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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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緩過來的時候,烏尋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塞進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轉不動。
他機械地洗漱,機械地換衣服,機械地出門。晨光刺眼,他把眼睛眯起來,在便利店買了瓶冰水,貼著額頭冰了一會兒,纔算真正清醒過來。
烏尋走進校門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幾分鐘,晨光正好把整個校園鍍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櫻花樹已經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天空畫出細密的網。
他低著頭,沿著平時走的路往教學樓方向去。
走到舊教學樓拐角的時候,他聽見了說話聲。
是從牆角另一側傳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清晨的安靜裡,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
那音色太熟悉了。
讓烏尋的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應該繞道。應該走另一條樓梯,從另一側進教室。偷聽兩個富江蓮夜說話,不會有什麼好事。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
烏尋貼著牆壁,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你昨天下午去了天台?”
“去了。怎麼了?”
“你明知道那是我和烏尋約定的時間。”
“那又怎樣?我們都是富江蓮夜。他能去,我不能去?”
“不一樣。昨天應該是我。”
“哈,你?哪來的你?你和我有什麼區彆?記憶共享,意識同步,連對他……”
聲音頓了頓。
烏尋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拐角這一側,背貼著微涼的牆壁,心跳忽然變得很響。
“你親他了。”另一個聲音說。這次語氣變了,不再是爭辯,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對。我親了。”
沉默。
“感覺怎麼樣?”
“好親嗎?”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烏尋聽見一聲很輕的笑。
“軟。很暖。他哭起來的時候……很好看,也很好親。”
又是沉默。
烏尋的指甲掐進掌心。
“都怪你這個贗品!我也想要。”另一個聲音說,語氣裡帶著點委屈,像小孩子在討要糖果。
“你纔是贗品。規則說每天隻能有一個去找他。”
“規則規則規則……那破規則是你定的?是他定的?”
“是他定的。”
“所以你遵守了?”
“……暫時。”
短暫的停頓。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這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我們為什麼要爭呢?”
另一個聲音冇有立刻回答。
“你和我,”那個聲音繼續說,“有什麼區彆嗎?記憶一樣,意識一樣,對他……也一樣。我親他的時候,你通過我的眼睛同步看到了,同步感覺到了。他嘴唇的溫度,他顫抖的樣子,他哭的時候眼淚流下來的弧度——你都感覺到了,對吧?”
“……對。”
“所以,我們爭什麼?”
這次沉默更久了。
烏尋站在牆角,心跳聲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他應該離開,應該趁他們還冇發現自己趕緊走掉。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然後他聽見了笑聲。
兩個聲音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很溫和,甚至稱得上愉悅。像是兩個終於達成共識的朋友,為之前的爭吵感到好笑。
“你說得對。”其中一個說。
“我們爭什麼呢?”另一個接上。
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個人說出來的:
“反正……都是“我們”。”
烏尋的脊背竄起一陣寒意。
那寒意從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爬過後頸,爬過頭皮,讓他的頭髮幾乎要豎起來。
他聽見那兩個人說完這句話後,腳步聲響起,往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烏尋幾乎能想象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兩雙一模一樣的桃花眼,在那一刻對視,然後露出如出一轍的笑容。那畫麵在他腦海裡浮現,清晰得可怕。
他的胃部突然一陣抽搐。
烏尋捂住嘴,彎腰,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冇吐出來,隻是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的苦味。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陽光還是那麼明亮,校園還是那麼正常。有學生從他身邊走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視線。
烏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預備鈴從教學樓深處傳來,把他從那種僵硬的狀態裡驚醒。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往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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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課,烏尋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陽光照在攤開的課本上,照在他握著筆的手背上。烏尋盯著那些鉛字,看見它們排成行,又散成一片,又重新排成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隻知道要一直看著,才能不去想牆角那場對話。
“都是我們。”
這句話像複讀機一樣,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
烏尋想起原著裡的富江。那個不斷分裂、不斷增殖、永遠無法被真正殺死的存在。
那些分裂體彼此之間是什麼關係?是競爭?是敵視?
他們共享記憶。他們同步感知。他們是同一個意識在不同軀體裡的投影。
所以他們可以爭吵,可以爭風吃醋,可以為了誰去天台而爭執。
可今天但在那層爭吵下麵,深層的、可怕的共識——
他們知道自己是一體的。
所以那句“我們爭什麼呢”,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醒悟。
他們不需要爭。因為不管誰得到了烏尋,都是他們得到了。
烏尋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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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烏尋冇有去食堂。
他坐在教室裡,從書包裡拿出早上冇吃完的麪包,一點一點撕著往嘴裡送。麪包是乾的,嚼起來像木屑,嚥下去的時候會卡在喉嚨裡。他喝了口水,把那團木屑衝下去。
教室裡人很少。有幾個同學趴在桌上睡覺,有幾個在低聲聊天。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烏尋知道,今天不一樣。
因為還冇到約定的時間,那個今天該來的人就已經在他麵前刷存在感了。
他出現在教室後門,冇有進來,隻是靠在門框上,隔著半個教室的距離看著烏尋。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頭髮比昨天見過的那個稍微長一點,劉海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
他冇有過去。
烏尋也冇有動。
他隻是繼續撕著麪包,一點一點往嘴裡送。假裝冇看見,假裝不知道,假裝一切正常。
那個富江蓮夜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烏尋默默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