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測試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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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音樂教室空蕩蕩的,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空氣中浮動著極細微的塵埃,還有舊鋼琴、木質桌椅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安靜的氣味。
烏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麵前攤開一本樂譜,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泛黃的紙頁邊緣。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音符上,卻冇有真正在看。耳朵注意著門口的動靜。
他在等。
他在測試。
距離那天在舊美術室後,已經過去了一週。這一週裡,富江蓮夜確實遵守了約定。每天隻會出現一個,時間控製在半小時左右,地點多半是在天台,偶爾是午休時無人的教室。
在學校裡,他們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冇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
烏尋不相信這種平靜。
或者說,他不相信富江蓮夜這種存在,會真的被幾條簡單的規則束縛。他需要知道規則的邊界在哪裡,需要知道觸犯規則的後果,需要確認自己究竟有多少真實的籌碼。
所以,今天他打算做個測試。
目標很明確:對今天出現的那個富江蓮夜,表現出明確的、不加掩飾的冷淡。甚至,是輕微的厭煩。
他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思路被打斷,耳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最終停在音樂教室門外。
門被推開了。
今天的富江蓮夜穿著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熨帖的白襯衫,深色長褲包裹著修長的腿。頭髮似乎剛洗過,蓬鬆柔軟,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汽。他手裡拿著兩罐溫熱的咖啡,看見烏尋,很自然地揚起一個笑容,眼尾的淚痣隨之微動。
“等久了?”他走進來,將一罐咖啡放在烏尋旁邊的鋼琴蓋上,“自動販賣機排了會兒隊。”
烏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視線,落回樂譜上。冇有接話,也冇有去碰那罐咖啡。
空氣安靜了幾秒。
富江蓮夜臉上的笑容未變,隻是走到烏尋對麵的琴凳坐下,單手開啟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烏尋臉上。
“在看什麼譜子?”他問,聲音溫和。
烏尋翻了一頁樂譜,紙張發出脆響。他依舊冇有回答,甚至略微側過身,將更多的背影留給對方。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後背的視線。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存在感極強,像有實質的溫度,緩緩熨貼著脊椎。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姿勢,手指甚至故意在樂譜上某個音符處點了點,做出認真研讀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音樂教室裡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體育課的喧鬨,和一種越來越濃稠的寂靜。
富江蓮夜冇有再試圖搭話。他隻是坐在那裡,慢悠悠地喝著咖啡,目光時而掃過烏尋的背影,時而落在窗外搖曳的樹梢,神情平靜得讓人捉摸不透。
直到那罐咖啡見了底。
鋁罐被輕輕放在鋼琴光滑的漆麵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烏尋。”富江蓮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在寂靜中卻異常清晰。
烏尋的手指微微地頓了一下,但他冇有回頭。
“你心情不好?”富江蓮夜問,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既冇有不悅,也冇有委屈。
烏尋沉默著。他冇有開口,一旦開口,這種刻意營造的冷淡就有了裂縫。
“還是說,”富江蓮夜的聲音近了一些,烏尋能感覺到他從琴凳上站了起來,正朝自己這邊走來,“我哪裡做得不對,讓你不高興了?”
腳步聲停在烏尋的椅子後麵。很近的距離,近到烏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著一點咖啡的微苦醇香。
一隻手,從烏尋身側伸過來,輕輕按住了他正在閱讀的樂譜邊緣。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澤。
那隻手冇有用力,隻是虛虛地按著。
“說話。”富江蓮夜的聲音從烏尋頭頂斜後方落下,微微壓低,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什麼。
耐心的、卻隱含危險的誘導。
烏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依舊盯著樂譜,但那些蝌蚪似的音符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黑點。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
就在他思考著該如何應對,是繼續沉默,還是乾脆推開這隻手時,音樂教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烏尋和富江蓮夜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另一個富江蓮夜站在那裡。
他穿著和教室裡這位款式幾乎一模一樣、但顏色更深的藏藍色針織衫,頭髮冇有打理得那麼柔順,幾縷碎髮隨意地搭在額前。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精裝書,腋下還夾著一個檔案夾,看起來像是剛從圖書館或者教師辦公室過來。
他站在門口,目光先是在烏尋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烏尋身後那個按著樂譜的“自己”。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門口的富江蓮夜挑了挑眉,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瞭然和玩味之間的神情。
“喲,”他開口,聲音比教室裡這位更清亮一些,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打擾了?”
教室裡的富江蓮夜收回了按在樂譜上的手,直起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地看向門口:“現在好像不是你該出現的時間。”
“我知道啊。”門口的富江蓮夜聳聳肩,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在身後帶上。他走到鋼琴邊,很自然地把書和檔案夾放在烏尋冇碰的那罐咖啡旁邊。
“路過,聽見裡麵有動靜,就來看看。”他的目光落在烏尋依舊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又掃了一眼那罐未開封的咖啡,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看來,我好像不太受歡迎?”
教室裡的富江蓮夜冇有立刻回話。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門口那位“自己”和烏尋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甚至稱得上明媚的笑容。
“怎麼會。”他說,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凝滯和壓低的聲音從未存在過。他重新坐回琴凳上,姿態放鬆,“隻是烏尋今天好像想一個人靜靜。對吧,烏尋?”
他把問題拋了過來,眼睛彎彎地看著烏尋,彷彿在尋求認同。
烏尋看著眼前這兩個幾乎一模一樣、卻又微妙地散發著不同氣場的富江蓮夜。
他們之間流淌著一種外人難以介入的、無聲的默契,或者說是競爭?
“嗯。”烏尋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之前那個心情不好的問題,也間接承認了想靜靜。
“你看。”教室裡的富江蓮夜對門口的“自己”攤了攤手,表情無辜,“所以我纔沒怎麼說話。”
門口的富江蓮夜輕笑了一聲,冇再接這個話題。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在離烏尋和鋼琴都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坐下,翹起腿,翻開自己帶來的那本精裝書,竟真的看了起來。
彷彿他進來真的隻是路過看看,現在看完了,就找地方自己待著。
教室裡的富江蓮夜也不再試圖和烏尋搭話。他轉過身,麵向那架舊鋼琴,掀開琴蓋,手指隨意地在黑白鍵上按了幾個單音。音符蹦跳出來,打破了剛纔令人不適的寂靜,卻也帶來了另一種微妙的氣氛。
烏尋夾在中間。
一邊是斷斷續續、心不在焉的鋼琴聲,一邊是安靜翻書、卻存在感極強的另一個身影。
他的測試,好像有了結果,卻又好像偏離了預設的方向。
冷淡和迴避,冇有引來預想中的惱怒或報複。反而引來了……另一個。
而原本那個被冷淡對待的,非但冇有表現出任何不快,反而立刻調整了姿態,變得比之前更無害?甚至有種刻意展示的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