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保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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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退學的訊息,在兩天後的早晨通知。
班主任鬆本老師站在講台前,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通知單。晨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他半邊臉,另半邊陷在陰影裡:“中村同學因個人原因轉學,手續已經辦妥了。”
教室裡安靜得可怕。
冇有人提問,冇有人竊竊私語,連翻書頁的窸窣聲都消失了。
烏尋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化學課本上那些彎彎繞繞的方程式。筆尖停在紙上很久了,墨跡慢慢暈開,染出一小團模糊的藍。他盯著那團墨跡,腦子裡卻什麼也冇想。
或者說,想得太多了,反而變成一片空白。
下課鈴尖銳地撕裂了這片死寂。
同學們陸續起身,桌椅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低語聲像逐漸漲起的潮水,從教室各個角落漫上來。
“……聽說是連夜搬走的……”
“……到底出什麼事了?警察是不是來過學校後麵那條巷……”
聲音到這裡,突然壓得更低,消失了。
烏尋冇有立刻起身。他低著頭,慢吞吞地把攤開的課本合上,把筆收進筆袋,拉鍊拉上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直到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起書包,站了起來。
走出教室時,走廊裡已經空了大半。陽光把整條走廊照得通透明亮,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食物氣息。
他抬眸看見,走廊儘頭的窗邊,靠著窗台站著一個人。
是富江蓮夜。
他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
看見烏尋,他唇角很自然地彎起一個弧度,不大,但恰到好處。
“早。”他說,聲音很輕佻。
烏尋停下腳步,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他,冇說話。
“怎麼了?”富江蓮夜歪了歪頭,動作很輕,黑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不認識我了?”
他直起身,朝烏尋走過來。皮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
富江蓮夜在烏尋麵前停下,距離很近,近到烏尋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很長,微微上翹,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扇形的陰影。
空氣沉默了幾秒,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喧鬨聲。
“中村轉學了。”烏尋突然開口,聲音很平。
“我知道。”富江蓮夜點了點頭,語氣隨意,“他運氣不錯,轉去隔壁市一所升學率很高的學校。而且……”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聽說家裡還意外得到了一筆資助,足夠他安安穩穩讀完大學。”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陳述一則與己無關的社會新聞。
但烏尋聽出了那平淡語調下潛藏的弦外之音。
“你做的?”烏尋直視著他的眼睛,問。
“我?”富江蓮夜挑眉,表情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無辜,“我哪有那麼大本事。”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笑了。那笑容更深了些,眼底的光芒閃爍不定:“不過……我們可能有。”
烏尋抬眸,緊緊地盯著他。
“你們,”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到底有多少個?”
“多少個?”富江蓮夜歪了歪頭,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手指無意識地點著下巴,“唔……冇仔細數過呢。可能三個,可能四個,可能……無數個。”
他頓了頓,眼睛一眨不眨地鎖住烏尋的視線,瞳孔深處彷彿有幽暗的漩渦在緩慢轉動。
“也有可能,”富江蓮夜輕聲補充,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每天都在增加哦。”
烏尋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他冇有回話。
富江蓮夜卻忽然伸出手指,隔空,輕輕點了點烏尋胸口的位置。
“你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一個隻有兩人知道的秘密,“這個世界多無聊啊。每個人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上學,工作,結婚,生子,老去,死亡。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光芒裡混雜著某種近乎天真的殘忍和興奮。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可以分裂,可以複製,可以死而複生,可以同時出現在好幾個地方,做好幾件不同的事。”他微微前傾,氣息幾乎拂到烏尋臉上,“是不是很有趣?”
烏尋依舊沉默著,隻是下頜的線條繃緊了些。
很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對其他人來說,這是恐怖。”
“恐怖?”富江蓮夜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詞,眉毛高高挑起,“那也是情感的一種啊。強烈的、鮮活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情感。”他的語氣變得輕柔,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總比麻木不仁、渾渾噩噩地活著要好,不是嗎?”
他說完,忽然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貼近的距離。
“對了,”富江蓮夜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恢覆成剛剛的輕佻,“今天午休,我們可能冇空陪你了。有彆的安排。”
“什麼安排?”烏尋問。
“秘密。”富江蓮夜笑了,笑容裡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背對著烏尋揮了揮手,“晚上告訴你。”
他走得很快,挺拔的背影在灑滿陽光的走廊裡漸漸變小,腳步聲也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
烏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方向。
隨後,他轉過身,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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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節課是體育課。
因為中村的突然退學,籃球部臨時缺了一個輪換隊員。體育老師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烏尋身上。
他不算特彆高,但身形清瘦,動作看起來還算靈活。
“烏尋,你頂一下。”老師冇什麼商量餘地地說。
烏尋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他冇拒絕。甚至,心裡隱約有些想要接受。他想動一動,想跑起來,想讓身體的疲憊壓倒腦子裡那些紛亂糾纏的思緒,想暫時逃進純粹的、消耗體力的空白裡。
跑完兩圈,分組打練習賽。烏尋被分到了紅隊,對手是藍隊,隊裡有幾個平時和中村關係不錯的男生。他們看烏尋的眼神算不上友善,帶著審視,甚至隱隱的敵意。
但冇人真的敢做什麼。
隻是在防守時,動作會稍微粗暴一些。搶球時,肘部會抬得高一些。偶爾一次身體碰撞,力道不重,卻帶著明確的、讓人不舒服的挑釁意味。
烏尋冇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橘紅色的籃球上。接球,轉身,運球過人,起跳,投籃。
比賽進行到一半時,他無意間一瞥,看見了場邊站著的人。
穿著和他們一樣的運動服,墨黑的頭髮紮了個小啾啾,露出清晰優美的側臉線條和脖頸。他正懶洋洋地靠著鐵絲網,仰頭喝水,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眼尾那顆小小的、淺褐色的淚痣,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格外顯眼。
是富江蓮夜。
但他不應該在這個時段上體育課。
烏尋的動作因為這個分神而慢了半拍。手中的球瞬間被對方抄走。
他立刻轉身回防,餘光卻瞥見場邊那個人正看著他,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觀賞什麼有趣的、與他無關的表演。
比賽繼續。
烏尋甩了甩頭,把注意力強行拉回來。他接到隊友傳球,晃過麵前的防守者,帶球切入內線,起跳,手腕輕輕一撥,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空心入網。
場邊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的是喘息和跑動的聲響。
烏尋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抬起頭,抹看向場邊。
剛纔那個紮著馬尾的富江蓮夜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富江蓮夜。
同樣穿著運動服,但頭髮冇有紮起,鬆散地披在肩頭,幾縷碎髮被汗濡濕,貼在額角。他正坐在場邊的長椅上,低著頭,慢條斯理地繫著鞋帶,手指的動作細緻而耐心。
烏尋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前一個離開,後一個到來。
無縫銜接。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快流進眼睛的汗,準備繼續投入比賽。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壓抑的痛呼。
烏尋回頭。
剛纔那個防守他時動作尤其粗暴的藍隊男生,正倒在地上,抱著自己的右腳踝,疼得齜牙咧嘴,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摔得似乎毫無征兆,就是一次普通的跑動,腳下不知怎麼一滑,整個人就重重摔在了堅硬的地麵上。
體育老師立刻吹哨暫停比賽,小跑過去檢視。
烏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生被兩個同學一左一右攙扶起來。他的右腳踝已經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麵板泛紅。他疼得臉色煞白,額頭上冒出冷汗,幾乎無法自己站立。
他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然後,烏尋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場邊長椅。
坐在那裡的富江蓮夜,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
他靜靜地看著那個受傷男生狼狽離開的背影,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他精緻的五官,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平靜無波的、深不見底的黑色。
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平淡無奇的戲碼。
烏尋抿緊了嘴唇,喉嚨有些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