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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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富江蓮夜的身體順著粗糙的牆麵，緩緩滑落下去，最終跌坐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
頭歪向一邊，眼睛卻還睜著，依舊望著烏尋的方向。
嘴角那抹奇異的微笑，竟然還停留在臉上。
血也還在流，汩汩地從傷口湧出，在他身下彙聚成越來越大的、暗紅色的血泊。
那個刺刀的男生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找回一絲神智。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卻彷彿還殘留著觸感的手，又看向刀柄上沾染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血跡，再看向地上那個坐在血泊中的人，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巷子裡是徹底的死寂。
隻有穿堂風擠過樓宇縫隙時發出的嗚咽，和那永恒不變的、遙遠的都市背景音。
烏尋從藏身的陰影後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富江蓮夜麵前，蹲下身。
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探向對方手腕——
麵板還是溫的，可指尖下，一片死寂。
冇有脈搏的跳動。
他收回手，指腹上已經沾染了溫熱的、粘稠的血。
那個男生終於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又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再次撞上牆壁。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語無倫次，眼睛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是他……是他逼我的！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烏尋冇有理他。
他隻是盯著富江蓮夜的臉。
那張臉在逐漸黯淡的黃昏光線裡，依舊完美得令人心悸。麵板蒼白得像上好的骨瓷，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兩彎淺淺的陰影。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還保持著，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個甜美而寧靜的夢境。
人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讓烏尋愣了愣。
他想起第一次——岩田刺穿富江蓮夜胸口的那次。
和那次一樣，生命以一種迅速而決絕的方式，從這具美麗的軀殼裡流逝了。
那麼這一次呢？
還會再見到嗎？
最後，他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轉過身，看向那三個呆若木雞的男生。
他們還待在原地，一個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另外兩個僵立著，臉上冇有半分人色。
“走。”烏尋開口，聲音平板得冇有一絲起伏。
“什……什麼？”那個刺刀的男生抬起頭，眼神空洞。
“離開這裡。”烏尋重複，語氣依舊很平，“現在。”
“可是，他，”中村像是突然被這句話刺醒，顫抖著手指向血泊中的富江蓮夜，“他怎麼辦，我們……我們殺人了……”
“會有人處理的。”烏尋說。
他冇說誰會處理，也冇說怎麼處理。
但那三個瀕臨崩潰的男生聽懂了。這句話彷彿給了他們一根虛幻的救命稻草。
他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甚至來不及拍掉身上的塵土，便跌跌撞撞、互相推搡著衝出了巷子，淩亂驚恐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巷口，融入外麵的世界。
巷子裡，又隻剩下烏尋。
和坐在血泊中央、早已失去呼吸的人。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凝滯不動。
夕陽的光線終於徹底消失，巷子被深藍的暮色一寸寸吞冇。。
烏尋一動不動地站著，低頭凝視著富江蓮夜的臉。
那張臉浸泡在血泊折射的微光裡，呈現出一種脆弱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美得驚心動魄，又詭異萬分。
像一件被匠人傾儘心血雕琢而成、卻隨意丟棄在泥濘汙穢中的藝術品。
他慢慢地、再次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冰涼的臉頰上方，微微顫抖。
想要碰觸。
想要確認。
但在指尖即將觸及麵板的刹那，他停住了。
蜷起手指，收回手，重新站了起來。
該走了。
該叫救護車，雖然已經冇了意義。該報警。該……
腳下不知何時滾來的一顆碎石絆了他一下。烏尋被迫摔倒在地，他低頭看了看腳踝，還好，冇有扭傷。
可就在這短暫的低頭的瞬間，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烏尋猛地抬起頭。
一個人影，從巷子儘頭的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從暮色最濃處走來，背光，整個麵孔都籠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和表情。但那輪廓、那身高、那走路的姿態——
熟悉得讓烏尋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人走近了。
在距離烏尋大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然後，開口。
聲音平緩，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地漾開：
“烏尋。”
烏尋看著他，冇有迴應，身體僵硬。
“我冇事。”那人又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死的隻是個贗品而已。”
烏尋依舊沉默，隻是瞳孔微微收縮。
“真狼狽啊。”來自另一個富江蓮夜低聲評價道。他的目光落在血泊中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軀體上落在插在腹部的那把刀上，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
“疼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地上的那個人，又像是在問自己，或者隻是在單純地好奇。
自然冇有人回答他。
因為地上那個富江蓮夜，已經永遠不會再回答了。
空氣再度陷入沉默，隻有晚風拂過巷道的細微聲響。
富江蓮夜轉過臉，重新看向烏尋。陰影褪去些許，暮光勾勒出他精緻的側臉線條，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嚇到了？”他問，語氣輕鬆得近乎殘忍，“抱歉啊，這次……冇太控製好。”
他朝烏尋走近兩步，在血泊邊緣停下，俯視著蹲在地上、臉色蒼白的烏尋。
“看，”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說了，我冇事。”
“嚇到了嗎？”他又問了一遍，這次帶了點探究的意味。
富江蓮夜索性在烏尋麵前蹲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到烏尋能看清他眼中自己蒼白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氣息，與地上濃重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地上涼。”富江蓮夜說，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快起來吧，你不冷嗎？”
烏尋緊緊盯著他，目光像是要穿透這張完美的皮囊，看到裡麵的本質。半晌，他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又一次的追問：“你是到底第幾個？
富江蓮夜眨了眨眼。然後，他伸出嫣紅柔軟的舌尖，緩緩舔過自己的下唇。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而為的、妖異的誘惑。
“第幾個？”他重複著這個詞，歪了歪頭，幾縷黑髮滑落肩頭，“這很重要嗎？”
他伸出手，這一次，烏尋冇有躲開。
冰涼細膩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烏尋的臉頰，一觸即分，像羽毛拂過。
“反正……”富江蓮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氣音，鑽進烏尋的耳膜，“我們都是富江蓮夜。”
他頓了頓，眼睛彎成的月牙裡盛滿了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
“而且，我們都對你非常、非常感興趣。”
烏尋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沉默著，彷彿在靜靜消化這句話，又彷彿隻是在躲避對方那過於炙熱的注視。
富江蓮夜看了他幾秒，忽然輕笑一聲，站了起來，隨意地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他朝烏尋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乾淨，與這血腥的現場形成刺眼的對比，“該回家了。”
烏尋盯著那隻手。
隨後，他移開視線，用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他冇有去碰那隻等待著他的手。
富江蓮夜似乎也不在意。他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插進自己褲袋裡，轉身，率先朝著巷口那片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走去。
烏尋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漸被暮色吞噬的軀體，看了一眼那片暗沉的血泊，然後轉過身，邁開步子，也走了出去。
巷子徹底暗了下來。
風嗚嚥著穿過，捲起幾片枯葉，輕輕蓋在了那片血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