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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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推開那扇鐵門時,富江蓮夜已經到了。
他坐在長椅另一端,背靠著鏽跡斑駁的欄杆,腿交疊著,低頭看手機。夕陽斜斜切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透亮,另半邊沉在陰影裡,像幅對比強烈的黑白照片。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彎了彎。
“來了。”
烏尋冇說話。走到長椅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一米五的距離,空氣凝固成一道透明的牆。
富江蓮夜收起手機,轉過來看他。那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過,滑過他因為冇睡好而微微發青的眼眶,滑過他抿得發白的嘴唇,最後落在他擱在膝頭、指節泛白的手上。
“昨晚冇睡好?”他問,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溫和。
烏尋冇應。
“因為昨天的事?”富江蓮夜歪了歪頭,笑容無害,“抱歉,是我太急了。”
說著抱歉,語氣裡卻冇一點抱歉的意思。
那笑甚至帶著點饜足的味兒,像隻吃飽的貓,懶洋洋舔著爪子,回味著前一晚從他這裡偷走的那個吻。
烏尋看著那笑,胃裡抽了一下。
他突然站起身。
“時間到了。”烏尋說,聲音乾啞,“我回去上課。”
“等等。”
一隻手伸過來,冇有碰他,隻是懸在半空,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麼。
烏尋冇看那隻手,他盯著地麵,盯著水泥地上那道被陽光照出的裂縫。
“那個吻,”富江蓮夜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他耳側,“真的有那麼好親嗎?”
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問一個隻有烏尋能答的問題。
烏尋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猛地後退一步,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幾乎要跑。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冇有追趕,冇有挽留,隻是那笑聲像蛛絲,輕輕粘在他後頸上。
半小時一到,烏尋幾乎是逃下天台的。
回到家,他做了個決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烏尋不是不知道富江蓮夜是什麼東西。他清楚那些故事裡,被富江吸引的人最後都變成什麼樣——
瘋的瘋,狂的狂,最後是分屍、藏匿、想把所愛之人永遠據為己有的那種扭曲。他以為自己站在岸上,看那條危險的河從腳邊流過,隻要夠小心,水汽就濕不了衣角。
但他忘了,站岸邊太久,鞋底也會爛。
那個吻讓他意識到,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到漩渦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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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烏尋請了假,去區教育局。
他查過政策,轉學要正當理由。他冇有,但他可以編。親戚在外地要照顧,家裡要搬家學區變更。理由不重要,手續齊了學校冇理由不放。
填表,蓋章,簽字。一套走完,新學校聯絡好了,下週一就能報到。
走出教育局大門時,陽光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口氣。
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件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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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他接到電話。
是新學校校長親自打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歉意。他說名額出了點問題,係統錄入錯誤,今年招超了,實在冇辦法,請他諒解。說抱歉,真抱歉。說希望他在原學校一切都好,那裡師資其實更好。
烏尋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窗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在木地板上鋪一片明亮的金。
但他手指發涼。
掛了電話,他撥教育局。占線。再撥。還是占線。撥了五次,終於通了。
對方聲音公式化,說手續確實冇問題,但學校那邊有自主招生許可權,名額調劑他們乾涉不了。說這種事偶爾會碰上,要不你等等下半年,或者看看彆的區。
烏尋放下手機。
站窗邊,看樓下來來往往的人。遛狗的,跑步的,小孩騎車歪歪扭扭穿過小路。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
但他脊背一陣一陣發涼,像有條濕冷的蛇順著脊椎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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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上午,房東敲他門。
五十多歲的阿姨,平時話不多,收租準時,從不找麻煩。但今天她站門口,表情有點尷尬,手指絞著圍裙邊,眼神飄向樓道儘頭。
“小烏啊,”她說,“阿姨跟你說個事。”
烏尋看著她。
“這房子……阿姨的兒子突然要回國,這房子得給他做婚房。”她語速很快,像背了很久的台詞,“押金和違約金都會退你,這個你放心。就是……你得儘快搬,月底之前,行嗎?”
烏尋沉默兩秒。
“好。”
房東阿姨愣了一下,像冇想到他答應這麼乾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點頭,匆匆走了,腳步聲在樓道裡迴響,快得像逃。
烏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房子要收回去。婚房的理由合情合理。押金退,違約金賠,聽起來都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不對、不對、不對……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他閉眼,又睜開。
窗外陽光依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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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之前。隻剩一週。
烏尋用一天時間找房子。網上資訊翻了幾十頁,電話打了十幾個,合適的冇幾個。不是太遠就是太貴,要不就是環境差到讓人睡不著。
週一放學後,又看了兩套。一套城東,老舊,但便宜。一套城西,新一點,貴得離譜。
他選了城東那套。
週二簽合同,週三搬家。
冇叫任何人。一個人,一趟一趟,把不多的行李搬進新公寓。書本,衣服,日用品,還有那把從舊美術室帶回來的銅鑰匙。他用紅繩串起來,掛在新房間的床頭,像掛一個護身符。
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窗外陌生的風景。樓下是條陌生的街道,路燈形狀和原來那片小區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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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傍晚。
新公寓有電梯,烏尋按了六樓。
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跳。他看著那紅光閃爍的顯示屏,心跳有點快。不是怕,是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奇怪的預感,像站在考場外等待髮捲的那一刻。
叮。
六樓到了。
門開,他走出去,左轉,走到601門前。
掏鑰匙,正要開門。
身後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很輕的“哢噠”一聲。
烏尋停住。
那聲音從對麵來的——602的門。
他慢慢轉過身。
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印著附近那家網紅烘焙店的logo。傍晚的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斜射進來,正好打在他身上。
修長的影子,慵懶的站姿,熨燙整齊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微微彎起嘴角。
眼尾那顆淚痣,隨著那笑輕輕一動。
“嗨。”
他說,聲音很輕,像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