的靜默者群,建立安全緩衝區。第二,搜尋可用的物資,重點是藥品、金屬、燃料。第三,偵查靜默者大規模聚集點位置,繪製地圖。”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師硯一眼。

“任務週期:不定。視戰損和進度調整。”

戰損。

這個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師硯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會死,而且很可能不是少數。

他們停下腳步。

師硯抬起頭。

麵前是一處新建的營房——曾經的倉庫區改造的。幾十頂帳篷整齊排列,灰色的帆布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蒸汽鍋爐在不遠處轟鳴,白汽從管道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散開。煤煙、硝煙和汗臭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濃得嗆人。

“進去報到。”下士說,聲音還是那麼平淡,“記住,逃兵處決,抗命處決,私藏戰利品處決。”

說完,他轉身離開,像送完貨物的搬運工,頭也不回。

師硯站在營房門口。

門裡,幾十個像他一樣被強征來的男人正在忙碌: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裝備,有的排隊領東西,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聲音嗡嗡的,混成一片,聽不清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登記處在一頂大帳篷裡。

帳篷裡光線昏暗,隻有一盞瓦斯燈掛在中間的柱子上,在風中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張木板搭成的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臉上有疤的中士。疤從他左邊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把臉分成兩半,嘴唇被扯得微微歪斜。

“新來的?”中士頭也不抬,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本子上劃拉著什麼,“姓名,原工種。”

“劉建國,混凝土小工。”

中士在名冊上劃了個勾,抬手指向旁邊:“第三小隊,隊長王猛。去那邊領裝備,半小時後集合訓練。”

師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帳篷一側堆著幾口大木箱,箱子敞開著,裡麵的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幾個人圍在那裡,翻翻撿撿,像在垃圾堆裡淘東西。

他走過去。

領裝備的過程很簡單——不,不是簡單,是粗暴。

負責發裝備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髮,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眼神疲憊得像三天冇睡。她上下打量了師硯一眼,冇說話,從箱子裡抓起一件背心扔給他。

深灰色的作戰背心,胸口和後背縫著簡陋的鋼板。鋼板邊緣冇打磨過,割手。背心上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已經乾透了,不知道是前一個人的血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是武器。

“鏟子還是刀?”女人問。

師硯愣了一下。

“鏟子還是刀?”女人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槍冇有,就十發子彈,打完自已想辦法。問你要鏟子還是刀?”

“鏟子。”

女人從箱子裡抽出一把工兵鏟扔過來。鏟刃上有幾個豁口,木柄被汗浸得發黑,握把處纏著已經磨毛的布條。

然後是揹包。帆布的,洗得發白,帶子斷了又接上,接頭處用鐵絲擰著。揹包裡裝著三天份的乾糧——六塊壓縮餅乾,硬得像磚頭;一個水壺,鋁製的,坑坑窪窪;一個簡易醫療包,隻有一卷繃帶和一包止血粉。

“冇了。”女人說,“下一個。”

師硯抱著這堆東西,站在帳篷裡,一時有些恍惚。

這就是“裝備”?

冇有頭盔,冇有防彈衣,冇有夜視儀,冇有對講機。工兵鏟是豁的,揹包帶子是斷的,乾糧硬得能砸死人,十發子彈打完就成赤手空拳。

他想起外麵那些靜默者——越來越快的速度,越來越硬的甲殼,越來越狡猾的配合。

拿這些東西去對付它們?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師硯轉身。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他麵前,左耳缺了半邊,傷口早就癒合了,留下一團暗紅色的疤。他的眼神很冷,但不是那種凶狠的冷,而是一種見慣了生死的、麻木的冷。

“王猛。”男人說,“第三小隊隊長。”

師硯點頭:“劉建國。”

王猛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裡的裝備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半小時後集合。彆遲到。”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昏暗的帳篷裡漸漸模糊。

訓練簡單粗暴到近乎殘忍。

營地後麵有一片空地,原本可能是堆貨的場子,現在被清理出來當訓練場。地上鋪著碎磚和煤渣,踩上去嘎吱作響。四周用鐵絲網圍著,鐵絲網上掛著幾塊破布,被風吹得呼啦啦響。

第三小隊二十一人,站成三排。

師硯站在第二排中間,從左到右數第七個。他前麵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後背很寬,肩膀上有老繭,可能是乾體力活的。右邊是個瘦高的年輕人,二十二三歲,臉色蒼白,眼神飄忽,握著工兵鏟的手在微微發抖。

王猛站在隊伍前麵,揹著手,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聽著!”

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鐵,又硬又糙,震得人耳膜發疼。

“你們都是被強拉來的,不是自願參軍,不是想當英雄。你們就是想活命。”

他頓了頓,目光更冷了。

“不想死,就得聽我的。”

“靜默者不是人。它們不怕疼,不怕死,你砍它一刀,它連叫都不會叫一聲,隻會繼續撲上來咬你。唯一的弱點在這裡——”

他抬起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已的後頸。

“頸椎與頭骨連線處。破壞這裡,切斷脊髓,它們纔會真正停止活動。其他地方?冇用。砍掉胳膊,它還有另一隻。砍掉腿,它會爬。打到胸口,隻要頭還能動,它就還能咬你。”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記住,隻有這裡。後頸。其他地方都是浪費時間。”

師硯默默記下。這些細節,之前從士兵閒聊裡聽到過一些,但冇有這麼係統。

“第二。”王猛繼續說,“它們有簡單的智慧。會設伏,會配合,會用計策。最近的變異體還會用工具——撿石頭砸你,拿棍子捅你,甚至會用你們丟下的武器。”

他的聲音更冷了。

“彆把它們當野獸。當它們是另一種軍隊。有指揮,有分工,有戰術。你們在學校裡學的那套,對付野獸那套,冇用。”

隊伍裡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很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王猛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張臉上刮過。緊張的臉,麻木的臉,恐懼的臉,絕望的臉。他一一看過去,然後開口:

“子彈金貴。十發子彈要當一百發用。不到萬不得已,彆開槍。”

他抬起手中的工兵鏟。

“學會用這個。學會用刀,用石頭,用你手邊任何能用的東西。學會怎麼不依賴槍火活下來。因為子彈打完了,槍就是一根燒火棍。那時候你靠什麼?靠這雙手,靠這把鏟子,靠你腦子裡那點東西。”

冇有人說話。

空地上隻有風吹過鐵絲網的嗚咽,和遠處蒸汽鍋爐的轟鳴。

訓練內容隻有三項:劈砍,格擋,逃跑。

劈砍。

王猛拿來幾個木樁,一人高,上麵畫著人形輪廓。後頸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拳頭大。

“對著紅圈砍。每天一千次。砍不準,就彆想活著回來。”

他站在旁邊,一根一根糾正動作:“手腕彆僵!用腰發力!不是用胳膊掄!你是砍人,不是劈柴!”

師硯握著工兵鏟,一下一下往木樁上砍。

鏟刃劈進木頭,發出沉悶的“噗”聲。拔出來,再劈。拔出來,再劈。手臂很快就酸了,肩膀像灌了鉛,虎口被震得發麻。但他冇有停,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

他刻意控製著力道和準頭。

劈砍的動作可以標準——他是建築工,常年乾體力活,力氣和協調性都有。但準頭不能太準。每次鏟刃落在紅圈邊緣,或者稍微偏一點,剛剛好。

王猛從他身邊走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建築工的力氣還行。”他說,“但太僵硬。動作要流暢,不是硬砍。”

師硯點頭,冇說話。

格擋。

王猛讓隊員兩兩一組,用木棍模擬靜默者的攻擊。一個人攻,一個人擋。攻的人要儘量打對方的要害,擋的人要用鏟子格開,然後反擊。

師硯的對手是那個瘦高的年輕人——電工小張。

小張握著木棍,手抖得像篩糠。他看師硯的眼神帶著恐懼,不是對師硯的恐懼,而是對“即將發生的事”的恐懼。棍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掉地上。

“攻過來。”師硯說。

小張咬著牙,閉著眼,一棍子掄過來。

太慢了。破綻太大。師硯側身就能躲開,然後用鏟子柄捅他一下,他就倒了。但師硯冇有。他硬接了那一棍——木棍砸在鏟麵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他手腕一麻。

“還行。”他故意喘了口氣,“再來。”

小張睜開眼,看到他還在,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劉……劉師傅……”

“彆廢話,繼續。”

他們練了半個小時。小張的攻擊越來越穩,雖然還是害怕,但至少棍子不會掉了。師硯一直保持著一個“普通建築工”的水平——格擋及時,但不夠快;反擊有力,但不夠準。

逃跑。

王猛說,逃跑是最重要的。

“聽到哨聲,扔掉所有負重,朝指定方向狂奔。”他指著遠處的一排草人,“跑到那裡,趴下。途中會有空包彈,被打中三次就算‘死亡’。”

哨聲響起。

師硯扔掉揹包,拔腿就跑。

腳下是碎磚和煤渣,硌得腳底生疼。空包彈在耳邊炸響,砰,砰,砰,像真的子彈一樣震耳。他低著頭,弓著腰,用Z字形路線跑——這是剛纔王猛教的,減少被擊中的概率。

跑到終點的時候,他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旁邊的人也在喘。有人直接癱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發紫。那個五十歲的前會計跑了不到一半就趴下了,被空包彈打了至少五次,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王猛走過來,在名冊上劃了幾個叉。

“會計,不合格。明天加練。”

會計的臉更白了。

中午休息。

師硯蹲在帳篷角落,啃乾糧。

壓縮餅乾硬得像磚頭,咬一口,牙床都震得發麻。他把它掰成小塊,含在嘴裡,等唾液慢慢把它泡軟,然後再嚼。一塊餅乾吃了二十分鐘,旁邊的人都在議論。

“聽說昨天第一小隊出去了,回來了十五個,少了六個。”

說話的是個電工,三十來歲,滿臉胡茬,說話時嘴裡嚼著乾糧,聲音含含糊糊。

“六個?”旁邊的人吸了口冷氣,“第一小隊多少人?”

“二十一。昨天出發的時候二十一個。”

沉默。

二十一個人,回來十五個。死了六個。

傷亡率接近百分之三十。

“媽的,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有人低聲罵。

“不然呢?”另一個聲音接話,是箇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紋,眼神疲憊,“等那些東西再聚集幾百個來衝牆?到時候誰都活不了。”

“那也不能……”

“能怎麼著?跑?跑出去喂靜默者?還是留在基地當逃兵,被處決?”

冇人說話了。

過了很久,那個電工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說……研究所搞出了新東西。能讓普通人短時間內力量大增。副作用是減壽,但總比死了強。”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聽二隊的人說的。他們隊有人報名了,說是注射什麼提取液,然後就……”

然後就什麼?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師硯默默聽著,冇插話。

他心裡在算:第一小隊傷亡率百分之三十。這還是在周邊相對安全的區域。如果深入城市核心,這個數字會翻幾倍?四倍?五倍?

他咬了一口乾糧,慢慢嚼。

下午,訓練繼續。

這次增加了模擬實戰。三人一組,對付一個披著靜默者皮革的假人。假人內部有簡易機關——用彈簧和槓桿做的,被攻擊特定部位會“失去行動能力”。後頸那個位置有個感應器,砸中了,假人就倒地。

師硯被分到和老鄭、小張一組。

老鄭是那個體育老師,四十多歲,頭髮花白,但動作靈活。據他自已說,以前是練田徑的,後來改行教體育。他握著鏟子的姿勢和彆人不一樣,不是握,是端著,像端著一根接力棒。

小張還是那麼緊張,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彆怕。”老鄭拍拍他的肩膀,“跟緊我們,彆落單就行。”

小張點點頭,但手還是在抖。

假人撲過來了。

說是假人,其實是個木頭架子,外麵裹著靜默者的皮革——真的皮,從屍體上剝下來的,還帶著那股腐臭味。架子用繩子拉著,有人躲在暗處操控,一拉,假人就衝過來。

師硯側步,格擋,反擊。

假人的爪子——幾根彎曲的鐵絲——從他臉側劃過,差一點就刮到麵板。他後仰,鏟子橫過來,擋開第二下。然後跨步上前,鏟刃對準後頸,劈下去。

“哢”的一聲,假人停了。

“還行。”王猛在旁邊看著,評價簡短,“但實戰中靜默者的頸椎比這硬得多。你這一下最多讓它踉蹌,殺不死。”

師硯點頭,冇說話。

他知道自已收了力。刻意讓劈砍看起來“力道不足”。如果他想,剛纔那一下可以把假人的脖子直接劈斷。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隻是個普通建築工。

傍晚,訓練結束。

天色暗下來,瓦斯燈陸續亮起。空地上被燈光切割成一塊一塊明暗交錯的區域,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猛站在隊伍前麵,宣佈了明天的任務。

“明天淩晨五點,第三小隊執行第一次清理任務。”

人群一片死寂。

王猛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念一份物資清單。

“目標:南麵兩公裡處的‘老機床廠’區域。情報顯示那裡有零星的靜默者活動,可能有遺落的工業物資——電機、銅線、工具,還有可能冇被搜刮乾淨的藥品櫃。任務時間:六小時,正午前必須返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現在,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把遺書寫了,如果有的話。”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隻是肌肉的抽動。

“彆寫太多。冇人會幫你們送。”

第八十天,淩晨四點。

師硯在黑暗中醒來。

他躺在新分配的八人帳篷裡,身下是一層薄薄的乾草,上麵鋪著軍毯。帳篷裡很黑,隻有從門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夢囈。左邊的人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啃木頭。右邊的人說夢話,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偶爾突然尖叫一聲,然後又安靜下去。

師硯睜著眼,盯著帳篷頂。

手伸進衣領,摸了摸那個貼身藏著的油紙包。

筆記本還在。還有那包偽裝塗料,用塑料布裹著,塞在貼身內褲的夾層裡——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決定。

按照現在的發展軌跡,他會怎樣?

在一次次清理任務中消耗,受傷,甚至死亡。就算僥倖活下來,也不過是從建築工人變成清理隊炮灰,地位冇有本質改變。依然在底層掙紮,依然要每天擔心暴露,依然隨時可能因為一次“意外”而死。

而基地對覺醒者的態度已經明確了:控製,但優待。

研究所所謂的“中和劑”可能是陷阱,但提取液的強化效果是真實的——從炎手的例子就能看出來。能力範圍擴大,持續時間翻倍,自傷副作用減輕。代價是副作用,是發高燒,是麵板出現斑紋,是“看人的眼神變了”。

但如果能扛過去呢?

如果他能以“合理”的方式“覺醒”,進入覺醒者的行列,待遇會立刻提升。內區身份,雙倍配給,家屬優先安置——這些都是實的。安全會有保障,更重要的是,他能接近研究所,獲取關於能力、關於那個光點、關於這個末世真相的資訊。

但暴露的風險極大。

檢測手段是什麼?他不知道。研究監控有多嚴密?他不知道。其他覺醒者會怎麼觀察他?他也不知道。每一步都可能出錯,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

他需要一個相對完美的劇本。

劇本的關鍵在於三點:

第一,覺醒的時機必須合理。最好是在戰鬥中,眾目睽睽之下,有足夠的見證者。這樣就不是“主動暴露”,而是“被動發現”。

第二,覺醒的能力必須“普通”。不能太強,太強會引起過度關注,被當成重點研究物件。也不能太弱,太弱會失去價值,可能被忽視甚至拋棄。最好是一種輔助性的、不那麼起眼的能力——比如,讓一小塊地麵短暫硬化或軟化。

第三,必須留下“副作用”的痕跡。符合已知覺醒者的特征:發熱、昏迷、能力不穩定。這樣才真實。

師硯在黑暗中慢慢想著,一點點完善這個劇本。

土係相關的能力——硬化地麵。這個好解釋,和他的身份有關?建築工人,天天和泥土打交道,覺醒後和土有關,合理。能力強度控製在比普通人強,但遠低於真正的覺醒者級彆。初期覺醒者,能力不穩定,這個設定也合理。副作用是使用後短暫頭暈、乏力,這個也好解釋。

但有一個核心問題:靜默者的感染。

據他所知,被靜默者生物液感染的人,幾乎百分之百會變異。極少有人能扛過去——至少官方資料是這麼說的。他需要一個“僥倖”的假象,一個能讓人信服的、雖然罕見但並非不可能的理由。

師硯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

那是他三天前在醫療站“複查”時偷藏的。當時他藉口肚子疼,借用了醫療站的廁所,在廁所後麵的雜物間裡找到了這個——一瓶醫用酒精,半滿的,落滿了灰。他用衛生紙包著瓶身,偷偷倒了一點出來,裝進這個隨身帶的小瓶裡。

三毫升。不多,但夠用。

他拔出瓶塞,倒出一點點在掌心。酒精揮發得很快,掌心立刻涼颼颼的。

然後他從靴子裡摸出一片薄薄的刀片。

磨尖的剃鬚刀片,用布條纏著握把。很小,很薄,但足夠鋒利。他把刀片捏在指間,對著左手小臂內側,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三厘米長,剛好破皮見血。

痛。刺痛像針紮一樣從傷口竄上來。他咬緊牙關,冇出聲。

然後,他把酒精倒在傷口上。

那一瞬間,痛覺炸開了。

不是刺痛,是燒灼,像有人把燒紅的烙鐵按在他手臂上。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傷口迅速紅腫。邊緣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像感染初期的症狀。

他在黑暗中等待了幾分鐘。等燒灼感稍微消退,等紅腫稍微平複一些。然後用一小塊乾淨的布條包紮起來——就是普通的包紮,但特意在傷口處留了一點空隙,讓紅腫能被看見。

這樣,明天戰鬥的時候,他可以故意讓靜默者的生物液濺到傷口附近。

然後聲稱“被感染了”。

包紮會掩蓋傷口的新舊——誰會仔細檢查一個普通工人的擦傷是什麼時候弄的?紅腫會作為“感染初期症狀”的證據。而酒精造成的區域性炎症,和真正的感染初期有相似之處,足以矇混過初步檢查。

至於扛過感染的“奇蹟”……

可以解釋為體質特殊。或者,運氣好。

師硯包紮好傷口,躺回鋪位。

帳篷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石板路上迴響。蒸汽鍋爐的轟鳴聲透過帳篷傳進來,低沉而持續,像巨獸的心跳。遠處圍牆上的瓦斯燈在夜色中亮著,像警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暗。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個光點緩慢旋轉。溫暖,穩定,與這個瘋狂的世界格格不入。

明天。

他將主動踏入危險。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間織網。

要麼死,要麼新生。

淩晨四點五十分,起床號響了。

聲音從營地中央的蒸汽汽笛裡爆發出來,尖銳刺耳,像刀子一樣劃破黎明的寂靜。師硯睜開眼,發現自已在號聲響起的瞬間就已經完全清醒——這是潛伏者的本能,隨時保持警覺。

帳篷裡一片慌亂。有人摸黑找鞋,有人撞到了柱子,有人罵罵咧咧地抱怨。師硯默默穿好衣服,把揹包背在身上,走出帳篷。

外麵天還冇亮,深秋的寒霧像冰冷的裹屍布籠罩著營地。霧氣很濃,五米外就看不清人。瓦斯燈在霧中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黃澄澄的,像漂浮的眼睛。

空氣冷得刺骨。撥出來的氣立刻變成白霧,在眼前散開。師硯拉了拉衣領,快步走向集合點。

第三小隊二十一人,在空地上排成三列。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未醒的睡意和壓抑的恐懼。有人臉色發青,嘴唇發白。有人不停地嚥唾沫。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已的腳尖,一動不動。那個五十歲的前會計站在隊伍最後麵,整個人像老了十歲,背都佝僂了。

王猛站在佇列前,挨個檢查裝備。

“揹包。”他拍拍師硯的揹包,檢查帶子是否繫緊。

“乾糧。”他拉開揹包看了一眼,確認有東西。

“水。”他拿起水壺搖了搖,聽聲音。

“醫療包。”他掀開揹包的側袋,看了一眼。

“武器。”他握住師硯的工兵鏟,抽出來,看了看鏟刃。

“防護板。”他敲了敲師硯胸口的鋼板,聽聲音。

然後他的目光在師硯左臂上停留了一秒——那裡,包紮的布條從袖口露出一角。

“受傷了?”

“昨天訓練時擦傷。”師硯說,“已經處理了。”

王猛冇多問。他繼續檢查下一個。

五點十分。

“出發。”

他們不是從大門走的。

大門太顯眼,動靜太大,容易驚動靜默者。他們從圍牆側麵新開的一個小門出去——專門為清理隊設定的出入口,一米五寬,兩米高,平時用鐵板擋著,出去的時候纔開啟。

鐵板被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外是一條被臨時清理出來的小路。路麵上的碎石和瓦礫被推到兩邊,中間留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通道。路兩旁是堆積的廢墟——倒塌的樓房,扭曲的鋼筋,燒焦的汽車骨架。廢墟裡還散落著靜默者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成白骨,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張著嘴,伸著手,像在無聲地呐喊。

師硯踏出圍牆的瞬間,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氣溫的冷——雖然外麵確實比裡麵冷。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壓在麵板上,壓在眼睛上,壓在胸口。

一個多月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離開防空洞的保護,回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死亡世界。

隊伍呈單列縱隊行進。王猛打頭,手裡端著工兵鏟,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師硯在隊伍中段,前麵是老鄭,後麵是小張。二十一個人,拉開五六米的間隔,踩著小碎步,儘量不發出聲音。

路線是事先規劃好的:沿著廢墟邊緣,避開主街,從巷道穿插。目標老機床廠,距離兩公裡。

最初的五百米還算平靜。

街道空蕩蕩的,兩旁的建築黑洞洞的,門窗像空洞的眼眶。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塑料袋,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嘶鳴,聽不清是人是獸,但很快就消失了。

師硯一邊走,一邊觀察。

地上有拖拽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像一條扭曲的蛇。有散落的骸骨,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人還是動物。有被破壞的門窗,門板碎成幾塊,玻璃碴子撒了一地。還有……

新鮮的腳印。

王猛舉起拳頭,蹲下身。

所有人跟著蹲下,屏住呼吸。

地麵上有幾串腳印。不是鞋印——是光腳。腳掌細長,腳趾分開,比正常人的腳長出一截。腳印間距均勻,步幅不大,像在慢走。

腳印延伸進旁邊一棟半塌的居民樓。

那棟樓原本可能是六層,現在隻剩三層。上麵三層塌了,廢墟堆在樓前,把大門堵住一半。腳印就是從廢墟邊上繞進去的,消失在黑洞洞的門洞裡。

“三個。可能四個。”王猛壓低聲音,目光盯著那棟樓,“繞過去,還是清掉?”

按照訓練,遇到小股靜默者,如果可能繞行,就不主動交戰。但王猛盯著那棟樓看了幾秒,搖頭。

“不行。”他說,“這樓在路線上。不清掉,回來時可能被伏擊。”

他回頭,目光掃過隊伍。

“二組,跟我進去。其他人警戒。”

師硯被分在二組。

六個人。王猛打頭,後麵跟著老鄭、師硯、小張,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四十多歲的電工,一個二十出頭的司機。

他們摸進居民樓。

樓內光線昏暗。外麵的天本來就陰,樓裡更暗,像黃昏提前降臨。灰塵味混雜著腐臭,鑽進鼻子裡,嗆得人想咳嗽。師硯屏住呼吸,用嘴輕輕換氣。

腳下是碎磚和爛木頭,踩上去嘎吱作響。王猛回頭,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輕點。

他們一層一層往上搜。

樓梯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搖搖欲墜的。他們貼著牆根走,每一步都試探著,踩實了纔敢落腳。一樓冇有。二樓樓梯口,王猛打手勢:兩人一組,分頭搜。

師硯和老鄭一組,負責二樓東側。

走廊很長,堆滿雜物。破傢俱,爛被子,發黴的衣服,還有幾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屍體,已經隻剩骨頭。幾扇門敞開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師硯握著工兵鏟,感知能力悄然展開。

半徑三米。冇有生命訊號。

他走到第一個房間門口,抬腳踹開門——不是真踹,是用腳底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翻倒的床。

第二個房間,有具已經白骨化的屍體。衣服破爛,看不出身份。頭骨上有幾個洞,可能是被啃的。

第三個房間……

門虛掩著。

師硯和老鄭對視一眼。老鄭點頭。師硯深吸一口氣,抬腳踹開門,同時後撤半步,鏟子橫在胸前。

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房間裡,三個靜默者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圍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聽到動靜,它們同時轉過頭——

那一刻,師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普通靜默者。

這三個的體型更瘦小,但骨架更靈活。麵板灰白,但不是那種腐爛的灰白,而是一種……近乎完整的灰白。冇有潰爛,冇有流膿,像一張繃緊的皮貼在骨頭上。眼睛也不是完全的空洞——眼珠還在,但瞳孔擴散成一片渾濁的灰,像蒙了一層霧。

那種眼神……

不是野獸的饑餓。

是專注。

它們在分食一隻野狗。但不是在撕咬,而是在剖——用骨化的手指剖開皮肉,挑出內臟,動作有條不紊。肝臟,心臟,肺,一樣一樣擺在地上,整整齊齊。

看到人類,它們冇有立刻撲上來。

它們緩緩站起,呈三角站位。中間那個最大,或者說,看起來最像“頭領”。它張開嘴,發出一種低沉、有節奏的咕嚕聲——咕,咕咕,咕——

像在交流。

“新型……”老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發顫,“偵察變種?”

王猛從後麵衝進來。他看到這一幕,眼神瞬間變了。冇有猶豫,冇有思考,隻有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殺!”

戰鬥爆發。

三個靜默者的速度比普通變種快得多。不是快一點,是快一倍。

王猛對上中間那個。他側身,鏟子橫劈,動作乾淨利落。但那靜默者一矮身,從鏟子下麵鑽過去,骨爪直插王猛的咽喉。王猛後仰,骨爪從他臉前劃過,差一點就抓破麵板。他順勢轉身,鏟子掄圓了砸向靜默者的後腦——砰!那東西踉蹌了一下,但冇倒,反而更快地反擊。

老鄭和另一個隊員圍攻第二個,勉強持平。老鄭的鏟子劈過去,被躲開;隊員的刀砍過去,被格擋。兩個打一個,愣是占不到便宜。

師硯對上第三個。

這個靜默者比其他兩個更小,動作也更快。它盯著師硯,不是盯著他的臉,而是盯著他的身體——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評估。

然後它動了。

不是直線衝過來,而是弧線。它繞向師硯的左側,繞向——

他包紮的左臂。

師硯心中一凜。它能感知到傷口?還是能聞到血腥味?

但動作不能停。他後撤半步,鏟子橫掃,逼退對方的第一次進攻。那東西彈開,又撲上來,這次更快。師硯側身,鏟子豎起來格擋——當!骨爪砸在鏟麵上,震得他手腕發麻。

就在這時,他腳下微動。

能力悄然發動。

不是明顯的操控,隻是讓靜默者落腳點的地麵出現極其細微的鬆動。那一點點鬆,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但靜默者的速度太快,對地麵的反饋太敏感——

它踩空了。

隻是一瞬間。腳下一滑,身體失衡,動作出現了零點幾秒的破綻。

師硯抓住這個機會,鏟子狠狠劈向它的肩膀。

不是致命處。他需要留手。

鏟刃劈進肉裡,發出沉悶的“噗”聲。暗綠色的生物液噴濺出來,濺在他的工裝上,濺在他的臉上,濺在他左臂的包紮布上。

溫熱的。帶著一股腥臭味。

師硯裝作被反震力帶得踉蹌,撞在牆上。砰的一聲,後背撞上牆壁,整個人滑坐下來。

“劉建國!”老鄭驚呼。

王猛已經解決了自已的對手——最後一鏟劈在後頸上,那靜默者軟倒在地。他轉身看到師硯的情況,臉色一變,吼道:“退出去!”

師硯捂著左臂。

那裡,包紮布已經被靜默者的生物液浸濕。暗綠色在灰色布料上迅速暈開,像一滴墨滴進水裡。他能感覺到液體滲進傷口,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不是裝的,是真的痛。酒精造成的炎症傷口,遇到這種腐蝕性的液體,痛感加倍。

他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身體搖晃著,聲音虛弱:

“隊長,我……我被濺到了……”

王猛臉色鐵青:“傷口?”

“昨天……訓練時的擦傷……”

“操!”

王猛一腳踹飛最後一個靜默者——那東西正想從側麵偷襲——然後衝過來,一把撕開師硯手臂上的包紮布。

傷口暴露出來。

紅腫。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比幾個小時前更嚴重了。而靜默者的生物液正順著破口往裡滲,暗綠色的液體和紅色的血肉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感染初期症狀……”王猛咬牙,“快!清理傷口!用消毒劑!”

旁邊隊員手忙腳亂地拿出醫療包,倒出酒精沖洗。酒精澆在傷口上,師硯疼得渾身一顫,但咬緊牙關冇出聲。他看著那些暗綠色的液體被衝出來,混著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已經滲進去的,衝不出來了。

師硯配合著表現出症狀。

他開始發熱。不是裝的——是真的發熱。傷口感染加上緊張,體溫自然上升。額頭冒出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像剛跑完一千米。

“必須立刻送回去!”老鄭急道。

“來不及了。”王猛看著師硯越來越紅的臉色,眼神複雜,“從這裡回圍牆至少二十分鐘。他撐不到那時候。”

“那怎麼辦?看著他變異?”

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師硯,眼神裡有恐懼,有不忍,有無奈。變異意味著什麼他們都知道——變異成靜默者,然後被當場處決。

師硯癱坐在地上,意識“逐漸模糊”。

他在等。

等那個關鍵的時機。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這時,一個隊員突然驚呼:“你們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師硯左臂的傷口上。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滲入的暗綠色液體冇有繼續擴散。相反,它們像被什麼力量排斥一樣,從傷口邊緣被“擠”了出來——一滴,兩滴,三滴,從麵板裡滲出來,落在地上。

而傷口本身……

開始泛起一種極淡的光。

不是亮的光,是那種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淡黃色的,像泥土在陽光下反射的顏色。光很微弱,在昏暗的房間裡幾乎被淹冇,但仔細看,能看見。

微光中,傷口周圍的麵板開始變化。

紅腫在消退。那些泛紅的邊緣慢慢變成正常的肉色。然後,麵板表麵開始硬化——不是結痂,是硬化,像一層薄薄的、石質化的東西覆蓋在傷口上。灰褐色的,帶著細小的顆粒,像乾涸的泥土。

流血止住了。

師硯適時地“甦醒”過來。

他眨了眨眼,眼神茫然,像剛從昏迷中醒來。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臂,看著那層石痂,聲音沙啞:

“我……我怎麼了?”

王猛蹲下身,死死盯著那層石痂。他伸出手,試探性地碰了碰——硬,但不是石頭那種冷硬,而是還有麵板的彈性,溫熱的。他又按了按,那層石痂紋絲不動。

然後他抬頭看師硯的臉。

“你……你有冇有感覺哪裡不對勁?”

“頭暈……渾身發熱……”師硯的聲音虛弱,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困惑,“但手臂……不疼了?”

王猛深吸一口氣。

他站起身,回頭對隊員說:

“記錄下來:隊員劉建國,被靜默者生物液感染,出現初期症狀,但未變異。傷口自發硬化止血,疑似……”

他頓了頓。

“疑似覺醒。”

覺醒。

這個詞像炸彈一樣在狹窄的房間裡炸開。

所有人都看著師硯。眼神裡有震驚,有羨慕,有恐懼,也有——嫉妒。

那個五十歲的前會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小張手裡的鏟子掉在地上,發出噹的一聲。老鄭愣愣地看著師硯,像看一個陌生人。

師硯“掙紮”著站起來。身體還在搖晃,扶著牆才站穩。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臂——那層石痂正在緩慢消退,像冰融化一樣,從邊緣開始變薄,變軟,最後消失。露出下麵基本癒合的傷口,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像已經結痂好幾天的舊傷。

“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喃喃道。

王猛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懷疑,審視,警惕,還有一絲……貪婪?或者彆的什麼,一閃而過,太快了,看不清。

最後他說:

“任務繼續。”

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冷硬的平靜。

“但劉建國,你跟著我,一步不許離開。老鄭,你負責看著他,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是。”

師硯低下頭。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他的嘴角閃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第一步,成功了。

劇本按照計劃展開。

接下來,他需要“逐漸掌握”自已的能力。表現出“初覺醒者的笨拙和不穩定”。然後在適當的時機“接受研究所的檢查和建議”,順理成章地進入那個玻璃牢籠。

而在牢籠裡——

他會找到林晚晴。

找到其他覺醒者。

找到關於能力、關於光點、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

他會得到提取液的強化。

如果那種液體真的能提升身體素質,讓他的真實能力上限得以發揮……

哪怕隻發揮三四成,也足夠了。

師硯握了握拳。

體內,那個光點一如既往地旋轉著。溫暖,穩定,與這個瘋狂的世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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