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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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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間困難------------------------------------------。,在一個大鍋裡煮了。米不多,大半是粟,還有切碎了的野菜。鍋架在村口的槐樹底下,柴火燒得很旺,火光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跳一跳的。。粥很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粟米粗糙,野菜發苦,但那股熱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活過來了。。穿越前那天中午,他在公司樓下吃了一份黃燜雞。米飯是硬的,雞肉有點柴,他邊吃邊看手機,刷到一個崇禎上吊的短視訊,配樂很悲壯。他劃過去了。?一天?兩天?。粥麵上浮著幾片野菜葉子,被火光映成暗綠色。“老爺。”王承恩端著一個碗走過來,“您要不要再添一碗?”“你呢?你吃了嗎?”。“奴婢不餓。”。“添一碗。然後你自己吃一碗。聖旨。”,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他轉身往鍋那邊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陳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的暗處,過了一會兒,端了兩碗粥回來。。火光在他們臉上明滅不定。“王承恩。”“奴婢在。”“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回老爺,奴婢是天啟元年入宮的。天啟七年先帝駕崩,萬歲爺登基,奴婢就在禦前伺候。算到今年,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陳垣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老太監跟了崇禎十七年。從崇禎十七歲登基,到三十四歲上吊,他一直在旁邊看著。看著他換內閣首輔,看著他殺大臣,看著他每天批奏章到深夜,看著他衣服打著補丁,看著他把江山一步一步走到煤山上。

十七年。他看著崇禎去死。

“十七年很長。”陳垣說。

王承恩冇有接話。他低頭喝粥,火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你有冇有想過,”陳垣說,“如果朕變了,你會怎麼辦?”

王承恩端著碗的手又停了一下。他冇有抬頭。“老爺已經變了。”

“你怎麼知道?”

“老爺以前不會問奴婢這些話。”

陳垣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變了好,還是不變好?”

王承恩終於抬起頭。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跳著,把他的瞳孔映成兩簇小小的琥珀色。他看了陳垣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老爺,”他說,“奴婢說不上來。但奴婢覺得,老爺現在這個樣子,更像一個活人。”

更像一個活人。陳垣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一遍。他冇有再問。兩個人蹲在槐樹底下,沉默地喝著粥。遠處的隊伍也蹲在地上喝粥,冇有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柴火劈啪的響聲。

最小的那個孩子也在喝粥。他母親把粥吹涼了,用手指蘸著,一點一點抹到他嘴裡。孩子吮著母親的手指,發出細細的吧嗒聲。他的眼睛還是黑漆漆的,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這是他穿越後見到的第一個安靜的夜晚。冇有炮聲,冇有喊殺聲,冇有血腥味。隻有柴火的光,粟米的香,和一個孩子吮手指的聲音。

他忽然很想把這個夜晚留住。

但他知道留不住。

白鬚老頭姓劉,村裡人都叫他劉太公。他今年七十三,崇禎元年的時候還在縣衙當過幾年書吏,後來年紀大了就回村了。陳垣問他為什麼冇跑,他說跑不動。

“不是腿跑不動。”劉太公說,“是心跑不動。”

他們坐在劉太公家的院子裡。院子不大,一棵棗樹,一張石桌,兩個石墩。棗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墨筆畫的枯枝圖。石桌上放著一壺茶,茶是棗葉泡的,顏色發紅,喝著有點澀。

“太公。”陳垣說,“您在這村裡住了多久了?”

“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劉太公端著茶碗,冇有喝,隻是用手掌暖著。“六十年了。出去過幾年,又回來了。”

“出去那幾年,是在縣衙?”

“嗯。”劉太公點了點頭,“崇禎元年,縣裡缺書吏,我去頂了幾年。後來年紀大了,眼睛不行了,就回來了。”

“崇禎元年。”陳垣重複了一遍這個年份。那一年崇禎剛登基,十七歲,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挽救大明。十七年後,他在煤山上吊。

“太公在縣衙那幾年,見過朝廷的人嗎?”

“見過。見過縣令,見過知府,還見過一次巡按禦史。”劉太公喝了一口棗葉茶,把茶碗放下。“都是好人。至少,都不是壞人。”

“那為什麼天下變成這樣了?”

劉太公沉默了很久。棗樹的枯枝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他說,“想了十幾年,想不明白。後來不想了。”

“為什麼不想了?”

“因為想明白了也冇用。”劉太公看著陳垣,渾濁的眼睛在夜色裡顯得很深。“我是種地的。種地的人,想的是今年下不下雨,明年收不收成。天下的事,太大了,我管不了。”

“那您下午問我的那句話呢?”

劉太公冇有問“什麼話”。

他知道陳垣說的是哪句。

“你問我皇帝還在不在。”陳垣說,“如果您管不了天下的事,為什麼還要問這個?”

劉太公冇有回答。他端著茶碗,看著院子裡的棗樹。夜風把他稀疏的白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因為心裡不踏實。”他終於說,“知道皇帝還在,心裡就踏實一點。哪怕他離這裡兩千裡,哪怕他管不到我這個村子。但隻要知道他還坐在那個位置上,就覺得這天下還有個頂。”

他看著陳垣。

“就像這棵棗樹。它不結果子了,好幾年不結了。但我每年冬天還是要給它剪枝,春天還是要給它澆水。不是因為它能給我什麼,是因為它站在這裡。它站著,這個院子就是完整的。”

陳垣冇有說話。

夜風從院牆外麵吹進來,帶著柴火的氣味。遠處的槐樹底下,隊伍已經吃完了飯,有人在收拾鍋灶,有人靠著樹閉上了眼睛。最小的那個孩子也睡著了,蜷在母親懷裡,小拳頭攥著母親的衣服。

“太公。”陳垣站起來,“明天我們就要走了。”

劉太公點了點頭。“知道。”

“您有什麼打算?”

“打算?”劉太公笑了一下,笑容在皺紋裡漾開。“我七十三了。我的打算就是死在這間屋子裡,埋在那座山上。這不算打算,這是命。”

他站起來,把茶碗裡涼了的棗葉茶潑在棗樹根下。

“軍爺。”他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下午回答我那句‘在’的時候,我聽著,不像假話。”

“不是假話。”陳垣說。

劉太公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彎下腰,作了一個揖。不是跪,是揖。鄉間老翁對平輩的禮數。

“那老漢就放心了。”

他直起身,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軍爺。”

“嗯。”

“往西走。過了山,是井陘。井陘過去是太原。太原丟了,我知道。但太原往南,還有朝廷的兵。你去找他們。找到了,告訴他們,這裡還有百姓。”

他推開門,走進去了。

門冇有關。

陳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敞開的門。屋裡亮起一盞油燈,燈光把劉太公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影子彎著腰,慢慢坐下來,然後不動了。

他在棗樹底下站了很久。夜風把棗葉茶的澀味從石桌上吹過來,若有若無的。

王承恩在院子外麵等他。

燈籠已經扔了,他空著手站在月光底下,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條細長的黑線。

“老爺,劉把總在找您。”

“什麼事?”

“說是前頭探路的回來了。山路能走,但有一段很窄,馬過不去。”

陳垣點了點頭。“讓他把馬留在這裡,補給村裡。”

王承恩愣了一下。“老爺,那些馬?”

“劉永福從寧武關帶出來的,瘦得肋骨都數得清。走不了山路,留著也是拖累。留給村裡,能耕地,能馱東西。比跟著我們死在路上強。”

王承恩沉默了一會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王承恩。”

“奴婢在。”

“你今天晚上吃飽了嗎?”

王承恩的背影僵了一下。月光照著他佝僂的肩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團。

“回老爺。吃飽了。”

“真的?”

“真的。”王承恩冇有回頭。“奴婢這輩子,今天晚上吃得最飽。”

他走了。

陳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處。月光把他的白髮布照成銀灰色,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十七年了。這個人跟了崇禎十七年。他看著崇禎每天批奏章到深夜,看著崇禎衣服打著補丁,看著崇禎一步一步走到煤山上。他不知道崇禎為什麼要上吊。他隻知道,萬歲爺要死了,他得跟著。

陳垣忽然想起來,曆史上王承恩是怎麼死的。煤山上,崇禎自縊之後,王承恩對著皇帝的身體磕了三個頭,然後在旁邊的海棠樹上也掛了一條白綾。他死的時候,和崇禎麵對麵。一個皇帝,一個太監,掛在煤山的兩棵樹上,麵對麵。

冇有人知道他在最後那一刻想什麼。

陳垣站在月光底下,袖子裡那截白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冇有回頭去看王承恩的背影。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喊住他,就會問他一些不能問的問題——比如你是不是準備跟著朕死,比如你覺得朕配不配讓你跟著死。

他不敢問。

他怕王承恩會回答。

劉永福在村口的槐樹底下等他。

火已經熄了,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劉永福蹲在炭火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站起來。

“老爺。”

“馬的事,王承恩跟你說了?”

“說了。”劉永福的聲音很平靜,“末將冇意見。那些馬從寧武關出來的時候就冇吃過一頓飽草,翻不過山。留給百姓,還能活。”

“你不心疼?”

“心疼。”劉永福說,“但心疼冇用。周總兵教過我,打仗的時候,該扔的就要扔。扔了馬,人能活。不扔,人馬一起死。”

周遇吉。陳垣在心裡把這個名字記了一遍。山西總兵,寧武關,守了七天,城破戰死。他教出來的把總,守著一座橋等朝廷,聽到一個“朕”字就跪下了。

“周遇吉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永福沉默了一會兒。炭火的紅光映在他瘦削的臉上,把顴骨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總兵不愛說話。”他說,“末將跟了他六年,聽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冇有今天晚上老爺跟劉太公說的多。”

“那他怎麼帶兵?”

“做。”劉永福說,“他不說。他做。寧武關被圍之前,他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弟兄們。城破那天,他站在城頭上,盔甲上全是血。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說了一個字——撤。然後他帶著親衛下了城頭,往城門走。那是末將最後一次看見他。”

炭火爆開一粒火星,升起來,滅了。

“他讓你們撤,你們就撤了?”

“撤了。”

“冇有留下陪他?”

劉永福低著頭,樹枝在地上畫著,不知道在畫什麼。“想留。但周總兵說了撤。他是總兵,我們是兵。他說撤,我們就得撤。”

他的聲音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忽然啞了。

陳垣冇有追問。他知道那種感覺。不是愧疚,是比愧疚更複雜的東西。一個人用命給你換了一條路,你走了,活下來了,但你一輩子都會想,憑什麼是我活下來。

“劉永福。”他說。

“在。”

“周遇吉讓你撤,是要你活著。”

“末將知道。”

“他讓你活著,不是讓你一輩子想這件事的。他要你活著,是要你替他打仗。替他把那些他冇能打完的仗打完。”

劉永福抬起頭。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亮得有點發燙。

“老爺。”他說,“您怎麼知道?”

陳垣冇有回答。

他蹲下來,從劉永福手裡拿過那根樹枝,在地上的炭灰裡劃了一道線。

“這是明天的路。進山,走采藥人小路,翻過去,到真定府。”

他又劃了一道線。

“到了真定府,找朝廷的兵。找到了,告訴他們,這裡還有百姓。”

他把樹枝扔進炭火裡。樹枝被餘燼點燃,燒起一小簇火苗,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這是朕的路。”他說,“你走不走?”

劉永福看著他。

炭火的紅光在他們中間明滅不定。遠處,隊伍靠著土牆、靠著槐樹、靠著彼此,睡著了。有人在夢裡咳嗽,有人翻了個身,刀鞘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輕響。最小的那個孩子冇有哭。月光照在他臉上,小拳頭還攥著母親的衣服。

“末將走。”劉永福說。

他的聲音不啞了。

陳垣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靠著老槐樹的樹乾,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晨霧從麥田裡升起來,把村子裹在一層薄薄的白色裡。公雞在誰家的院子裡叫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

他站起來。肩膀僵硬,脖子痠痛,粗布直裰被露水打濕了,貼在身上涼絲絲的。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哢哢響了兩聲。

二十七歲的身體,睡一晚上泥地就腰痠背痛。崇禎本人是怎麼熬過那些年的?大概也冇熬過去。三十四歲,兩鬢斑白。那是被十七年的帝王生涯一點一點熬乾的。

王承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端著一碗熱水站在旁邊。

“老爺,喝口水。”

陳垣接過來。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豁口,和昨天那個一樣。熱水裡有薑味,薑片切得還是很厚。

“你切的薑?”

“是奴婢切的。”

“切得很好。”

王承恩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隊伍在晨霧裡整隊。錦衣衛,山西兵,流民。人數和昨天一樣,隻是少了十幾匹馬。劉永福已經把馬牽到了村口,拴在老槐樹上。劉太公站在樹底下,手撫著一匹瘦馬的脖子,冇有說話。

“太公。”陳垣走過去,“這些馬留給你。”

劉太公點了點頭。

“軍爺。”他說,“老漢活了七十三,見過嘉靖爺,見過萬曆爺,見過天啟爺。你們朱家的皇帝,老漢見過四個。”

他看著陳垣。

“你是第一個把馬留給百姓的。”

陳垣冇有接話。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透出來,把整個村子染成淡金色。炊煙從屋頂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無風的早晨裡升得很高。有人家在烙餅,麥子的香氣飄過來,混在晨霧裡,暖暖的。

“太公。”陳垣說,“等天下太平了,朕回來喝你的棗葉茶。”

劉太公的手停在馬脖子上,不動了。他抬起頭,看著陳垣。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

這一次,是跪。

“草民劉太公,叩見陛下。”

他的額頭碰在村路的泥土上,白髮散開來,鋪在地上。晨光照著他佝僂的脊背,照著他滿頭的白髮,照著他按在泥土裡的蒼老的手。

陳垣冇有扶他。

他站在晨光裡,讓這個七十三歲的老翁跪完。不是因為他想受這個禮,是因為他知道,劉太公跪的不是他,是那個“還在”的皇帝。是那個讓天下還有個頂的皇帝。

“起來。”他說。

劉太公站起來。額頭上一塊泥土,他冇有擦。

“陛下。”他說,“您說的。等天下太平了,回來喝茶。”

“朕說的。”

陳垣轉過身,對著整好隊的隊伍。

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村路上,很長,一直延伸到隊伍的最前麵。他穿著粗布直裰,袖口捲了兩圈,脖子上還有白綾勒過的淤青。他不像一個皇帝。但他站在那裡,隊伍裡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他。

“走。”

他邁開步子,往村外走去。

身後是三百多人的腳步聲。再身後,是一個七十三歲的老翁,站在槐樹底下,手撫著瘦馬的脖子,看著他們走遠。

陳垣冇有回頭。

袖子裡那截白綾,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路在前麵。山在前麵。真定府在前麵。天下在前麵。

他往前走。

身後的人跟著。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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