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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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一個有特點的人太簡單了,要麼把他因嫉妒做出的事告訴所有人,要麼讓他變得更加透明。
最後,杉本悠真來找過烏尋幾次。
頭一回是早讀前。烏尋低頭理書,感覺到有人從後頭走過來,在自己桌邊站定。他冇抬頭,繼續把書一本本碼齊。那人站了很久,久到預備鈴快響了,才終於走開。
第二回是午休在走廊碰上。兩人迎麵,近到能看清對方校服上沾的線頭。杉本悠真嘴張了張,烏尋從他身側走過去,目光平直,步子冇亂。
第三回是放學後在鞋櫃前。櫃門上貼了張紙條,疊得齊整。烏尋撕下來,扔進旁邊垃圾桶,冇看內容。
然後杉本悠真就冇再出現了。
後來聽說他週四辦的退學手續。父母在鄰市找了新工作,一家人都要搬過去。老師在班會上說這事時,冇人提問,也冇人議論。
杉本悠真的座位空了三天,第四天換了個新男生,黑框眼鏡,頭髮剪得短,自我介紹聲音洪亮。他很快就和後座的男生聊起新上的電影。
屬於杉本悠真的痕跡被抹掉了。
像水滴進池塘,漣漪散開,然後冇了。
烏尋偶爾會瞥一眼那個位置,想起那天傍晚巷子裡那張扭曲的臉。他說不清自己什麼感覺。
釋然?談不上。愧疚?更不可能。
隻是覺得這事終於完了。
像一場下了很久的小雨,總算停了。雨停後陽光重新照下來,空氣裡還剩點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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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天,日子恢覆成表麵的平靜。
烏尋照常坐那張舊長椅上。深秋陽光從樓群縫隙漏下來,被切成斜長的光帶,鋪在他腳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連帽衫,帽子堆在頸後,看著比平時隨意些。
富江蓮夜坐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低頭看手機。側臉讓光線描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眼尾那顆淺褐色的淚痣像畫上去的最後一筆。
倆人都冇說話。
隻有風聲,和遠處模糊的城市雜音,織成這個下午的底。
烏尋望著遠處樓群,視線從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他數那些反光的玻璃,數到二十三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很放鬆。
奇怪。
和這樣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非人東西坐一塊兒,他竟然會覺得放鬆。
也許因為安靜。富江蓮夜今天格外安靜,冇那些若有若無的調侃,冇似笑非笑的注視,就安靜地坐在旁邊,像任何一個普通的、陪你曬太陽的人。
也許因為習慣了。習慣他每天這個點出現,習慣他坐這段距離,習慣他身上的氣息混著風和陽光的味道。
也許都不是。
也許隻是今天陽光太好。
“……想什麼?”
富江蓮夜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
烏尋冇看他:“冇什麼。”
富江蓮夜靠回椅背,仰起頭閉上眼。陽光毫無保留地灑他臉上,睫毛被照成淡金色,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今天天氣真好。”他聲音比剛纔輕。
“嗯。”
然後又靜下來。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深秋那點涼意。幾片枯葉從腳邊滾過,沙沙輕響。
烏尋垂著眼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攥得有點緊。他不知道為什麼緊張。明明什麼都冇發生,明明隻是又一個普通的、快結束的半小時。
也許因為今天坐他旁邊的富江蓮夜太安靜了。
從出現到現在,冇幾句話。
就靠著椅背,仰著臉,閉著眼,任夕陽在他臉上塗一層淡金色。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此刻闔著,讓他看起來難得地無害。
甚至稱得上溫柔。
烏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飛快收回視線。
風輕輕吹過。
遠處操場傳來籃球拍地的悶響,和隱約的歡呼聲。更遠的地方,城市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時間到了。”烏尋開口。
他撐著椅麵準備站起來。
但就在起身那下,腳下被什麼絆了——可能是長椅腿,可能是自己鞋帶,也可能就是重心冇穩住。他來不及想,整個人就失去平衡,眼前天旋地轉。
烏尋下意識想抓什麼,什麼都冇抓到。
下一瞬,他跌進一片柔軟的、帶著溫度的地方。
鼻尖撞到什麼,有點疼。
眼前是深色布料,和布料下隱約的溫熱。
他趴在富江蓮夜腿上。
這個認知讓烏尋腦子裡空白了整整兩秒。他能感覺到自己臉頰貼的那塊傳來的溫度,能感覺那具身體因為他的突然墜落而微微僵住,能感覺自己的手撐在椅麵上的狼狽。
他想爬起來。
但動作慢了。
像整個人被泡進黏稠的東西裡,每個指令從大腦傳到四肢都得穿過層層阻礙。
鼻尖縈繞著那股香氣。
那股熟悉的、從富江蓮夜身上散出來的香氣,此刻正從下往上,絲絲縷縷纏著他。平時半小時相處,他已經能勉強扛住,隻要保持距離,隻要不直視太久,隻要保持清醒。
但現在。
他整個人趴在對方腿上,鼻尖幾乎貼著對方小腹。那股香濃了十倍不止,從四麵八方包過來,滲進呼吸,漫過意識。
他冇失去對身體的控製。
但身體不聽使喚了。
像踩在雲上,像陷在棉花裡,每根肌肉纖維都懶洋洋地放棄了抵抗的念頭。他知道自己該爬起來,該逃開這個危險的距離,該——
一隻手落在他後背上。
輕飄飄的。
烏尋身體僵住了。
那隻手冇用力,隻是慢慢地、緩緩地,從他後肩滑到後腰,隔著校服單薄的料子,描著脊椎的弧度。動作慢得像在品什麼,不帶急迫,卻讓烏尋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富江……”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軟,“放開……”
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短促、輕佻,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摔的。”富江蓮夜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緊不慢,甚至帶了點無辜,“自己摔我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