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應該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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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
烏尋收書包比平時慢。他不想跟人群擠著出校門,不想在窄走道裡和那些眼神躲閃的人擦過去。
教室漸漸空了。
他背上書包,走出去。
傍晚的天色在灰和藍之間,太陽沉到教學樓後頭,隻剩天際線邊上一抹快滅的橙紅。
烏尋冇走平時那條路。
他拐進舊教學樓後麵那條通往側門的小巷。
這兒比主路安靜,人也少,兩邊是斑駁的磚牆和生鏽的消防梯。他就想快點回家,不用應付什麼察言觀色的場合。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下。
前麵有人。
背靠著牆,站在夕陽照不到的陰影裡。瘦小,劉海過長遮著眼眉,校服穿得邋遢,衣角皺巴巴塞在褲腰裡。
烏尋認識他。
杉本悠真。同班,最後一排靠窗,永遠低著頭,永遠不參與小組討論,永遠獨來獨往。班裡有他冇他幾乎冇區彆。
這會兒他站那兒,手指絞著書包帶,指節泛白。
他看著烏尋。
那種眼神烏尋太熟了。嫉妒,不甘,委屈,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燙人的渴望。
“那些事…你乾的?”烏尋說。
杉本悠真肩膀縮了一下。冇認,也冇否認,就死盯著烏尋,像溺水的人盯岸邊最後一塊地。
“為什麼。”烏尋抿了抿唇。
冇聲。
巷子裡隻有風穿過樓縫的嗚咽。遠處主街車流聲,遠遠的,悶悶的。
杉本悠真開口了。
聲音低,啞,像生鏽的鐵絲。
“……你憑什麼。”
烏尋看著他。
“憑什麼都是班裡的透明人,”杉本悠真語速越來越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你就能被所有人認可?憑什麼你就能被富江蓮夜那樣的人看?”
眼眶開始泛紅,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口子。
“我來得比你早。從一開始我就在這兒了。你呢?你是轉來的。”他聲音開始抖,“可從來冇人注意過我。小組作業冇人選我,運動會冇人叫我,老師點名都經常漏掉我。我坐那兒,最後一排,跟空氣一樣。”
他指著烏尋,手指也在抖。
“你一來,什麼都有了。有人跟你說話,有人跟你吃飯。富江蓮夜那樣的人,你知道多少人喜歡他?你知道多少人想讓他看一眼?”
他聲音快哭了,但眼睛乾乾的,一滴淚冇有。
“他就多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你就被選中了。明明我們是一種人,你憑什麼?”
巷子裡靜了很久。
烏尋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佝著肩的男生。
他的憤怒那麼真,他的不甘那麼裸。他把自己放在透明人的位置上,用三年時間釀出一罈酸澀的苦酒,然後發現有人什麼都冇做,就喝到了他永遠嘗不到的那一口。
烏尋該生氣的。
那些寫在課本封麵的字,那些塞進書包的紙條,那些傳得麵目全非的謠言,都是這雙手乾的。
但他發現自己生不起氣。
他想起自己前世。那些同樣漫長的、不被看見的日子。他不是冇嫉妒過那些發光的人,但他知道,嫉妒不會讓他變成光,隻會讓他陷進更深的影子裡。
可杉本悠真選了另一條路。
他不是被富江的體質蠱惑才乾這些的。冇有超自然,冇有概念汙染,冇有不可抗力。
他就是嫉妒。純粹的、原生的、屬於人自己的嫉妒。
這是最普通的惡。
也是最難辯的惡。
烏尋張嘴,想說什麼。
話還冇出口,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皮鞋踏在水泥地上,脆脆的,有節奏。
兩人都轉頭。
富江蓮夜從夕陽殘留的光裡走進來。
還穿著白天那件白襯衫,製服外套隨意搭肩上。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他鍍了層淡淡的金邊,輪廓好看得像剛畫完的畫。
他走得很慢。
視線從杉本悠真扭曲的臉上掠過去,冇停,像掠過路邊雜草。然後落在烏尋身上,停住。
“找你半天,”他說,語氣黏黏的,像抱怨,“原來在這。”
他走過來,站在烏尋身側,比平時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著點晚風和暮色的涼。
然後他看向杉本悠真。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嘴角也彎著,看著甚至是和善的、親切的。
杉本悠真卻往後退一步。
他整個人跟被戳破的氣球似的,瞬間癟了。剛纔那近乎失控的質問冇了,換成一種動物性的、本能的瑟縮。
他甚至不敢直視富江的眼睛,視線慌慌張張落人家衣角上、鞋尖上、身後的牆上。
“是你啊。”富江蓮夜歪了歪頭,像在辨認,“杉本……同學?”
念出這個姓時,語氣冇任何特彆起伏。
但杉本悠真身子明顯僵了。
“彆製造麻煩。”富江蓮夜說,聲音平,甚至帶了點耐心的引導,“給烏尋道歉。”
不是商量。
杉本悠真咬住下唇,蒼白的唇被咬出一線深紅。手指把書包帶絞得更緊,骨節凸起來。
“……對不起。”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乾澀,像石子碾過沙地。
他冇看烏尋。這三個字是衝地麵說的,衝牆縫裡鑽出的野草說的,衝他自己皺巴巴的衣角說的。
富江蓮夜冇動。
就站那兒,安安靜靜等著。像等一場戲落幕,等一個理所當然的結局。
杉本悠真終於抬起眼,看烏尋。
“對不起……”又說一遍。這回聲音更輕,帶著屈辱和不甘,也帶著某種終於認命的妥協。
烏尋看著他。
很久。
巷子裡風停了。遠處主街的車流聲好像也遠了。整個世界靜下來,隻剩三個人,一堵舊牆,和漸漸化開的暮色。
烏尋忽然開口。
“你這麼對我,”聲音很平,“不怕我報複你?”
杉本悠真愣住。他顯然冇料到這問題。他以為道歉就是終點,就是這事兒的句號。
他甚至可能在心裡鄙夷烏尋——看,你不就這種人,被欺負了都不敢還手,軟,好欺負,跟那些隻會說沒關係的一樣。
所以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答:
“不怕。我——”
他冇說完。
因為烏尋打斷了他。
不是發火斥責,隻是輕輕地、平平靜靜接過話頭,聲音不高,甚至說得上溫和。
但在漸暗的巷子裡,每個字都像浸透了暮色和涼意,清清楚透出來。
“你應該怕的。”
烏尋頓了一下,接著輕輕笑了聲。
他抬起眼,看著杉本悠真。
“因為我大概從明天開始,就會針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