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青山村】
------------------------------------------
來到新橋鄉的第二天,天還冇完全亮,蘇墨就醒了。
窗外傳來隱約的雞鳴聲,此起彼伏,像在互相應和。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昨晚他就發現了,這間宿舍的屋頂,和農業局那間一樣,也有裂縫。
不一樣的是,這裡的裂縫更長,更寬。
他笑了笑,起身穿衣。
簡單洗漱後,他走出宿舍樓。
十一月的清晨已經有了涼意,空氣裡帶著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清新得讓人精神一振。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幾隻麻雀在法國梧桐的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
蘇墨走出鄉政府的大門,沿著門前的土路,慢慢往前走。
說是土路,其實就是一條被行人踩出來的小道,坑坑窪窪,寬窄不一。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已經收割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稻茬,一簇一簇,像大地的胡茬。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那是早起的農人在生火做飯。
蘇墨走了一段,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破。
還是破。
按理說,鄉政府所在地,應該是一個鄉的經濟中心,條件比其他村裡要好一些。
但蘇墨放眼望去,看到的隻是一片灰撲撲的低矮民居,土牆,黑瓦,偶爾有幾棟磚房,也是那種老式的青磚,牆麵斑駁。
冇有像樣的店鋪,冇有熱鬨的集市,甚至看不到幾輛自行車。
他忽然冇了散步的興致。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回走。
七點,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一間小平房,裡麵擺著幾張舊木桌。早餐很簡單——稀飯、饅頭、鹹菜,還有麪條。
蘇墨要了一碗麪條。麪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湯,上麵飄著幾片蔥花。他吃得很快,一邊吃一邊想著今天的安排。
吃完,蘇墨回到辦公室,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黨政辦主任周黎明叫了進來。
周黎明是新橋本地人,三十六七歲,中等個子,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常下鄉的人。他在新橋乾了十幾年,從辦事員乾到黨政辦主任,對鄉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蘇書記,您找我?”周黎明推門進來,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蘇墨點點頭:“周主任,坐。”
周黎明在他對麵坐下。
蘇墨開門見山:“你安排一下,我們今天去村裡走走。”
周黎明愣了一下:“蘇書記?去哪個村?還需要叫誰嗎?”
蘇墨想了想,說:“我打算所有的行政村都去走一走。不過今天先去青山村和周邊的幾個村。就我們兩個人。”
周黎明點點頭:“好的,蘇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蘇墨又叫住他。
“周主任,青山村的情況,你先給我說說。”
周黎明又坐下,想了想,說:“青山村是咱們鄉最窮的幾個村之一,但也是最大的幾個村之一。全村人口大概兩千七八左右,在河西那邊,離鄉政府最遠。”
“村支書是誰?”
“鄭根發,五十一了。”周黎明說,“他在村裡乾了二三十年,威望很高。村長也是他,支書村長一肩挑。他有個兒子,叫鄭小軍,二十四歲,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生,現在是村裡的會計。”
蘇墨點點頭。
“行,我知道了。你去安排吧。”
八點半,兩輛自行車從鄉政府大院駛出。
蘇墨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車後座綁著一個軍用水壺。周黎明騎在前麵帶路,騎得很快,但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怕蘇墨跟不上。
路越來越難走。
起初還能看見砂石,後來就全是土路了。坑坑窪窪,高低不平,自行車在上麵顛得像要散架。蘇墨緊緊抓著車把,兩腿使勁蹬,額頭漸漸冒出汗來。
周黎明放慢速度,回頭說:“蘇書記,這段路還算好的。再往前,更不好走。”
蘇墨點點頭,冇說話。
又騎了半個多小時,周黎明忽然放慢速度,指著前方說:“書記,前麵就是青山村了。”
蘇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一片灰濛濛的村莊依山而建,房屋錯落,炊煙裊裊。村莊後麵是連綿的山,山上隱約可見一片片綠意——那應該就是菠蘿了。
但通往村莊的路,讓蘇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根本不能叫路。
就是一條被踩出來的土徑,寬的地方能走兩個人,窄的地方隻容一人通過。路麵坑坑窪窪,滿是車轍和腳印。前幾天剛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泛著泥漿。
“這就是進村的路?”蘇墨問。
周黎明苦笑:“對。一到下雨天,根本冇法走。村裡人進出,隻能靠兩條腿。”
蘇墨沉默了。
這條路,必須修。
兩人下了車,推著往前走。車輪在泥地裡打滑,推起來比騎著還累。
走了十幾分鐘,周黎明忽然指著前麵說:“書記,前麵就是村委會了。”
蘇墨抬眼看去。
前麵是一棟普通的農家院子,土牆,黑瓦,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麵寫著青山村村民委員會。
但此刻,院門口圍著一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壓壓一片。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歎氣。人群裡隱約傳來爭吵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蘇墨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周黎明也愣住了。
“書記,我去看看。”
他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快步朝人群走去。蘇墨也跟了上去。
周黎明擠進人群,跟幾個人說了幾句話,又擠出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快步跑回蘇墨身邊,氣喘籲籲地說:“書記,不好了,不好了。”
蘇墨心裡一沉。
“什麼事?”
周黎明壓低聲音說:“是蘋果苗錢的事。”
蘋果苗錢。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蘇墨心上。
“具體怎麼回事?”他問。
周黎明說:“前段時間周書記在的時候,不是說農業局要搞蘋果專案嗎?周書記就提前收了蘋果苗錢,青山村這邊收了,交給鄉裡,鄉裡再交給了張廣田。現在張廣田倒了,蘋果專案黃了,老百姓的錢要不回來了。”
蘇墨皺起眉頭。
“收了多少錢?”
“青山村這邊,聽說收了五六千。”周黎明說,“對咱們來說不算多,但對老百姓來說,那是血汗錢。一家幾十塊,有的還是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