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交通局局長心中冰涼冰涼的,胡天龍話語的意思,不就是冇戲嗎?隻不過是換了一種委婉的說法罷了。
吳誌遠能夠看得出來,胡天龍對青岩縣有心結。
如果不是出了那檔事,作為一個曾經在青岩縣工作過的地方,怎麼說也要對青岩縣有所傾斜,這又不違反規定,人之常情。
分管交通工作的副縣長袁之北也看出,這趟白來了。
雖然胡天龍給麵子接待,但那純粹是做做樣子,胡天龍對青岩的態度,依舊很冷淡。
別說特殊照顧,就連正常的專案審批,恐怕都要卡一卡。
吳誌遠始終麵帶微笑,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待胡天龍說完,他纔開口:「胡廳長,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我們。
您說的這些,我們回去一定認真落實。
今天來,除了匯報工作,我還想單獨向您匯報一點情況,隻占用您幾分鐘時間,不知道方不方便?」
單獨匯報?
胡天龍微微一愣,吳誌遠今天來,主要是為了五河鎮通往省城江州的公路專案,青岩縣和龍城市報過多次方案,都被打回去了。吳誌遠單獨匯報,難道與當年他的下派經歷有關?
「行,不過就幾分鐘,等會還有個會議。」胡天龍是在找藉口,其實並冇有會議。
吳誌遠點點頭:「夠了,謝謝胡廳長。」
「那去我辦公室吧。」胡天龍站起身。
吳誌遠也跟著站起。
胡天龍的辦公室和會議室在同一樓層。
落座後,吳誌遠不談交通,不談柳月娥,而是談起了詩歌:「胡廳長,您是一位著作頗豐的詩人,我拜讀過很多您的詩。」
吳誌遠自己都覺得肉麻。
什麼著作頗豐?
不就是幾本順口溜嗎?
一些官員出書,目的就是為了賺錢。下級投其所好,高價買書。
比如,有個落馬官員,出版《壽世補元》,定價一套566元,一年就賣了四五萬套。
還有個官作家,靠賣詩集和書法集,就賺了幾千萬。
胡天龍出書,是為了賺錢,還是業餘愛好,或者兼而有之,吳誌遠不得而知。
但從書的定價看,更像是業餘愛好,因為不貴。
胡天龍自謙道:「過獎了,過獎了,幾本通俗易懂的順口溜罷了,平日裡就是喜歡寫詩。
想到哪裡,就寫到哪裡,冇有章法,上不了檯麵。」
看來,胡天龍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吳誌遠語氣誠懇:「胡廳長,您這話就太謙虛了。
在我看來,大俗即大雅,越是這種接地氣、發自內心的文字,越有味道,越能打動人。
不像市麵上那些故作高深的詩詞,看著華麗,實則空洞無物。
您的作品樸實真摯,讀起來朗朗上口,既有生活氣息,又透著您的人生閱歷和格局,這纔是真正的好文字。
比如,那首《修路謠》:
要想富,先修路,公路修到家家戶。
大車小車跑得歡,山貨出山錢包鼓。
橋是梁,路是骨,交通順暢百業舞。
條條大道通坦途,日子紅火家家富。
寫得太好了!聯想到我們縣五河鎮交通狀況和百姓期盼,您這首詩,簡直就是為我們五河鎮的老百姓寫的。
『要想富,先修路』——五河鎮那條通往省城的縣道,老百姓盼了幾十年,翻過車,死過人,可到現在還是那條破路。
每次讀到您這首詩,我就想,要是五河鎮的路能修通,就能實現『山貨出山錢包鼓』了。」
五河鎮。
胡天龍一聽到這三個字,臉色就變了。
當著很多鄉親們的麵,他被柳月娥公公婆婆打了,怎麼說都是恥辱。
「吳縣長,你的心情我理解。基層工作不容易,特別是交通,更是發展的命脈。
但剛纔我也說了,省裡有省裡的規劃和盤子,專案審批、資金安排,都要統籌考慮,按程式來。
五河鎮這條路的情況,廳裡之前也研究過,存在一些問題,需要你們進一步完善方案。
這樣吧,你們回去,把前期工作再做紮實一些,把規劃方案,特別是投資效益分析、環境影響評價、土地預審這些關鍵環節的支撐材料搞完備。
等明年計劃盤子下來,我們再研究。今天就這樣吧。」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吳誌遠知道,五河鎮這三個字,觸到了胡天龍的痛處。
但他冇有起身告辭,而是不慌不忙地開啟公文包,拿出一張照片。
泛黃的照片。
他輕輕放在胡天龍麵前。
「胡廳長,我來之前,去了趟您曾經工作過的李莊村。
有個村民,托我帶張照片給您看看。」
胡天龍低頭一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照片上,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年輕女子,站在槐樹下,笑得很甜。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高高瘦瘦,穿著白襯衫,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他。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她。
但一切恍如昨日。
吳誌遠輕聲說:「胡廳長,您當年在李莊村的時候,意氣風發,想乾一番事業。
老支書說,那年發大水,您帶頭跳進河裡堵缺口,差點被沖走。
那時候您二十幾歲,和現在的我差不多大,心裡裝著老百姓,想著修路,想著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胡天龍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照片。
吳誌遠繼續說:「老支書讓我帶句話給您:當年那個發大水跳河堵缺口的小胡,他們還記得。
那條您想修冇修成的路,他們還在盼著。」
胡天龍拿起照片端詳。
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清澈,帶著書卷氣,臉上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他。
那個在基層揮灑汗水的村第一書記,那個想為老百姓做點實事的駐村乾部,那個愛上了一個寡婦的年輕人。
胡天龍看著照片上的自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想起那個叫柳月娥的俏寡婦,心中五味雜陳。
但很快,那點波動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吳誌遠,冷聲道:「吳縣長,看來你做足了功課。連我二十三年前的陳年舊事,都翻了個底朝天!
怎麼,是覺得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就能讓我對青岩,對五河鎮網開一麵?
還是說,你覺得掌握了這些所謂的隱私,就能拿來跟我談條件,甚至威脅我?」
吳誌遠很淡定,料到胡天龍會生氣,解釋道:「胡廳長,您誤會了。我不是來威脅您的,我隻是……」
胡天龍打斷吳誌遠的話:「你一個小小的縣長,敢跑到我辦公室裡來,拿著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跟我談什麼五河鎮的路!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想用這些陳年舊事來要挾我,讓我給青岩縣開綠燈?
威脅我,你找錯了門!當年我單身,誰規定單身男青年不能和寡婦相愛?」
吳誌遠搖頭道:「胡廳長,我真的冇有威脅你的意思,我隻是希望你能對青岩縣高看一眼,畢竟,這是你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在這裡,有你的青春夢想,也有你曾經真心待過的人。
我來找您,不是為了翻舊帳,更不是要挾。
我是青岩的縣長,我隻想讓那條路修通,讓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
胡天龍冷笑道:「青春夢想?真心待過的人?吳縣長,你太年輕了!
你以為過去的事情,就能拿來當籌碼?
你以為拿出這張照片,我就會心軟,就會對青岩網開一麵?」
頓了頓,胡天龍語氣加重:「吳縣長,你年輕,有衝勁,想為老百姓辦實事,這我可以理解。
但你用錯了方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都有自己的過去。
你拿著這些東西來找我,隻會讓我反感!
那條路的事,按程式走。能批就批,不能批就不批。
不要指望用這種方式來影響我。今天的話,就到這裡吧!我要開會了!」
吳誌遠不疾不徐,又拿出一張照片。
「胡廳長,請您再看一張照片。」
這是柳思雨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長髮披肩,眉眼如畫,笑得燦爛。
那眉眼,那笑容,和二十多年前的柳月娥,一模一樣。
「這是誰?」胡天龍的心中有一種預感,但是想證實。
「胡廳長,我不是威脅您,而是來恭賀您,恭賀您有一個漂亮聰慧的女兒。」
胡天龍雖然已有預感,但當吳誌遠說出來時,他還是感到很驚訝。
「你……你說什麼?女兒?什麼女兒?」
「她叫柳思雨,今年二十二歲,是柳月娥大姐的女兒,也是您的女兒。
柳月娥大姐當年離開李莊村時,已經懷了您的孩子。
柳月娥大姐當年冇有墮胎,她捨不得,生下了她,獨自撫養長大。
為了不讓女兒在流言蜚語中生活,也為了徹底斷絕過去,柳月娥大姐對外一直宣稱思雨是她亡夫的遺腹子,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您的存在,包括思雨本人。」
「不可能……」胡天龍下意識地否定,但目光卻無法從照片上移開。
那眉眼,那笑容,依稀是當年柳月娥的模樣,又似乎有幾分像自己。
「胡廳長,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做DNA鑑定。」
胡天龍又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兒子,心口陣陣痛楚。
這幾年,他事業上步步高昇,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唯一的兒子,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四年前,他在國外讀高中的兒子不幸遭遇車禍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