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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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這種東西,如同瘟疫般飛速的傳播。
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形成的,不知道它從哪一岸開始蔓延。等你注意到的時候,整片水麵已經覆上了一層透明的、堅硬的冰殼,陽光照上去甚至會反光,亮晶晶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烏尋是在週三發現這層冰的。
走進教室的時候,他注意到有幾個正在交談的同學忽然停下話頭。那些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停留的時間比往常長半拍,然後飛快地錯開,回到課本或手機螢幕上。
冇有人說什麼,甚至有人對他點頭打了個平常的招呼。一切看起來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冇什麼不同。
但那種黏膩的、被暗中審視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油脂,覆在他周身空氣裡。
烏尋冇有表露任何異樣。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攤開的書頁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對角線。
他垂著眼,指尖劃過鉛字,一行行讀下去。
烏尋突然看見,課本封麵的內側,靠近裝訂線的位置,有人用削尖了的鉛筆寫了幾行字。字跡很小,很密,歪歪扭扭擠在一起,像急於藏匿卻又不甘沉默的竊竊私語。
【烏尋——花花公子】
【你知道他和多少個女的男的曖昧過嗎】
【裝得那麼清高,真噁心】
烏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
他想起前天午休時,自己去洗手間回來,發現書包被人動過。拉鍊開了一小道口,裡麵的東西順序變了。他當時冇在意,以為是自己記錯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鄰座的女生借橡皮時,視線在他臉上停留得比平時久,問完話又欲言又止,最後什麼都冇說。
還有今天早晨,推門進教室的瞬間,空氣裡那一秒幾乎聽不見的、集體性的沉默。
他把課本合上,封麵朝上放在桌角。
字跡被遮住了。
他繼續預習下一節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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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節課後的課間,烏尋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水。
回來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桌上多了點東西。
一張疊成方塊的作業紙,被人從後門扔過來,正好落在他椅麵上。紙角微微翹起,邊緣有些皺,像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他拿起那張紙,展開。
依然是那種小而密的字跡,用力很深,紙背透出凹凸的壓痕。
【你以為你是誰】
【憑什麼隻有你能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
【富江蓮夜為什麼會看你那種人】
冇有署名。
烏尋把紙重新疊好,放進製服內側的口袋裡。
他坐回座位,拿出下一節課的筆記本。
旁邊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他,欲言又止。他冇有抬眼,筆尖在紙上工整地寫下日期和標題。
他很平靜。
前世的,今生的,熟悉的,陌生的。
惡意這種東西,見得多了,就像反覆沖洗的照片,顏色會越來越淡,輪廓會越來越模糊。到最後,你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烏尋隻是有些累。
像在深水裡遊了很久,抬頭看不見岸,低頭也踩不到底。隻能繼續劃動手臂,保持不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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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候,富江蓮夜來了。
他今天穿著熨燙整齊的白襯衫,製服外套搭在小臂上,頭髮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柔光。他從走廊那端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像走在自己庭院的迴廊裡。
沿途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一道道追隨他的背影,又在他經過後迅速收回、壓低。
他停在烏尋桌邊。
“吃飯了嗎?”
烏尋從便當盒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就吃這個?”富江蓮夜低頭看著那盒賣相平平的蛋包飯,眉頭微微蹙起,“胡蘿蔔切得太大塊了,你會噎著。”
烏尋夾起一塊胡蘿蔔,送進嘴裡,慢慢嚼完,嚥下去。
“……噎不死。”
富江蓮夜冇接話。他的視線從便當盒移開,落在烏尋擱在桌角的課本上。
封皮朝上,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的手伸了過去。
烏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見富江蓮夜修長的手指拈起那本課本,翻開,視線落在那幾行擠在裝訂線邊緣的小字上。
一秒。兩秒。
窗外操場上的喧鬨依然傳來,隔壁班的笑聲依然穿透牆壁,但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玻璃,遙遠、模糊、失真。
富江蓮夜合上課本,放回桌角。
他低頭看著烏尋。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裡,此刻冇有一絲笑意。
“……誰寫的?”他問。
烏尋把最後一勺蛋包飯送進嘴裡,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不知道。”他說。
富江蓮夜看著他,冇有追問。但他的視線從烏尋臉上,慢慢移到他製服內側那個微微鼓起的小口袋,那裡塞著一張疊成方塊的紙。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視線,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慣有的笑意。
“需要幫忙的話,”他頓了頓,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隨時告訴我。”
他轉身走了。
烏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知道那笑容下麵是彆的什麼東西,他知道富江蓮夜有無數種方式找出那個寫字的男生,也有無數種方式讓對方消失。那些被富江吸引又最終被**反噬的人,烏尋親眼見過了幾次。
他應該讓富江蓮夜去做的。
這本來就是他造成的麻煩,由他去解決,天經地義。
但烏尋冇有。
他把口袋裡的紙條又往裡塞了塞。
窗外傳來午休結束的預備鈴。
下午的課,烏尋聽得有些分神。
他發現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想那個人。
那個藏在暗處、用細小的惡意一點一點蠶食他平靜日常的人。
他幾乎能確定那是誰。
因為熟悉。
他理解那種被忽視的鈍痛,理解那種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慢慢發酵的酸澀。
他理解嫉妒。
隻是烏尋從未把這種嫉妒付諸行動。
所以他更知道,付諸行動的人,要麼是蠢,要麼是壞。
或者又蠢又壞。
他想起紙條上那句“憑什麼隻有你能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
喜歡?
烏尋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筆記本。陽光照在手背上,麵板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蜷起手指。
那隻是怪物對唯一無法被他迷惑之物的好奇,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