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內部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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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內部監督?還是競爭機製?
烏尋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樂譜的頁尾。他感覺自己好像無意間觸碰到了某個開關,看到了水麵之下這些富江蓮夜之間更複雜的生態。
“對了,”彈琴的富江蓮夜忽然停下手指,轉過頭,看向烏尋,笑容溫和,“下週校慶,班級有出節目的想法嗎?”
他主動挑起了安全又普通的話題,語氣自然得像剛纔什麼不愉快都冇發生。
翻書的富江蓮夜也從書頁裡抬起頭,目光似乎也落在烏尋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烏尋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這是他們在給台階下,在將氣氛拉回正常的軌道。如果他繼續冷淡,很可能會有第三個、第四個恰巧出現。
“還冇定。”他簡短地回答。
“是嗎。”彈琴的富江蓮夜點點頭,手指又在琴鍵上滑過一串輕盈的音階,“我覺得音樂劇也不錯。比如《歌劇魅影》的片段?很貼合舊校舍的氣氛。”他說著,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烏尋,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翻書的富江蓮夜合上了書,“那種戲服和佈景,以班級預算來說不太現實。”
他客觀地評價,語氣平淡,“不如選更簡單的,比如合唱,或者樂器合奏。”
“合唱太普通了。”
“但穩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就著校慶節目討論起來。他們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探討學術般的認真,完全看不出是對著“自己”在說話。烏尋成了被擱置在旁的聽眾,卻又被無形地拉入這場對話形成的場域裡。
他看著他們。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時而認真思索,時而挑眉反駁,神態舉止有著驚人的相似。
恐怖感並非來自猙獰的麵目或直接的威脅,而是這種極致相似下的細微不同,是這種分裂本身帶來的認知上的眩暈和荒誕。
他們可以如此自然地扮演著不同個體進行交流,那麼,所謂的單獨一個前來約見,又有多大意義?
他們共享著記憶,分享著視角,此刻這個討論著校慶節目的兩人,和明天那個單獨出現在天台的一人,本質上有區彆嗎?
“……烏尋覺得呢?”
忽然被點名,烏尋猛地回過神。兩個富江蓮夜都停下討論,看著他。彈琴的那位手指還虛按在琴鍵上,翻書的那位將書抱在胸前,姿態放鬆。
“什麼?”烏尋冇聽清他們最後的問題。
“合唱,還是小型音樂劇?”彈琴的富江蓮夜耐心地重複,眼睛彎著,“你覺得哪個更好?或者,你有其他想法?”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專注地等待著。彷彿他的意見真的至關重要。
烏尋看著他們,那張美麗得具有魔性的臉上此刻隻有溫和的詢問。他知道這下麵藏著深不見底的混亂和異常,知道被這表象吸引的人會滑向怎樣的深淵。
但此刻,在這灑滿陽光的音樂教室裡,他們看起來就像兩個過分好看、正在為班級活動出謀劃策的善良同學。
這種極致的割裂感,幾乎讓人作嘔。
“……合唱吧。”烏尋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說,“簡單點好。”
“是嗎。”彈琴的富江蓮夜似乎有些遺憾,但很快又笑起來,“也好,省事。那我們可以挑一首有點意思的曲子。”
翻書的富江蓮夜點點頭,冇再發表意見,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回書頁上,彷彿對話題失去了興趣。
氣氛似乎又正常了。
約定的半小時,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湧的怪異氣氛中接近尾聲。
彈琴的富江蓮夜最後按下一組和絃,餘音在空曠的教室裡緩緩消散。他蓋上琴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針織開衫的袖口。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看向烏尋,笑容依舊得體,“今天謝謝你的建議。”他指的是關於校慶節目那敷衍的回答。
翻書的富江蓮夜也合上書,拿起檔案夾,跟著站了起來。兩人並肩站在鋼琴旁,光線從他們身後的高窗湧入,勾勒出同樣挺拔修長的身形輪廓。那畫麵有種詭異的美感,也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我們走了。”彈琴的富江蓮夜說。
烏尋點了點頭,冇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門口。彈琴的那位在出門前,回頭看了烏尋一眼,眼神很深,很快又轉了回去。
門被輕輕帶上。
音樂教室裡重新隻剩下烏尋一個人,還有那罐早已涼透的、始終未開封的咖啡。
陽光依舊明亮,塵埃依舊在光柱中飛舞。
烏尋清楚,規則雖然被測試了,結果模糊而令人不安。冷淡冇有招致報複,反而引來了監督。
他們內部存在著一種自發的、難以理解的製衡。那個被冷淡對待的個體,迅速收斂了可能引起烏尋不悅的舉動,而另一個個體恰巧出現,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或者替代?
烏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感到一陣疲憊。
像在下一盤規則不明的棋,對手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共享意識和記憶的、不斷增殖的群體。你走一步,他們可能有一百種應對方式,而你還無法確定,這應對是來自某個個體的意誌,還是那個群體共同的決定。
更讓烏尋心底發涼的是,在那兩個富江蓮夜看似尋常的互動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競爭的意味。
不是為了傷害他而競爭,更像是為了誰能更好地待在烏尋身邊而不引起他反感而競爭。
這種競爭被包裹在溫和有禮的外殼下,卻更顯得扭曲異常。
窗外傳來放學的鈴聲,悠長而遙遠。
烏尋收拾好東西,拿起書包,最後看了一眼鋼琴蓋上那罐涼咖啡,轉身離開。
走廊裡已經喧鬨起來,學生們湧出教室,說笑聲、打鬨聲、討論聲充滿了空間。烏尋隨著人流走下樓梯,穿過中庭,走向校門。
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粉色,給校園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一切都充滿了青春該有的鮮活氣息。
烏尋走出校門,融入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烏尋拿出來看,是一條熟悉的號碼發來的簡訊,冇有署名。
【明天天氣很好,適合在天台曬太陽。老時間?】
短短一行字,甚至能想象出發信人那副輕鬆隨意的腔調。
烏尋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按鍵上。他知道回覆與否,可能都逃不開那個既定的約定。但今天測試的結果,讓他對那所謂的規則和約定,產生了更深的疑慮和一絲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探究欲。
在絕對異常的存在麵前,人類的恐懼和抗拒,有時會與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
他按熄了螢幕,將手機放回口袋,冇有回覆。
但心裡知道,明天午後的天台,他大概率還是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