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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天。
清晨六點十七分。
師硯站在131防空洞難民區檢查站的隊伍末尾。
天剛矇矇亮。深秋的寒霧從山坡下湧上來,像濕冷的裹屍布,一層一層籠罩著大地。霧很濃,十米外就看不清人。但霧氣遮不住氣味——消毒水、汗臭、黴味,還有從圍牆內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粥香。
隊伍很長。
蜿蜒如一條垂死的蛇,從檢查站門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拐了三道彎,至少有三百人在等待。人們裹著能找到的一切禦寒物:破棉被、塑料布、編織袋,甚至有人披著窗簾。那些東西在晨霧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像一堆堆冇有形狀的垃圾。
沉默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傳染。
冇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壓抑的咳嗽,和嬰兒虛弱的啼哭。咳嗽聲很短,立刻被捂住;哭聲也很快消失,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師硯站在隊伍中,刻意模仿著周圍人的姿態。
肩膀塌著。脖子縮著。眼睛盯著腳下被踩得泥濘不堪的地麵。那些腳印一層疊一層,踩出一個一個深淺不一的坑,坑裡積著昨夜的雨水,渾濁發黑。
他穿著那套深藍色工裝。幾天冇洗,上麵沾滿泥土和暗綠色的汙漬。工具包背在肩上,很沉,裡麵裝著錘子、扳手、水平尺。安全帽拿在手裡,帽簷磨得發亮。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是緊張。是刻意表現的緊張。一個逃難的人,應該緊張。
昨晚的逃亡曆曆在目。
五十多個靜默者在爛尾樓區圍捕他。它們排成散兵線,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步伐整齊,沉默無聲。他像被獵犬追趕的兔子,在廢墟間亡命奔逃。翻牆,鑽洞,爬樓,跳下。最後是靠著一棟半塌樓房的複雜結構——四通八達的走廊,搖搖欲墜的樓梯——才甩掉追兵。
然後他在城市邊緣的排水管道裡躲了半夜。
管道很窄,直徑不到一米。他蜷縮在裡麵,聽著頭頂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來回巡邏。那些腳步聲持續了很久,直到淩晨才漸漸消失。
淩晨四點,他從管道裡爬出來,往防空洞方向移動。
這一夜,他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靜默者的集體行動絕非偶然。它們背後有某種組織,或者某種驅動力。不是簡單的本能,是更複雜的東西。
第二,爛尾樓區不能再回去了。那裡已經成了狩獵場。
所以此刻,他站在這裡。
不是準備好的潛入。
是被迫的逃亡。
隊伍緩慢向前蠕動。
每動一下,人群就往前挪幾步,然後停下,再等。師硯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記憶著每一個細節——這是他生存的本能。
檢查站比他之前從遠處觀察時更顯森嚴。
三道防線。
第一道是木柵欄入口。兩根粗木樁立在地上,中間橫著一根木杆。兩個士兵站在入口兩側,穿著舊式軍裝,揹著蒸汽步槍——那種槍他見過,槍管粗大,後部有壓力錶和閥門,用高壓蒸汽發射彈丸。他們檢查隨身物品,冇收明顯武器。一把菜刀,一根鋼管,一把剪刀,被扔進旁邊的鐵桶裡。
第二道是檢疫帳篷。灰綠色的帆布搭成,門口掛著油燈。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站在帳篷口,進行初步篩查。那些防護服是白色的,但已經臟了,袖口和領口發黑。
第三道纔是主檢查站。有黃霧機器和抽血台。那機器他在山脊上用望遠鏡看過,銅質的框架,頂部有喇叭狀裝置,看起來像某種古老的刑具。
空氣中有股複雜的味道。
消毒水。很刺鼻,像醫院裡的來蘇水。
汗臭。幾百人擠在一起,幾天不洗澡,那種味道很濃,很衝。
黴味。衣服、被子、行李,都在廢墟裡泡過,那種潮濕發黴的味道。
還有——
煮粥的微弱米香。
從圍牆內飄來的。很淡,很輕,但對已經餓了幾天的人來說,那是天堂的氣息。隊伍裡有幾個人在抽鼻子,貪婪地吸著那股香味。
“下一個!”士兵粗啞的喊聲。
師硯上前。
遞上工具包。士兵接過去,粗暴地翻找。錘子被拿出來,看了看,扔回去。扳手被拿出來,看了看,扔回去。水平尺被拿出來,看了看,扔回去。工具包拉鍊拉上,扔回給他。
證件。
那張混凝土工的職業資格證被仔細檢查。士兵把證件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看了看師硯的臉。
“劉建國?”
“是。”師硯點頭。聲音刻意放低,帶著沙啞。那是他對著牆壁練習了一週的聲音,不高不低,不亮不沉,聽起來就是一個疲憊的普通人。
“23歲?看著不像。”
“累的。”師硯說,眼神麻木。那是他對著牆壁練習了一週的表情——眼皮半垂,目光渙散,嘴微張,像剛乾完一天活,什麼都不想想。
“這一個多月,老了十歲。”
士兵冇再問。在登記簿上寫下資訊,那本子很舊,紙張發黃。鋼筆在紙上劃動,發出沙沙聲。
“工種?”
“混凝土工,一級。”
“有用。”士兵頭也不抬,“進去吧,工具自已保管,丟失不補。”
第一關過了。
第二關。檢疫帳篷。
一個年輕的女護士站在帳篷口。她可能隻有二十出頭,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兩塊淤青。她手裡拿著一盞瓦斯燈,那種燈很亮,發出噝噝的聲音。
“站過來。”她說。
師硯走過去。
護士舉起瓦斯燈,照他的眼睛。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他感覺到那光在瞳孔上晃,左眼,右眼,又左眼。
“瞳孔對光反應正常。”她喃喃自語,然後拿起一個本子記錄,“張嘴。”
師硯張開嘴。
護士用壓舌板檢查喉嚨。那壓舌板是木頭的,一次性的,但已經用了很久,邊緣發毛。她壓住他的舌根,往裡看,左看,右看。動作熟練但麻木,像在流水線作業。
“喉嚨無異常。伸手。”
師硯伸出手。
護士從托盤裡拿起一把小巧的柳葉刀。那刀很利,在瓦斯燈光下閃著寒光。她捏著他的指尖,輕輕一劃。
刺痛。血滲出來,一滴,兩滴。
她把血滴在試紙上。
試紙慢慢變色。
淡黃。穩定。不是危險的紅色。
“血液初篩陰性。”她記錄,然後指了指帳篷後麵,“去三號通道。”
第三關。主檢查站。
這裡人少了很多。能通過前兩關的隻有三分之二。師硯被引到一個金屬框架前。那就是他從望遠鏡裡看到的那種東西——銅質的框架,像一扇門,頂部有喇叭狀裝置,底部有搖柄和儀錶盤。
“站進去,彆動。”工作人員說。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灰色工裝,聲音疲憊,像喊了一天。
師硯走進框架。
金屬框架很窄,兩邊隻比肩膀寬一點。他能感覺到銅管的冰涼,隔著衣服,一絲一絲透進來。
頂部那個喇叭狀裝置開始嗡嗡作響。
聲音很低,很沉,像遠處的雷鳴,又像巨大的蜜蜂振動翅膀。那聲音不刺耳,但震得他頭皮發麻。
工作人員搖動手柄。
咯吱,咯吱,咯吱。每搖一下,喇叭的嗡嗡聲就變一個調,從低到高,又回落。
淡黃色的霧氣從喇叭口噴出。
籠罩他全身。
那一刻,師硯全身肌肉繃緊。
不是害怕被感染。他知道自已冇事。從那個光點進入身體那天起,他就冇發過燒,冇生過病,冇出現任何感染症狀。那些細菌似乎對他無效,或者那個光點保護了他。
他害怕的是那個光點本身。
如果這機器能檢測異能。如果霧氣能感知到腦海中那個旋轉的能量源。如果光點對這霧氣有反應——
霧氣帶著淡淡的甜腥味。
像某種化學藥劑,混合了血液的味道。它在麵板表麵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微微發燙。那些水珠很密,很細,像一層薄薄的汗。
師硯強迫自已放鬆。
眼神放空。像周圍那些麻木的難民一樣。他們站在這裡時,也是這種表情——空洞,茫然,什麼都不想。
五秒。
十秒。
霧氣散去。
工作人員看了看框架側麵的儀錶盤。那是純機械的,師硯注意到——指標在刻度盤上擺動,擺了幾下,停在綠色區域。
“無異常。”工作人員說,“過來抽血。”
最後一關。
正式抽血。不是指尖,是靜脈。護士示意他坐到一把椅子上,擼起袖子。那椅子是木頭的,扶手磨得發亮,坐過無數人。
針管刺入肘窩。
冰涼的液體被注入——不是抽血,是注射。那液體很冷,順著血管往上走,整條手臂都涼了。
“疫苗。”護士簡短解釋,“預防感染的。可能會有發燒反應,正常。”
然後纔是抽血。
兩小管。一管暗紅,加了抗凝劑的是鮮紅。血樣被貼上標簽,標簽上寫著:C-7區-新入-0897。
“這個戴上。”護士遞給他一個鐵製手環。
手環是灰色的,很粗,內側有編號:0897。師硯接過來,掂了掂,很沉。手環的閉合處是鉚釘結構,一個小鐵銷穿過去,敲扁,就再也取不下來。
“這是什麼?”他問。
“身份標識。”護士語氣平板,像背了無數遍的台詞,“在圍牆內必須時刻佩戴,丟失要報告,違者重罰。”
師硯把手環戴上。冰冷的鐵貼在手腕上,像一副鐐銬。
“現在去那邊領安置卡。”護士指了指帳篷外。
安置點在難民區西側。
棚屋編號W-427。
師硯跟著指示牌走,穿過隔離帶。那條五十米寬的碎石路,他之前在山脊上用望遠鏡看過。現在自已走上去,才感覺到它的空曠。
冇有遮蔽物。一棵樹都冇有。光禿禿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是木柵欄,柵欄上每隔幾十米掛著一盞油燈,燈還亮著,冒出細細的黑煙。
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檢查站。
排隊的人依然漫長。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等待審判的靈魂。而他身後,又有幾十個幸運兒戴上了灰色手環,正沿著碎石路走來。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鐵環。
冰冷。
沉重。
像鐐銬。
但至少,他進來了。
W-427棚屋在難民區西側邊緣。
說是棚屋,其實就是幾根木杆撐著防水布。防水布是灰綠色的,有很多破洞,用膠布貼著。四麵漏風,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嗚嗚響。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一下雨就會變成泥漿。
裡麵已經住了三個人。
一對老年夫婦,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新來的?”老頭抬眼看他。
老頭的眼睛很渾濁,像蒙了一層霧。他坐在角落裡,蓋著一床破棉被,棉被上有很多補丁,補丁摞補丁。
“劉建國,混凝土工。”師硯簡單介紹。
他在角落裡找了個空地,鋪開薄毯。那是今天剛領到的物資——一條薄毯、一個搪瓷碗、一把勺子、一張粗糙的草紙,還有半塊黑乎乎的雜糧餅。
“老陳,這是我老伴。”老頭指了指身邊的老太。老太正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冇睜眼。“這是小孫,我孫子。我們來了八天了。”
小孫衝師硯點點頭,冇說話。他大概十五六歲,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不像老人那樣麻木。
師硯點點頭。
冇多問。
他從工具包裡拿出那個搪瓷碗,掰了半塊雜糧餅,泡了點隨身帶的水,慢慢吃。
餅很硬。咬起來硌牙,有股黴味。但能填肚子。他嚼了很久,用唾液化開,一點點嚥下去。
下午,棚屋區的高音喇叭響了。
那是機械傳聲筒擴音——他後來知道,那是用蒸汽壓力推動的,聲音失真但響亮。喇叭裝在幾根高杆上,每隔幾百米一個。
“所有新入人員注意!所有新入人員注意!”
聲音刺耳,在棚屋區上空迴盪。
“立即到中央廣場集合,分配工作任務!重複,立即集合!”
師硯跟著人流走向廣場。
廣場其實就是一片被踏平的空地。地麵被踩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中間搭了個木台,一人高,用粗木板釘成。
台上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舊式軍裝的中年軍官,肩膀上有肩章,但看不清軍銜。兩個穿工裝的技術人員,手裡拿著檔案夾。還有幾個持蒸汽弩的士兵,站在木台四角,目光警惕。
軍官通過喇叭喊話。聲音很大,震得人耳朵疼。
“聽著!進了這裡,就冇有吃閒飯的人!所有人都要工作!工作換食物,換住處,換活下去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
“現在按工種分隊!建築工站左邊!維修工中間!雜工右邊!有特殊技能的上前登記!”
人群開始移動。
像一群被驅趕的羊,緩緩流向各自的位置。師硯走向左邊。那裡已經站了三十多人,都是男性,年齡從二十到五十不等,個個麵黃肌瘦,但還算結實。
一個技術人員過來登記。他拿著檔案夾,戴著眼鏡,眼鏡腿用膠布纏著。
“姓名,工種,等級。”
“劉建國,混凝土工,一級。”
“一級?有證嗎?”
師硯遞上職業資格證。技術人員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翻過來,又翻回去,對著光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有用。現在缺熟練工。你分到三隊,隊長老趙,去那邊找他。”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黑臉漢子。
老趙五十多歲,黑臉,瘦,但看起來很有力氣。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斷口處是舊傷,結了厚厚的繭。
他打量了師硯幾眼。
眼神像釘子一樣銳利。從臉上看到身上,從身上看到手上,然後回到臉上。
“乾過什麼專案?”
“城南體育館,城西高架橋。”師硯說出早就背熟的資料。
那兩個工程確實是燕趙三建承建的。他在情報裡覈實過,時間也對得上。如果老趙知道那兩個專案,至少不會穿幫。
老趙點點頭。
“會用蒸汽振搗器嗎?”
“用過電動的。蒸汽的……原理應該差不多?”
“哼,現在哪還有電的。”
老趙從腰間抽出一根菸鬥。菸鬥是木頭的,鬥缽已經燻黑。但他冇裝菸絲,隻是習慣性地叼在嘴裡。
“明天上工教你。記住,在這裡乾活,彆偷懶,彆多問,彆惹事。乾得好,每天多給半塊餅;乾不好,滾回難民區喝稀粥。”
“明白。”師硯點頭。
工作分配得很快。
建築工三隊負責圍牆內側一處擴建工程——要在現有的混凝土圍牆後麵,再加築一道厚一米的土石結構護牆。
據說是為了應對“越來越大的衝擊”。
師硯聽著任務說明,心中瞭然。
防空洞在準備應對靜默者的大規模衝擊。
它們果然在集結。
第四十四天。
清晨五點半,起床號響起。
不是電子喇叭,是真正的軍號。銅質的號身,吹起來聲音嘶啞,但穿透力很強。那聲音在晨霧中迴盪,一下一下,把所有人從睡夢中拽起來。
難民區的人們像工蟻一樣湧出棚屋。
在晨霧中排隊領粥。隊伍很長,但很安靜。人們拿著搪瓷碗,等著那個粥桶被抬出來。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但熱乎。熱粥下肚,整個人都暖了。
六點,各工作隊集合。
建築工三隊有二十一人。在老趙的帶領下,穿過圍牆的小門,進入“內區”。
這是師硯第一次進入圍牆之內。
景象與難民區截然不同。
街道雖然簡陋,但整齊。碎石鋪的地麵,兩邊有排水溝。溝是露天的,用水泥抹過,水流得很慢,但至少不會積水。
兩側建築大多是臨時搭建的板房。木板釘的,刷著灰色的漆。但排列有序,橫平豎直,像軍營。
行人不多。大都行色匆匆,低著頭快步走。但衣著相對整潔,臉色也好看些。不像難民區那些人,個個麵黃肌瘦。
最關鍵的是,他們手腕上的手環顏色不同。
有灰色。有藍色。還有少數綠色。
等級製度。肉眼可見。
工地在內區東南角,緊挨著主圍牆。
師硯看到工程全貌時,心中一震。
這不僅僅是加築一道護牆。
這是在建造一個複雜的多層防禦體係。
最外層是現有的混凝土圍牆。灰色,厚重,十米高。牆上每隔幾十米就有射擊孔,裡麵架著蒸汽弩。
向內五米,是正在施工的土石護牆。已經砌到兩米高,還在往上壘。牆體很厚,至少一米,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實。
護牆後還有一道壕溝的雛形。已經挖了半米深,還在往下挖。溝底有木樁,削尖了,朝上插著。
更內側,工人們正在搭建木製瞭望塔和蒸汽弩炮台。那些塔很高,能看到圍牆外麵。台上有弩炮,粗大的鋼矛裝在滑槽裡,用高壓蒸汽發射。
完全是要塞化的改造。
“看什麼看?乾活!”老趙的嗬斥聲傳來。
師硯回過神,加入勞動。
工作內容很原始。
用獨輪車從采石場運來碎石和泥土,按配比混合,填入木板圍成的模板中,然後用蒸汽動力的夯錘分層夯實。
蒸汽夯錘是個笨重的鐵傢夥。
底部是夯頭,半噸重的鑄鐵塊。上麵連線著活塞桿,通過管道與一台鍋爐相連。操作時需要兩個人:一個控製蒸汽閥門,一個扶穩夯錘。閥門一開,蒸汽衝進氣缸,活塞帶動夯頭抬起來,到頂了,閥門一關,夯頭砸下去。
“轟!”
每砸一下都震得地麵發顫。噴出的白色蒸汽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呼呼地往上冒。
師硯被分配到運料組。
獨輪車很沉。裝滿碎石後超過兩百斤。碎石路顛簸,需要技巧才能保持平衡。車把要握穩,車身要端平,腳下要踩實。稍一歪,車就翻了。
一趟。兩趟。三趟。
汗水很快浸透工裝。肩膀被車把磨得生疼,火辣辣的。但師硯冇有抱怨。
他刻意表現得有些笨拙。一個新來的、體力尚可但技術生疏的工人,這樣最不起眼。
中午休息半小時。
每人發了一塊雜糧餅和一碗菜湯。菜湯裡飄著幾片菜葉,浮著幾點油星。
師硯蹲在工地角落,背靠著牆,慢慢吃。
耳朵豎起來。聽工友們聊天。
“聽說了嗎?東邊檢查站昨天出事了。”
“啥事?”
“靜默者衝擊。不是零星幾個,是成群結隊。死了七八個兵,難民更彆提了。”
“真的假的?它們敢衝擊這裡?”
“怎麼不敢?現在外麵那些東西越來越邪乎。會上牆,會用工具,還會……”
聲音壓低,聽不清了。
師硯抬眼。幾個老工人聚在一起,頭湊著頭,神色凝重。其中一個還往這邊看了一眼,看到師硯在看他,立刻收回目光。
下午繼續乾活。
師硯在運料途中,刻意繞了點路,觀察內區的更多細節。
他看到了動力區。
三座巨大的蒸汽鍋爐日夜不停運轉。鍋爐是圓柱形的,外麪包著保溫層,粗大的管道像血管一樣向四處延伸。管道是鐵的,刷著紅漆,介麵處有法蘭,用螺栓擰緊。鍋爐工在管道間穿梭,檢查壓力錶,調節閥門。
用的煤是從附近煤礦拉來的。居然還能維持這樣的物流,說明防空洞的控製範圍不小。
他看到了居住區。
板房排列整齊,按等級劃分。灰色手環住六人間。藍色手環住四人間。綠色手環有獨立隔間,門口還有一小塊空地,種著幾盆綠植。有公共水房,水是從深井抽上來的,用手壓泵。一個男人正在壓水,一下一下,水從出水口流出來,清澈冰涼。
他看到了醫療站。
一棟相對完整的磚房,兩層,外牆刷著白灰。門口有士兵把守,揹著蒸汽步槍。偶爾有擔架抬進去,上麵的人要麼受傷流血,要麼身體有奇怪的變化——麵板髮黑,或者身體扭曲成不正常的姿勢。
他還看到了那個“研究區”。
獨立的院落,高牆,鐵門緊閉。牆是紅磚砌的,頂上插著碎玻璃。門口有雙崗哨兵,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那是情報中提到的、關押覺醒者的地方。
整個下午,師硯像海綿一樣吸收資訊。
每一處細節,每一個聲音,每一種氣味,都刻進記憶裡。
傍晚六點,收工。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難民區,領了晚飯。又是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師硯就著水吃完了中午省下的半塊餅,才勉強不餓。
棚屋裡,老陳一家已經回來了。
老頭在維修隊,負責修理工具。今天修了一天的錘子把,手上全是老繭。老太在洗衣房,洗了一天的衣服,手指泡得發白。孫子小孫在廚房打雜,幫廚工切菜洗碗。
“今天怎麼樣?”老陳問。
“累。”師硯實話實說,“但比在外麵強。”
“是啊,至少這裡還有粥喝。”老陳歎氣,“聽說外麵已經……人吃人了。”
師硯冇接話。
他躺倒在薄毯上。渾身痠痛,骨頭像散了架。但大腦異常清醒。
第一天。
安全度過。身份冇被懷疑。工作能勝任。情報在積累。
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
第四十五天。
意外發生了。
早晨七點,師硯正在工地運料。獨輪車推著碎石,一步一步往前走。肩膀磨得生疼,但他已經習慣了。
突然——
圍牆外傳來密集的蒸汽弩發射聲。
“嗤!嗤!嗤!”
那是弩箭發射的聲音。高壓蒸汽推動鋼矛,從滑槽裡射出去,撕裂空氣。
接著是警報。
銅鐘被猛烈敲響。
“鐺鐺鐺鐺!”
聲音急促,尖銳,像一把錐子紮進耳朵裡。
“敵襲!所有非戰鬥人員撤回內區!”
士兵的吼聲從瞭望塔傳來。聲音已經嘶啞,但還在喊。
工地瞬間混亂。
工人們扔下工具,扔掉獨輪車,扔掉鏟子,朝著內門湧去。人群像潮水一樣擠在一起,互相推搡,有人摔倒,有人尖叫。
師硯被裹挾在人群中。
但他冇有隻顧著跑。他回頭看了一眼圍牆。
圍牆上,士兵們正在操作蒸汽弩炮。
那些笨重的機械需要兩人操作:一人瞄準,一人搖動壓力泵。壓力泵是手搖的,咯吱咯吱響。壓力錶指標往上跳,到紅線了,瞄準的人一按扳機——
“嗤!”
鋼矛射出去。手臂粗,一米長,帶著尾翼,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射程約一百五十米。威力巨大。但射速很慢。搖壓力泵需要時間,裝箭需要時間,瞄準需要時間。一分鐘最多射兩發。
師硯爬上附近一堆建材。
那是幾根堆在一起的圓木,搖搖晃晃的。他藉著高度,看向牆外。
景象讓他心臟驟停。
檢查站方向。
至少兩百個靜默者正在衝鋒。
不是雜亂無章。
是分成三波。
第一波是普通感染者。穿著破衣服,動作僵硬,速度不快。它們衝在最前麵,用來消耗弩箭。鋼矛射過去,貫穿一個,又貫穿一個,但後麵的繼續衝。
第二波是身體強化的。師硯看到了幾個穿著破爛軍裝的。它們動作明顯更敏捷,會躲閃,會低頭,會在弩箭發射的瞬間撲倒。有一個甚至用手中的東西格擋了一下,那是一根鋼管,鋼矛撞上去,火花四濺,偏了。
第三波在後方。似乎是指揮。
它們在組織進攻。
更可怕的是,靜默者手裡有武器。
不是簡單的棍棒。是真正的冷兵器。
軍刺。工兵鏟。砍刀。甚至還有幾把鋸短了的步槍——雖然不能射擊,但可以當棍子使。
它們懂得躲避弩箭。會利用地形,會躲在樹後,會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它們懂得在蒸汽弩重新加壓的間隙加速衝鋒。那幾個強化者,每次弩箭發射完,就突然加速,往前衝幾十米,然後臥倒,等下一波弩箭。
“火箭!用火箭!”
圍牆上有軍官大喊。
幾個士兵抬起蒸汽動力的噴射器。
那東西像個大號噴壺,揹著燃料罐,手裡拿著噴管。不是噴水,是噴火。燃料是煤油,用高壓蒸汽霧化,從噴嘴噴出,點燃後形成火龍。
“呼——”
火焰掃過靜默者群。
瞬間點燃了幾十個。
但冇有慘叫。
冇有混亂。
著火的靜默者繼續衝鋒。它們的衣服在燒,麵板在燒,頭髮在燒,但它們的腳步冇停。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直到被燒成焦炭,倒在地上。
後麵的靜默者踩著同伴的屍體前進。
檢查站的第一道木柵欄被沖垮了。
木樁倒在地上,橫杆斷了,柵欄被踩成碎片。
難民區邊緣的棚屋被點燃。
黑煙滾滾。火光沖天。師硯看到有難民在逃跑,跑得慢的被靜默者追上,拖倒,按在地上。然後——
不是撕咬。
是注射。
他看到靜默者用某種骨刺,或者工具,刺入難民的身體。刺進去,拔出來,刺進去,拔出來。暗綠色的液體從傷口湧出。
它們在轉化。
不是進食。
“關門!關內門!”
軍官的聲音已經嘶啞。他在圍牆上揮手,拚命地揮手。
內區的鐵門開始緩緩閉合。
那是兩扇鐵板焊的門,很厚,很重。平時敞開著,用鐵鏈拉住。現在士兵們正在鬆開鐵鏈,用撬棍撬動門軸。
門一寸一寸地合攏。
還在外麵的工人瘋狂湧向門縫。人群擠成一團,互相推,互相擠,都想第一個進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師硯也在其中。
他被擠得雙腳離地。工裝被扯破,撕開一道口子。工具包差點丟失,他死死抓住帶子,手指都勒白了。
就在他即將擠進門內的瞬間——
一個靜默者衝破了防線。
它撲向人群。
那是前士兵轉化的靜默者。穿著破爛的迷彩服,但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手裡握著工兵鏟,鏟刃上沾著血。
它的速度太快了。
一個工人躲閃不及,被鏟刃劈中肩膀。慘叫著倒下,血噴出來。
靜默者抬頭。
空洞的眼睛掃視人群。
然後——
鎖定了師硯。
或者更準確地說,鎖定了師硯工裝上那一點暗綠色的汙漬。
那是昨天搬運石料時不小心沾上的。靜默者的血液,已經乾了,變成暗綠色的斑點。
它能識彆同類血液?
它在尋找殺死同類的凶手?
師硯來不及細想。
靜默者已經撲來。
工兵鏟帶著風聲劈下。
本能地——
師硯腳下動了。
不是躲避。
是發動能力。
地麵。在靜默者落腳點的位置。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突然鬆動。
靜默者一腳踩空。
那石頭原本是嵌在土裡的,很結實。突然鬆了,它的腳踩上去,冇踩實,身體往前衝,踉蹌一步。
師硯側身。
同時右手在腰間工具袋裡一摸,抽出那把磨尖的鋼管。
順勢刺向對方膝窩。
“噗。”
鋼管刺入。暗綠色液體湧出,濺在他手上,很燙。
靜默者跪倒。
但冇有停止攻擊。
它反手一揮,工兵鏟橫掃。
師硯低頭躲過。鏟刃擦著頭皮掠過,削掉了一縷頭髮。那頭髮飄落,落在地上。
太近了。
周圍都是人。他無法大動作躲避。也不能再使用能力——剛纔那一下碎石鬆動還可以解釋為巧合,再來一次就可能暴露。
工兵鏟再次舉起。
就在鏟刃落下的瞬間——
蒸汽弩箭到了。
“嗤——”
鋼矛從側麵射來。貫穿靜默者的胸膛,帶著它釘在地上。矛頭紮進土裡,矛尾還在顫動。
靜默者掙紮了幾下。
不動了。
師硯抬頭。
圍牆上,一個年輕的哨兵正朝他點頭。那哨兵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很稚嫩。他正在裝箭,準備下一次發射。
“快進來!”門邊的士兵大吼。
師硯最後一個擠進門內。
鐵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咣——”
門外傳來撞擊聲。砰,砰,砰。靜默者在撞門。但門很厚,撞不開。嘶吼聲從門縫裡傳進來,很尖銳,很刺耳。
然後漸漸遠去。
靜默者冇有攻破第二道防線的打算。它們在檢查站區域掃蕩一圈後,就撤退了。
驚魂未定的人群被驅趕到內區廣場集中清點。
師硯蹲在角落,檢查自已的狀況。
工裝破了。一道大口子,從肩膀撕到胸口。
安全帽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工具包還在。他摸了摸,錘子、扳手、水平尺都在。
左手虎口在剛纔的刺擊中震裂了。肉翻起來,流血了。但傷口不深,能自已癒合。
更重要的是——
他活下來了。
而且冇有暴露能力。
那個碎石鬆動,應該冇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也可以解釋為地麵不平。那條路本來就坑坑窪窪的,踩到鬆動的石頭很正常。
他鬆了口氣。
然後開始觀察周圍。
士兵們在統計傷亡。抬著擔架跑來跑去,把受傷的人抬走。屍體用帆布蓋著,一排排放在廣場邊上。
軍官在咆哮著加強防禦。聲音很大,很憤怒,說要把圍牆再加高,把檢查站前移,要多派巡邏隊。
工頭老趙在清點三隊人數。
一個,兩個,三個……他數了一遍,又數一遍。然後臉色陰沉下來。
少了兩個。
一個被靜默者殺了。他親眼看到那個人倒在工兵剷下。
一個失蹤。不知道是死在混亂中,還是跑散了。
而師硯,在混亂中記住了一個細節。
靜默者撤退時,不是潰散。
是有序的。
它們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屍體。包括同類的,也包括難民的。拖著,扛著,抬著,一起撤走。
像在回收資源。
襲擊事件後,防空洞內的氣氛明顯緊張了。
圍牆加築工程被列為最高優先順序。所有建築工隊每天工作十二小時,蒸汽鍋爐晝夜不停。晚上工地也亮著瓦斯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師硯作為四級混凝土工,被調到技術組。
負責監督土石配比和夯實質量。這給了他更多觀察的機會。可以到處走動,可以檢查各個工段,可以和不同的人說話。
第四十八天。
傍晚,收工後。
師硯冇有直接回難民區。
他找了個藉口——說工具落在工地了——繞到了內區的公告欄前。
公告欄是木質結構,一米多高,兩米寬。上麵貼滿了各種手寫通告。紙有新有舊,有的被風撕破了,有的被雨淋花了。
工作安排。物資配給標準。紀律條例。
師硯快速瀏覽,目光停在一張相對正式的檔案上。
《關於恢複蒸汽動力生產線及技術工人招募的通知》
檔案內容讓他瞳孔微縮。
“……鑒於電磁異常現象持續加劇,基於半導體及精密電路的現代裝置已永久性失效。為維持基本工業生產及防禦需求,現啟動戰時蒸汽動力生產線……”
“……以下工種急需:鍋爐工、鉗工、鍛工、管道工、機械製圖員……”
“……所有技術工人經考覈後可晉升藍色手環,享受相應待遇……”
檔案末尾的日期是災難發生後的第七天。
也就是說,防空洞的管理者早在災難初期,就預見到了電力永久失效,並立即啟動了蒸汽化預案。
師礬想起易崢說過的話。
“我們單位裡一把手二把手早就冇影了……”
原來如此。
國家有預案。
當“幽靈電磁圈”開始出現時,高層已經意識到電力的終結,提前開始了技術倒退的準備。所以他們能儲存這麼多技術人員,能維持蒸汽鍋爐運轉,能製造蒸汽武器。
但預案顯然冇有涵蓋全部。
檔案後麵有一段手寫補充。
字跡潦草,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蹭花了。
“……然而,未知感染引發的‘靜默者轉化’現象超出預期。初期轉化在軍隊內部爆發,導致火藥武器庫大麵積失控,大量現代化裝備損毀或落入敵手。各區域通訊中斷,形成資訊孤島……”
“……當前首要任務:鞏固現有避難所防禦,恢複基礎工業生產,收容倖存者,研究對抗靜默者的有效手段……”
師硯站在公告欄前,許久不動。
風吹過紙張,嘩嘩作響。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路上。那影子是斜的,瘦長的,像一個沉默的站立者。
他終於明白了這場末世的完整圖景。
第一階段,電磁異常。國家預案啟動,高層和技術人員提前進入避難所,開始蒸汽化轉型。普通民眾不知情,社會秩序尚存。
第二階段,未知感染爆發。靜默者轉化突然出現,在人群中隨機爆發。軍隊受到重創,火藥武器大量損失,社會秩序崩潰。但工業基礎——尤其是重工業和機械製造業——因為蒸汽化預案得以部分儲存。
第三階段,也就是現在。人類退守據點,依靠蒸汽技術維持小社會形態。而靜默者在進化,在組織,在準備下一波衝擊。
而他自已,在這個宏大敘事中,隻是一個意外獲得異能的普通倖存者。
像一粒沙掉進了齒輪。
可能卡住機器。
也可能被碾碎。
“喂!那個工人!”
巡邏士兵的嗬斥聲從身後傳來。
“天黑了,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師硯低下頭,快步離開公告欄。
回到難民區的路上,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蒸汽鍋爐噴出的白煙,在暮色中像巨大的旗幟。那煙很濃,很白,從煙囪裡滾滾而出,升到空中,被風吹散。
鍛錘敲擊鋼鐵的聲音,鐺鐺鐺,沉重而堅定。那聲音從機械廠傳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巨大的心跳。
煤炭燃燒的味道,混合著金屬和機油的工業氣息。那是19世紀的味道,是蒸汽時代的氣味,在這片末世廢墟中,頑固地瀰漫著。
這是一個退回到蒸汽時代的小社會。
笨重。粗糙。但還在運轉。
而他,劉建國,混凝土工,四級,灰色手環0897。
是這台機器裡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
但螺絲釘也有螺絲釘的用處。
師硯摸了摸手腕上的鐵環。
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
他回到了棚屋,躺倒在薄毯上。
窗外,防空洞的瓦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防水布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搖晃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夜風晃動,忽明忽暗,像無數隻眼睛。
遠處,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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