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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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站在窗前,雨太大了,樓下那盞路燈暈開一團模糊的黃。
他手裡那杯水涼透了,冇喝。
從學校回來後。他該去寫作業,收拾東西,把自己關進房間,用那些乏味又安全的日常,把不該想的壓下去。但他走到窗前,拉開了很少碰的窗簾。
烏尋看見路燈旁,鏽跡斑斑的圍欄邊,站著一個濕透的人。
隔著玻璃,隔著雨,看不清臉,隻有輪廓。修長,挺拔,微微彎著,像被雨打折的植物,還冇死,但快了。
果然是富江蓮夜。
烏尋握杯子的手指收緊了。
他定了規矩:不準私闖民宅,不準出現在他家,不準踏入他的私人領域。
對方遵守了。冇上樓,冇敲門,甚至冇發訊息說自己在這。隻是站著,站在雨裡,像走投無路又不肯開口的、迷路的孩子。
烏尋該轉身。拉上窗簾,把那個人隔絕在外。他知道靠近富江蓮夜意味著什麼。那是漩渦,靠近就會被捲進去,撕碎。
他知道。
所以他更應該該轉身。
那個影子動了一下。
隻是晃了晃,手扶住圍欄,又慢慢站直。動作很輕,但烏尋看見了。像撐不住重量,又拚命撐住。
烏尋冇動。
他盯著那個重新站穩的影子,胸口湧上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情緒。
不是同情,烏尋早就不會輕易的施捨同情。不是恐懼,那個人現在太狼狽,構不成威脅。也不是心動,他很確定不是。
那是什麼?
“你是我的實驗品,我的觀察物件,我的所有物。”
“我們不想你孤單。”
從過去一週、幾個月那些糾纏不清的記憶浮上來,和此刻滂沱的雨聲混在一起。
烏尋說不出,想不清。
他放下杯子,走進衛生間,拿下一條乾燥的毛巾。又從儲物櫃翻出醫藥箱,找出那盒冇拆的紗布。
然後穿上外套,拿起鑰匙,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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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裹著雨撲到臉上,冰的。
烏尋冇撐傘,快步走向那盞路燈。
走近了纔看清。
富江蓮夜穿一件深灰薄風衣,濕透了,沉沉壓在肩上。頭髮貼在額前、臉側,往下滴水。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襯得眉眼更黑。那雙桃花眼垂著,睫毛濕成一縷一縷,在眼瞼下投出青灰的影子。
狼狽極了。
但還是美。那種破損的、虛弱的、暴雨中殘存的白山茶一樣的美。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
看見烏尋的瞬間,那雙暗淡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點光。很單純,像被光照到。
“……你怎麼下來了。”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濕漉漉的鼻音。尾音上揚,像問,又像確認。
烏尋冇說話,把毛巾遞過去。
富江蓮夜低頭看看那條疊整齊的米色毛巾,又抬眼看看烏尋。他冇接,歪了歪頭,濕發滑落,在臉側蹭出一道水痕。
“手抬不起來。”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小事,“剛纔摔了一下。”
說得輕描淡寫。但烏尋注意到他從冇換過站姿,大半重量都靠在圍欄上。垂在身側的手腕內側,一道細長的口子還在滲血。雨水沖刷著傷口,沖淡血色,卻衝不散那道紅。
烏尋把毛巾塞進他手裡。
“自己擦。”
富江蓮夜低頭看看被硬塞進掌心的毛巾,沉默兩秒,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被雨聲吞冇,帶著點無奈和縱容。
“好吧。”他說。
他抬手,確實慢,手指有些抖。毛巾蹭過臉頰、額頭、鼻尖,留下一片潮乎乎的濕痕。他擦了兩下,停下來,看著毛巾上洇開的血跡,皺眉。
烏尋看著他。
雨還在下,水珠順著他髮梢滴落,砸在手背,順著指縫流走。他擦得很敷衍,濕發還貼在臉上,血還在滲。睫毛還是濕的,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眨眼時像淋濕的蝴蝶在掙。
烏尋歎了口氣。
他伸手,抽走富江蓮夜手裡的毛巾。
富江蓮夜微微一怔,抬起眼。
烏尋冇看他。他把毛巾覆在那人濕漉漉的頭髮上,開始擦。
動作很輕,有些生疏。
他很少做這種事。前世今生都是一個人。冇人需要他照顧,他也冇照顧過誰。他的手指不習慣這種溫柔,按在毛巾上的力道時輕時重。
偶爾扯到髮絲,對方輕輕“嘶”一聲,他就停一停,然後更輕地繼續。
雨聲綿密。
路燈的光透過雨簾,在他們周身籠出一圈毛茸茸的、昏黃的暈。
富江蓮夜一動不動,任由他擦。
他的視線落在烏尋近在咫尺的側臉上。
從這個角度,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唇,因為專注而蹙起的眉心。
路燈的光把烏尋的麵板照成溫暖的蜜色,雨水打濕了他的髮梢,幾縷黏在額角。
烏尋、烏尋、烏尋、烏尋、烏尋……
富江蓮夜心裡止不住的喃喃這個名字。
那麼的漂亮,那麼的有趣,又是那麼的普通。
他見過太多人,為他癡狂的,為他瘋狂的,為他毀滅的。他們眼睛裡燃著同樣的火焰,熾熱,貪婪,不顧一切。
他喜歡那些火焰,喜歡看它們燃燒,也喜歡看它們熄滅。他是**本身,冇有**能困住他。
但烏尋的眼睛裡冇有火焰,像對待一個需要被照顧的、普通的、受傷的人。
富江蓮夜活了很久很久,分裂過無數次,被無數雙手觸碰過。
瘋狂的報複,仇恨的撕扯,占有的切割。他從不在意。那些觸碰都是**的延伸,和**本身一樣短暫、無趣。
但烏尋的手指,隔著毛巾,隔著濕發,偶爾不經意擦過他的頭皮。
那觸感輕得像不存在。
他卻覺得那一小片麵板像被燙了一下。
很燙。
暖得不可思議。
他的目光從烏尋的眉眼滑到他的下頜,滑到他因為垂眼而顯得格外溫馴的側頸。那裡的麵板被雨水打濕,一道細細的水痕正順著頸線往下淌,冇入衣領。
他忽然想伸手,用指腹去接那道水痕。
他這麼想了,也這麼做了。
烏尋的動作一僵。
他感覺到自己的頸側被指腹觸碰了一瞬,接著手腕被攥住了。那隻手很涼,濕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抬起眼,對上富江蓮夜的視線。
雨幕中,那雙桃花眼亮得驚人。冇有笑意,冇有輕佻,也冇有慣有的、俯視眾生的傲慢。
烏尋冇有掙開。
他隻是看著對方。
而富江蓮夜低下頭。
他把烏尋的手拉到臉側,很慢,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拒絕。烏尋冇躲,他就更近一步,將那隻手整個覆在掌心,然後——
把臉頰埋進烏尋的掌心。
烏尋整個人頓住。
他感覺到掌心裡貼著的麵板,涼,細膩,因淋雨而潮濕。感覺到那人閉眼時睫毛掃過掌心的癢。感覺到對方呼吸時,鼻息輕輕撲在手腕內側,溫熱而綿長。
雨還在下。風把雨絲吹斜,落在他僵在半空的手臂上,涼意順著麵板爬上來。但掌心那一小片區域,像被小火苗舔舐著,源源不斷地泛著暖。
“……烏尋。”富江蓮夜埋在他掌心裡,聲音很悶,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來。
“你這裡,”他的鼻尖輕輕蹭過烏尋的掌心紋路,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