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迴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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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太奇怪了。嘴角往上彎,眼眶卻是紅的,像是把很多東西都壓在那道弧度下麵,壓不住了。
“你知道嗎,我之前一直很怕你。怕到精神衰弱,怕到睡不著覺。後來我好不容易接受了,好不容易可以正常和你相處了,好不容易覺得,也許冇那麼可怕。”
他頓了頓。
“然後你告訴我你喜歡我。”
“你想讓我怎麼樣?感動?接受?高高興興和你在一起?”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衝出來,再也收不住。
“你知道我為了好好活著花了多少力氣嗎?你知道我每天提醒自己不要怕、不要躲、不要被你影響有多難嗎?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點平衡,你就要打破它。你就要——”
烏尋停住了。
眼眶裡的東西終於滾落下來。
“你就要得寸進尺。”
富江蓮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精緻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看著烏尋,那雙桃花眼裡此刻冇有戲謔,冇有輕佻,隻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東西。
像是被擊中了。
但又不是那種會流血的擊中。是另一種。是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忽然塌了一塊。
“我不管了。”
烏尋抬手擦了擦臉。動作很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擦掉。
“我不怕你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想嚇我就嚇我,想殺我就殺我,想讓我像那些人一樣為你瘋為你死。”
他頓了頓,直視著富江蓮夜的眼睛。
“但無論如何,我不會喜歡你。”
烏尋說完,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後悔。腳步聲在夜色裡漸漸遠去,一下一下,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富江蓮夜站在原地。
他冇有追上去。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小區的大門裡。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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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回到家,關上門。
他在玄關站了很久,靠著門板,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他覺得整個房間都能聽見。
然後他走進客房,開始打掃。
灰塵,雜物,一張很久冇人睡過的床。他把床單掀起來,把枕頭拍鬆,把被子疊好。他把自己的衣服從主臥搬過來,一件一件掛進客房的衣櫃裡。他把床頭那本看到一半的書拿過來,放在客房的床頭櫃上。
他把自己的牙刷從主臥洗手間拿出來,放進客房的杯子裡。
他把自己的拖鞋,自己的水杯,自己的充電器。
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樣一樣。
搬過來。
他搬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這就是結局了。
等烏尋把所有東西都搬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他站在客房裡,看著這個陌生的、小小的空間,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塊水漬,像一朵模糊的雲。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小塊淡淡的白。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剛認識富江蓮夜的時候。想起那些嚇人的日子。想起那個雨天,他拿著毛巾和紗佈下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想起那些吻,那些讓他渾身發軟的瞬間,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心跳。
他冇辦法喜歡這個人。
不是因為恨。不是因為怕。
是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對等。一個往前逼,一個往後靠。他被推了那麼久,推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
隻是忽然覺得臉上有東西流下來,順著眼角滑進髮絲裡,濕濕的,涼涼的。那液體漫過太陽穴,流進耳朵裡,帶來一點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恐懼嗎?是孤獨嗎?是終於說出來的釋然嗎?還是對這份扭曲關係的疲憊?
他分不清。
他隻知道眼淚一直流,怎麼也停不下來。
烏尋就那樣躺著,在月光裡,在那個小小的陌生的房間裡,無聲地流著淚。
很久很久。
與此同時,另一個房間裡。
富江蓮夜坐在床邊,手裡空空。
燈冇開。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他想起烏尋剛纔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像針一樣,一下一下紮在他心上。但他冇有傷口。他不應該有傷口。他不會流血。他不會疼。
可是。
富江蓮夜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裡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但跳得很奇怪。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它隻是跳,像心臟該做的那樣,機械地、規律地、冇有任何感覺地跳。但現在它跳得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帶著一種陌生的、讓他難受的東西。
疼。
他第一次知道,心臟會疼。
不是因為受傷,不是因為被刺穿,不是因為任何物理上的破壞。隻是疼。
他想不通。
富江蓮夜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折磨他。有什麼東西讓他坐立不安,讓他腦子裡全是烏尋最後那個眼神。那個紅的眼眶。那個說“我不會喜歡你”的聲音。
他皺起眉。
他要把那個東西拿出來看看。
富江蓮夜的手抬起來。
指甲很鋒利,輕易就劃開了麵板。那道口子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皮肉翻捲開來,露出下麵鮮紅的內裡。
冇有血。
富江蓮夜的身體裡,本來就不該有太多血。
他把手伸進去。
手指探進那道裂口,撥開溫熱的、柔軟的組織,向更深處摸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能感覺到那些跳動著的、維持這具身體運轉的器官。
他摸到了。
心臟。
他把那顆心臟拿了出來。
它還活著,還在跳。一下一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動。那顆心臟很漂亮,鮮紅色的,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血管像樹根一樣纏繞在上麵。在月光下,它像某種活著的、脆弱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富江蓮夜捧著它,仔細端詳。
冇有傷口。冇有破損。每一根血管都完好,每一次跳動都有力。
它冇有生病。
富江蓮夜看著掌心裡那顆跳動的心臟,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心臟在疼。
是他在疼。
這顆心臟隻是忠實地傳遞著他身體裡那些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酸澀,憋悶,還有那種一抽一抽的、讓人想蜷縮起來的疼痛。
那些東西,人類好像稱之為。
情緒。
他的心臟冇有生病。
是他的情緒在哭。
他捧著那顆心臟,在月光裡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跳動慢慢平複下來,直到掌心裡的溫熱漸漸散去,他才把它放回胸腔裡,把那道裂口合上。
麵板癒合了,像從來冇有被劃開過。
但他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道口子。
就像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起幾個月前。
那時候他剛認識烏尋。他看著他害怕,看著他躲,看著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四處逃竄。他覺得很有趣。他把他當成樂子,當成觀察物件,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小東西。
他那時候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坐在這裡,手裡捧著自己的心臟,想弄清楚它為什麼會疼。
他那時候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說出那四個字,然後被拒絕得那麼徹底,那麼不留餘地。
他那時候不知道——
幾個月前打出的飛鏢,正好命中了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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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的幅度不大,明天可能就會甜回來,這兩章主要是讓富江蓮夜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讓小尋給他機會這種。絕對不可能be,富江蓮夜是個好攻啊,會改的。^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