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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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教學樓後麵的那條小巷,在傍晚時分的光線裡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曖昧。
夕陽最後的餘暉從兩棟舊樓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裡硬擠進來,斜斜地切過巷子,把牆麵剝落的塗鴉和經年累月的青苔染成一種近乎病態的橙紅色。
烏尋提著一隻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巷口,裡麵是一個涼透的便當和一瓶礦泉水。他本該直接回家的,書包還沉沉地壓在肩上,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拐進了這條平時絕不會走的路。
也許是因為中午音樂室那一小時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富江蓮夜真的隻是彈了會兒琴,坐在那架老舊的鋼琴前,手指在黑白鍵上隨意遊走,彈出些不成調的、零散的音符。
冇有異常,冇有靈異現象,甚至連話都很少說。他隻是偶爾側過臉,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輕飄飄地看烏尋一眼,然後繼續彈那些破碎的旋律。
一小時到了後,他準時起身,說了句“明天見”,便徑直離開了。
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
所以烏尋想再來看看。看看這條學校裡流傳的、據說經常有人瞥見富江蓮夜身影的小巷,究竟有什麼特彆。
他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裡被拉長、放大,帶著空曠的迴音。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遠處垃圾箱隱約飄來的酸腐氣息。主街的車流聲被兩側高牆阻隔,傳到這裡隻剩下模糊的嗡嗡聲,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
走到一半時,他聽見了說話聲。
從巷子更深處傳來,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男聲,不止一個。
“……你憑什麼……”
“……離他遠點……”
語氣很衝,裹著明顯的、壓不住的怒氣。
烏尋停下腳步。他貼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屏住呼吸,慢慢往前又挪了幾步,然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拐過那個堆著廢棄桌椅的轉角。
他看見了他們。
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中村。
兩個男生背對著這邊,把第三個人堵在了牆角。被堵的那個人背靠著牆,姿態卻異常鬆散,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是富江蓮夜。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敞著,冇打領帶。頭髮有些淩亂,像是被人推搡過,幾縷墨黑的碎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可他的嘴角竟然還噙著一絲笑。
“我說了,”他的聲音很輕,在這寂靜的巷子裡卻清晰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離他遠點。”
“他是你的誰?”堵著他的一個男生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我們是在幫你!那個烏尋不是總纏著你嗎?”
“我不需要。”富江蓮夜歪了歪頭,碎髮隨著動作滑開,露出底下那雙眼睛。昏暗光線下,那雙眼亮得驚人。“你們也不配替我擅自做決定。”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況且,說纏的話……倒更像是我纏著他呢。”
“我看見了!”旁邊的中村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打著顫,像是陷入了某種魔怔,“我看見了!那些照片,那些紅墨水,還有黏在桌縫裡的口香糖……都是你做的,對不對?對不對?!”
富江蓮夜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中村的聲音開始發抖,染上哭腔,“我隻是……隻是想讓他離你遠點,我隻是想、想讓你看看我……”
他的眼睛迅速紅了。
“我那麼喜歡你,從你轉學來的第一天就開始喜歡了,我每天都會去看你打球,去你常去的便利店,走你走過的那條路,我想讓你注意我,想讓你、隻看著我一個人……”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句支離破碎,像是在夢囈。
“可是你不看我,你從來都不看我…你隻看那個烏尋。”
“那個不起眼的、普通的、連正眼看你都不敢的怪胎,他憑什麼?!他算什麼東西?一個陰沉的傢夥,一個……”
話冇能說完。
富江蓮夜突然動了。
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烏尋幾乎冇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隻看見他抬手,一把抓住那個男生的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人狠狠按向牆壁——
“砰!”
一聲悶響,是後腦勺撞擊磚牆的聲音。短促的痛呼被掐斷在喉嚨裡。
“再說一遍。”富江蓮夜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冇了半點溫度,隻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他是什麼?”
空氣凝固了。
另一個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駭得倒退一步,手猛地伸進口袋,掏出了什麼東西。
昏暗的光線下,一道冷芒閃過。
是把刀。
摺疊刀,彈出的刀刃大概十厘米長,在夕陽殘照裡反射出刺眼而危險的光。
“放開他!”拿刀的男生聲音在抖,但握著刀柄的手卻繃得很緊,“不然、不然我不客氣了!”
富江蓮夜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靜靜看了兩秒,忽然,他嘴裡溢位一聲低低的笑。
“刀啊。”他說,語氣裡竟帶著點新奇,“真厲害。”
他鬆開了中村,轉身,麵向那個拿刀的人,往前踏了一步。
距離瞬間縮短。
近到那鋒利的刀刃幾乎要貼上他胸口的布料。
“你想乾什麼?”富江蓮夜歪了歪頭,表情甚至有些無辜,“殺了我?”
拿刀的男生手抖了一下,卻冇後退:“你、你彆過來……”
“為什麼不?”富江蓮夜又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輕輕摩擦過水泥地麵。“你不是想讓我離烏尋遠點嗎?殺了我,不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詭異。
烏尋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他想出聲,想衝出去阻止,可喉嚨像是被無形的鐵鉗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雙腿也像灌了鉛,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刀在愈來愈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看著富江蓮夜一步步逼近那致命的鋒刃。
“你瘋了,”拿刀的男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真的瘋了……”
“也許吧。”富江蓮夜笑了,那笑容很深,卻讓人心底發寒。“但你知道嗎?有時候瘋一點,反而比較有趣。”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刀刃抵住了他黑色的襯衫。
柔軟的布料在刀尖下微微凹陷下去。
“來啊。”富江蓮夜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瞳孔深處像有兩團幽暗的漩渦,“有本事,就刺進來。”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巷子裡隻剩下粗重紊亂的呼吸聲,和遠處那永遠隔著一層的、模糊的車流背景音。
夕陽又下沉了一寸,光線變得更加昏暗,更加血紅,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牆麵上。
隨後,拿刀的男生動了,他像是被富江蓮夜那非人的眼神逼到了絕境,下意識地、恐懼地想要把他推開。
可他忘了收回手裡的刀。
刀尖輕易地劃破了單薄的襯衫布料,刺了進去。
嗤的一聲裂帛響。
緊接著,是沉悶的、濕膩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刀刃完全冇入了身體。
富江蓮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的刀,然後又抬起頭,看向那個已經嚇傻了的男生。
“滿意了?”他輕聲問。
那個男生僵在原地,像一尊驟然失去生命的石像。手還緊緊握著刀柄,可整個人已經被巨大的恐懼凍結,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裡麵清晰地倒映著富江蓮夜平靜無波的臉,和那把深深冇入他腹部的刀。
血開始湧出來。
暗紅色的,粘稠,順著刀鋒與皮肉間的縫隙迅速滲出,洇濕了襯衫,在黑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大片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濕痕,並且還在不斷擴大。
滴答。
滴答。
溫熱的液體落在地上。
空氣裡迅速瀰漫開一股甜腥的鐵鏽味,濃烈地混雜在原本的潮黴氣息中,令人腸胃翻攪。
拿刀的男生終於鬆開了手,踉蹌著向後倒退,背脊重重撞上牆壁,臉色慘白如紙。那把刀還留在富江蓮夜身上,金屬手柄孤零零地露在外麵,隨著他細微的呼吸,極其輕微地顫動著。
中村也徹底傻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已停止。
富江蓮夜的身體晃了晃,向後靠在了冰冷的磚牆上。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刀柄,指腹立刻沾染上暗紅的血色。
他抬起那隻染血的手,對著巷口所剩無幾的天光,仔細端詳著指尖那抹黏膩的紅。
富江蓮夜笑了出來。
“紅色的。”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歎息,“和墨水……果然不一樣。”
他說的是曾經出現在烏尋課桌上的那灘紅墨水。
烏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富江蓮夜抬起頭。他的視線越過那兩個已經魂飛魄散的男生,準確無誤地、徑直落在了縮在轉角陰影裡的烏尋臉上。
兩人的目光在昏紅的光線中相撞。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從側麵斜射進來,在富江蓮夜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桃花眼在昏暗之中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旋轉,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中的漩渦。
他對著烏尋,輕輕翕動嘴唇,說了句什麼。
距離太遠,聲音太輕,聽不清字句。
但烏尋看清了口型,他說的是——
“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