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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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光從走廊儘頭斜斜地照進來,把教室分成兩半。一半沉在陰影裡,一半浮在金光中。
烏尋正在做題。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一道函式題算到最後,答案馬上就要出來了。然後他感覺到了。
身後的視線。
那種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根本冇法忽視。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後背上,沉甸甸的,帶著溫度。
他回過頭。
富江蓮夜正看著他。
那雙桃花眼在逆光裡顯得格外深,眼尾那顆淚痣像一小滴凝固的墨。看見烏尋轉過來,他愣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偏過頭,看向窗外。
但烏尋看見了。
那人耳廓上浮起的一層薄紅。
淡淡的。
烏尋轉回去,繼續做題。筆尖卻停在紙上,墨洇開一個小點。
奇怪。
他想。
真奇怪。
午休的時候,兩人在音樂室裡吃便當。這間朝北的小房間永遠照不到太陽,但今天光線特彆好,從窗戶折射進來,在空氣中浮著一層細細的塵。
烏尋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
金槍魚和玉米粒,拌了蛋黃醬,是他習慣的味道。他嚼著,抬起眼。
富江蓮夜在看他。
那人坐在對麵,便當盒開啟著,筷子拿在手裡,但一口都冇動。他就那麼看著烏尋,目光從烏尋的眼睛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回眼睛。
見烏尋看過來,他移開視線。
這次不光耳廓,連臉頰都有點紅。
烏尋嚼著嘴裡的三明治,忽然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他想問點什麼。
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放學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富江蓮夜走在他旁邊,影子疊著他的影子,像是貼在一起。
“烏尋。”
“嗯?”
“你覺得我……怎麼樣?”
烏尋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路燈下的人。黃昏的光落在富江蓮夜臉上,把那張精緻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
那個表情太奇怪了。
像是在等什麼答案。
烏尋沉默了兩秒。
“……什麼怎麼樣?”
富江蓮夜抬起眼看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很多話想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又抿緊了。
他移開視線。
“冇什麼。”
烏尋看著他,冇說話。
他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這種奇怪一直持續到週五。
週五晚上,兩人一起回家。
這條路走過無數遍了。路邊的便利店,拐角處的自動販賣機,那棵一到秋天就瘋狂掉葉子的大樹,還有那條永遠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巷。
今晚的富江蓮夜格外沉默。
平時他總會找些話來說。吐槽今天的便當裡為什麼有青椒,或者忽然湊過來聞他脖子裡的味道。
但今天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安靜地走在旁邊,偶爾偏過頭看烏尋一眼,又很快移開。
烏尋也冇說話。
他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繃緊,像是被拉到極限的弦。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富江蓮夜忽然停下。
“烏尋。”
烏尋轉過身。
富江蓮夜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色裡,他的臉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
“我有些話想說。”
聲音和平常不太一樣。
少了那種慣有的慵懶和輕佻,多了點彆的什麼。更認真。也更緊繃。
烏尋看著他。
富江蓮夜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頭。
那雙桃花眼在燈光下亮得驚人。他看著烏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醞釀什麼。
“我……”
他說了一個字,又停住。
烏尋等著。
“我……喜……”
又停住。
烏尋看見他的耳廓一點一點紅起來,紅得幾乎透明。那張總是噙著笑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像在做一件特彆艱難的事。
富江蓮夜咬了咬牙。
“我喜歡你。”
他說出來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色裡,在這條隻有兩個人的街道上,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楚。
烏尋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那張紅透了的臉。看著那雙難得冇有藏著戲謔的眼睛。看著那微微抿緊的嘴唇。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
又來了。
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彆開玩笑了。”他說。
富江蓮夜的臉僵了一瞬。
“不是開玩笑。”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認真。認真得甚至有點委屈。
“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你為什麼不一樣,想我為什麼總想待在你身邊,想我看見你和彆人說話為什麼會不高興。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然後我發現。”
他抬起頭,直視著烏尋的眼睛。
“我發現我喜歡你。”
烏尋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亮。很清澈。冇有平時那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冇有那種遊刃有餘的戲謔,也冇有那種讓人心慌的侵略感。
那裡麵隻有一種很單純的、很直接的……
期待。
像在等一個答案。
烏尋的腦子空白了幾秒。
他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那些奇怪的視線,那些紅透的耳廓,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原來是因為這個?
原來這個非人的、傲慢的、把所有人都當樂子的富江蓮夜,也會有這種表情?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想起那個昏暗的巷子,那個人被刺中腹部,坐在血泊裡對他笑。想起那些突然出現在他窗外的身影,那些半夜站在他床邊的凝視。
想起那些吻。
那些讓他喘不過氣、渾身發軟、無處可逃的吻。
那些吻的時候,這個人在想什麼?
那些把他按在牆上親到嘴唇出血的時候,這個人在想什麼?
那些看他害怕、看他發抖、看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躲來躲去的時候——
這個人在想什麼?
烏尋的胸口開始發悶。
他想起最開始的日子。那些讓他精神衰弱的日子。那些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日子。那些被嚇得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張沾著血的臉的日子。
那時候富江蓮夜在乾什麼?
在看他害怕。
在把他的恐懼當成樂子。
在欣賞他像一隻被貓玩弄的老鼠一樣,無處可逃,隻能瑟縮。
“烏尋?”
富江蓮夜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烏尋回過神。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美麗的、非人的、讓他害怕過無數次的臉。
“你喜歡我?”他聽到自己在問。
富江蓮夜點點頭。
“你知道你以前做過什麼嗎?”
富江蓮夜愣了一下。
烏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你第一次死在我麵前的時候,我嚇得幾天冇睡好。我一閉眼就是那張沾著血的臉,就是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知道看著一個人死在你麵前是什麼感覺嗎?”
富江蓮夜的嘴唇動了動。
冇說出話。
“後來兩個,三個,無數個。你們同時出現在我麵前,用一樣的臉,一樣的笑,一樣讓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被一群一模一樣的人圍著是什麼感覺嗎?”
烏尋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半夜站在我窗外。你趁我睡覺的時候進我房間。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碰我的東西。你……”
他深吸一口氣。
“你親我的時候,我在你懷裡發抖。你感覺到了嗎?你感覺到了吧。你知道我在害怕,你知道我喘不過氣,你知道我想逃。但你不在乎。你隻是覺得有趣。”
富江蓮夜的臉色變了。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烏尋問他,聲音很輕,像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在想,這個人類真好玩,是不是?在想要怎麼繼續嚇他,怎麼看他更害怕的樣子,怎麼把他逼到絕路?”
“不是……”
“不是什麼?”
烏尋看著他,眼眶發紅。
“你說你喜歡我。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麼?玩具?實驗品?觀察物件?還是一個可以隨便嚇、隨便親、隨便玩弄的小東西?”
富江蓮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裡,看著烏尋,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張總是遊刃有餘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