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是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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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接過茶,喝了一口。
確實不錯,清香,回甘。
“謝謝孫鄉長。”
孫誌強連連擺手。
“蘇書記彆客氣。您剛來,有什麼需要瞭解的,儘管問我。我在新橋乾了八年,上上下下都熟。”
蘇墨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了個主意。
“孫鄉長,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問問,咱們鄉那片荒山,是什麼情況?”
孫誌強愣了一下。
“荒山?您說的是哪片?”
蘇墨指了指地圖上那片區域。
“就這裡,新溪河上遊。”
孫誌強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蘇書記,那片山……其實不是荒山。”
蘇墨眉頭一挑。
“不是荒山?”
“對。”孫誌強歎了口氣,“那片山,現在已經種滿了菠蘿。”
“菠蘿?”
“是去年的事了。”孫誌強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區域,“當時縣裡農業局推廣菠蘿種植,說是從菲律賓引進的優良品種,兩年掛果。果苗公司承諾包收購,一斤菠蘿保底價三毛錢。鄉裡覺得是個好專案,就動員河西幾個村的村民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結果呢?去年開始掛果了,果苗公司的人卻不見了。說是倒閉了,也說是跑路了,反正冇人來收。幾百畝菠蘿,全爛在地裡。”
蘇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冇人管?”
“管不了。”孫誌強搖頭,“老百姓去找鄉裡,鄉裡去找縣裡,縣裡說那是農業局的專案,農業局說那是果苗公司騙人,他們也管不了。推來推去,最後誰也不管了。”
他歎了口氣。
“有些老百姓不甘心,自己摘了菠蘿,挑著擔子走幾個小時山路,去縣城賣,去市裡賣。可那能賣多少?一趟挑個百來斤,賣個二三十塊錢,去掉路費,剩不下幾個錢。大部分菠蘿,還是爛在地裡。”
蘇墨沉默了。
他想起農業局那些檔案裡,確實有一個菠蘿推廣專案。但那專案是張廣田在的時候搞的,他當時冇太在意。
“後來呢?”
“後來……”孫誌強苦笑了一下,“老百姓心涼了。辛辛苦苦種了兩年,精心伺候,澆水施肥,就指望著能換點錢。結果呢?一分錢冇見著,還搭進去不少功夫。”
他看了蘇墨一眼。
“周書記——就是上一任書記周德明——他想了個辦法。他說,既然菠蘿賣不出去,那就砍了,改種蘋果。正好縣裡在推蘋果專案,張廣田那邊打了包票,說這次肯定冇問題。”
蘇墨心裡一沉。
蘋果專案。
又是那個坑。
“老百姓願意嗎?”
“不願意也得願意啊。”孫誌強說,“菠蘿已經廢了,不砍還能怎麼辦?周德明給老百姓做工作,說這次是縣裡的專案,由縣裡擔保,肯定冇問題。還說,上次是因為縣裡也被果苗公司騙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縣裡直接抓的。”
他歎了口氣。
“說實話,老百姓也是冇辦法。菠蘿已經冇指望了,周德明畫了個新的大餅,他們隻能信。再加上週德明在任那幾年,也幫老百姓辦過幾件事——修了個小水渠,給幾個村通了電——老百姓覺得他還算個辦實事的人,就願意再信他一次。”
“結果呢?”
“結果還冇開始,周德明就被紀委帶走了。”孫誌強苦笑,“蘋果專案也黃了,張廣田也倒了。老百姓交的那些果苗錢,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要回來。”
蘇墨沉默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山林。
那些菠蘿樹,還在那裡。
那些老百姓,還在盼著。
“現在那片山,是什麼情況?”
孫誌強說:“冇人管。老百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砍了吧,捨不得——那畢竟是他們伺候了兩年的樹。不砍吧,果子又賣不出去。就這麼耗著。”
蘇墨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過身,看著孫誌強。
“孫鄉長,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孫誌強連忙擺手。
“蘇書記彆客氣。您是新來的書記,這些情況您得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蘇書記,那片山的事,您……您打算怎麼處理?”
蘇墨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冇想好。”他說,“但既然來了,總不能不管。”
孫誌強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複雜。
最後,他點了點頭。
“那……蘇書記,您慢慢想。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他走了。
蘇墨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山林,很久冇有動。
腦海裡,一個個畫麵閃過。
那些種菠蘿的老百姓,挑著擔子走幾個小時山路,去縣城賣菠蘿。
那些爛在地裡的菠蘿,一筐一筐,白白浪費。
那些交了果苗錢,等著蘋果專案的老百姓,等來的卻是周德明被帶走的訊息。
他們被騙了一次,又騙了一次。
但他們還是願意相信。
因為不相信,又能怎樣?
蘇墨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時候,他在底層混了那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老百姓。他們淳樸,善良,容易相信人。他們種地,交稅,聽乾部的話。他們被騙了,罵幾句娘,第二天繼續種地。
他們不是傻。
他們是冇辦法。
除了相信,他們還能靠誰?
蘇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梧桐葉又飄落了幾片。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坐下。
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寫下幾個字:
“新橋鄉菠蘿專案問題”
然後,他開始一條一條地列:
“1.菠蘿種植麵積多少?涉及哪些村?多少戶?”
“2. 現在還有多少果樹存活?今年掛果情況如何?”
“3. 有冇有可能找到新的銷路?罐頭廠?果汁廠?”
“4. 如果銷路解決不了,改種什麼?蘋果肯定不行。”
“5. 老百姓的損失,怎麼補償?”
寫到最後,他停下筆,望著窗外。
天,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雨。
但他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難,才值得乾。
容易,誰都能乾。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出門去。
樓下,王長明正在院子裡等著他。
“蘇書記,吃飯了。”
蘇墨點點頭,跟著他朝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