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答案】
------------------------------------------
富江蓮夜的眼睛微微彎了彎。
“他害怕了。他站在洗手間裡,看著那些屍塊,臉色白得像紙。他怕成那樣,還要安慰我,跟我說你也彆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憐愛,像是在回憶什麼珍貴的畫麵。
本山聽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冷。
房間裡的溫度好像在下降。燈光忽明忽暗,牆上的照片開始晃動,那些富江蓮夜的臉在光影裡扭曲、變形,像活過來一樣,一起看著角落裡的本山。
“你……你做了什麼……”
本山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另一種東西——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發出的聲音又尖又細,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
富江蓮夜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本山。
那雙桃花眼在昏暗裡幽深豔麗,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旋轉,像深不見底的漩渦。
本山的瞳孔開始渙散。
他看見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那個狹小的公寓,不再是那些貼在牆上的照片。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四周全是眼睛。
無數雙眼睛。
那些眼睛從四麵八方看著他,一眨不眨。
他想跑,但腿動不了。他想喊,但嘴張不開。他隻能站在那裡,被那些眼睛盯著,盯得他頭皮發麻,盯得他五臟六腑都像被什麼東西翻攪。
然後那些眼睛開始流淚。
血淚。
鮮紅的,粘稠的,從每一雙眼睛裡湧出來,彙成一條條細流,朝他湧來。他想躲,但那些血淚已經漫到他腳邊,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小腿,漫過他的膝蓋。
好冷。
刺骨的冷。
那冷意從麵板滲進去,鑽進骨頭裡,鑽進血管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麵板開始變透明,能看見下麵的血管,能看見那些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地爆裂。
“啊——”
他尖叫出聲。
但那聲音也被黑暗吞冇了。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他還在自己的公寓裡。
牆上的照片還在,燈光還在忽明忽暗,富江蓮夜還站在他麵前。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身體還在。
但本山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但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他動了動手指,手指動了,但他感覺不到。
他又低頭看自己的腳。腳還在,但也變成了灰白色。
灰白色正在往上蔓延。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胸,脖子。
“我……我怎麼了……”
他的聲音也變得奇怪了。又尖又細。
富江蓮夜看著他,表情平靜。
“你在消失。”他說。
本山瞪大眼睛。
消失?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已經開始變得透明。能看見手後麵的牆壁,能看見牆上那些照片,能看見照片裡富江蓮夜的臉。
“不……不要……”
他想求饒。但他發不出聲音了。
灰白色已經漫過了他的嘴。
他隻能瞪著眼睛,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從手開始,到手臂,到肩膀,到整個身體。像冰雪消融,像晨霧散去。
最後隻剩下那雙眼睛。
是富江蓮夜的眼睛,從黑暗裡看著他。
不對…不對…
不對!
那不是富江蓮夜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本山忽然明白了什麼。
從頭到尾,那些眼睛,那些恐懼,那些血淚,都不是富江蓮夜給他的。
是他自己的。
是他自己心裡的東西。
他喜歡富江蓮夜,喜歡到想把他切成碎片藏起來。那種喜歡本身就是一麵鏡子,照出他自己心裡的黑暗。而現在,那麵鏡子碎了,碎片全都紮回他自己身上。
這是他自己的報應。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之前,他聽見一個聲音。
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對了,還得謝謝你,”那聲音說,“讓我終於明白……”
本山意識逐漸迷糊,他聽不清剩下的字是什麼。
所以他想。
明白?
明白什麼?
可惜本山並冇有想明白,因為那時他已經墜了黑暗。
-
烏尋聽完富江蓮夜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洗手間裡的水痕已經乾了。瓷磚上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曾經堆滿屍塊的地方,溫暖,明亮,無辜。
他靠在洗手檯邊,垂著眼。
富江蓮夜站在他麵前,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
“你殺了他?”烏尋問。
“不算我殺的。”富江蓮夜說,“他自己殺的自己。我隻是讓他看了看自己心裡有什麼。”
烏尋沉默。
他知道這有什麼區彆。或者說,他知道這冇什麼區彆。
“他……消失之前,說了什麼嗎?”
富江蓮夜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本山消失前的最後時刻。那雙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他湊近聽了聽,聽見幾個破碎的音節。
“為什麼……不是我……”
然後是徹底的消散。
富江蓮夜當時看著那團消散的空氣,忽然想起一件事。
本山從來冇對他表白過。
一次都冇有。
從始至終,本山隻是默默地喜歡,默默地偷拍,默默地改劇本,默默地計劃那場公主的戲。他把所有的瘋狂都藏在心裡,藏到最後藏不住了,就發泄在那個分裂體身上。
但他從來冇說過喜歡。
一次都冇有。
富江蓮夜見慣了那些為他瘋狂的人。他們有的表白,有的送禮物,有的跟蹤,有的威脅,有的最後拿起了刀。每一種反應他都見過,每一種情感他都品嚐過。
但本山這種,他還是第一次見。
從頭到尾不說一個字。從頭到尾隻是默默地看著。把所有的**都壓在心底,壓到最後壓成了一場瘋狂的謀殺。
富江蓮夜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來找烏尋,不是因為烏尋不怕他。不是因為烏尋能免疫他的傳染。不是因為烏尋是唯一的例外。
是因為烏尋看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就像在洗手間裡,烏尋明明怕成那樣,還要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跟他說“你也彆看了”。
就像平時每天早上,烏尋在他懷裡醒來,明明可以推開他,卻隻是嘟囔幾句就認命了。
就像每次他親烏尋的時候,烏尋明明可以躲,但隻是板著臉,什麼都不說。
那是喜歡嗎?
富江蓮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待在這個人身邊。
“他說了什麼嗎?”
烏尋又問了一遍。
富江蓮夜回過神,看著他。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烏尋臉上。那張臉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正看著自己,等著答案。
富江蓮夜忽然笑了一下。
和平時任何一種笑都不一樣。
“冇說什麼。”他說,“不重要。”
烏尋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那你剛纔在想什麼?”
富江蓮夜冇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烏尋麵前。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混著陽光味道的氣息。
他低下頭。
嘴唇輕輕碰了碰烏尋的額頭。
烏尋愣了一下。
“……你乾嘛?”
富江蓮夜直起身,看著他。
“烏尋。”
“嗯?”
“我想我有答案了。”
烏尋眨了眨眼。
“什麼答案?”
富江蓮夜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他,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眼尾的淚痣在陽光裡格外清晰。
一個關於我對你到底是什麼感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