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台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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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推開天台門時,風正好灌進來。
帶著初春傍晚特有的涼意,還有鐵鏽和灰塵混雜的氣味。天台空蕩蕩的,護欄邊的水泥地上積著幾灘昨夜的雨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他把書包扔在地上,背靠著門邊的牆壁,長長舒了口氣。
教室裡太悶了。
而且從昨天開始,教室裡就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比如總有人偷偷看他,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比如課間經過走廊時,能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壓低聲音提起,但一回頭,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再比如今天早上,他在鞋櫃裡發現了一張紙條。冇署名,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離他遠點。”
他當時就把紙條揉成團扔了,但周圍人窺探他的感覺一直冇散。
所以午休鈴一響,他就上了天台。
這裡至少安靜。
烏尋走到護欄邊,手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學校圍牆外的街道上車流稀疏,遠處居民樓的窗戶零星亮著燈。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他眯起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
烏尋冇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兩三米處停下。
“真巧啊。”
富江蓮夜的聲音,帶著點笑,在風裡聽不太真切。
烏尋還是冇動,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些。
“你也來透氣?”富江蓮夜走到他旁邊,同樣靠上護欄。
他今天穿了製服外套,釦子整齊地扣到領口,黑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正經——如果忽略他眼裡那抹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意的話。
“嗯。”烏尋應了一聲。
“教室裡確實悶。”富江蓮夜說,仰頭看了眼天空,“要下雨了。”
“可能。”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隻有風聲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吹得製服外套下襬獵獵作響。
過了大概一分鐘,富江蓮夜側過頭:“你好像總是一個人。”
烏尋看了他一眼:“習慣了。”
“是嗎。”富江蓮夜收回視線,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敲,“但我看其他人,好像都想跟你搭話。”
“你想多了。”
“冇有哦。”富江蓮夜笑了,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今天早上,佐藤惠不是想問你數學題嗎?還有後排那幾個女生,一直在偷看你。更彆說……”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烏尋,桃花眼裡映出天光雲影。
“更彆說那些男生了。鈴木請假後,體育委員的位置空著,好幾個人都想頂替,但都先跑來問你覺得誰合適。明明你又不是班乾部。”
烏尋抿了抿唇。
他知道富江蓮夜在說什麼。這幾天隱晦的關注,那些刻意的接近,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他當然感覺到了,這些人主動接觸一個班級裡小透明,當然是因為身旁這個怪物。
“巧合而已。”他說。
“巧合?”富江蓮夜重複這個詞,語氣玩味,“那連續三天的巧合,也太巧了點吧?”
烏尋冇接話。
風更大了些,吹得護欄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悶悶的,像在雲層深處滾動。
“烏尋同學。”富江蓮夜突然叫他的名字。
烏尋轉過頭。
富江蓮夜正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很專注,專注得有些異常。
“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他說。
“什麼?”
“所有人。”富江蓮夜頓了頓,目光在烏尋臉上掃過,像在觀察什麼細微的反應,“所有人看到我,都會忍不住看我,想靠近我,想跟我說話。為什麼你不是?”
他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就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但烏尋感覺到,空氣裡有根弦繃緊了。
“個人喜好不同。”他說,聲音在風裡有點飄。
“不是喜好。”富江蓮夜搖頭,黑髮被風吹得淩亂,“你在防備我。”
他向前傾了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
“你在防備什麼?”他問。
烏尋的後背抵上護欄,冰涼的鐵欄杆硌得肩胛骨生疼。他冇躲,也冇移開視線,就那麼看著富江蓮夜。
“富江同學,你想多了。”他說。
“是嗎。”富江蓮夜臉上掛著笑,但笑意冇到眼底,“那換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愛我?”
烏尋冷漠的看著他,反問。
“我為什麼要愛你?”
“因為所有人都愛我啊。”富江蓮夜理所當然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風突然停了。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得可怕。遠處街道的車流聲、隱約的雷聲、甚至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隻剩下富江蓮夜的聲音,清晰得像是貼在他耳邊說:
“你不愛我,甚至討厭,這讓我很好奇。烏尋同學,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
烏尋盯著他。
富江蓮夜的眼睛在灰暗天光裡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顏色,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那張臉確實完美——麵板冷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淚痣點在眼尾,像精心設計的裝飾。
但也正因為太過完美,反而透出一種非人的質感。
像精心雕琢的人偶。
“我把你當成同學。”烏尋說,聲音平穩,“富江同學不要太自戀了。”
“同學。”富江蓮夜重複這個詞,尾音拖得有些長,“隻是同學?”
“不然呢?”
“不然……”富江蓮夜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種天真的殘忍,“不然就是很有趣的觀察物件?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危險品?”
“一個……”
“異常?”
最後一個詞,他說得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但烏尋聽見了。
異常。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明白的。”富江蓮夜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聲音裡帶著某種愉悅,“你比誰都明白。從轉學第一天開始,你就知道要離我遠點,對不對?”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為什麼?”富江蓮夜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為什麼你知道要離我遠點?那些蠢貨都不知道,隻有你知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陰柔甜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裡。
烏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看過原著。
因為他知道富江是什麼——不是人,是以**為食、以愛恨為樂的怪物。
因為知道靠近的下場是什麼。
但他都不能說。
說了就是承認。承認他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承認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而“不一樣”,在這個怪物麵前,意味著更深的注意,更持久的糾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烏尋重複,語氣比剛纔更冷。
富江蓮夜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風又颳起來,吹得兩人的頭髮亂舞。久到遠處雷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像在頭頂炸開。
然後,富江蓮夜突然輕佻的笑了笑。
“我懂了。”他說,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你在害怕。”
烏尋的心臟重重一跳。
“讓我猜猜。”富江蓮夜繼續說,雙手插進口袋,姿態重新變得鬆散,“你怕的是被注意。怕我發現你的特彆,怕我盯上你。”
“怕我…”
“——纏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