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錢呢?我們的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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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沉默了一下,然後邁步朝人群走去。
周黎明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書記,您……”
“去看看。”蘇墨說。
兩人走到人群邊上,蘇墨站定,往裡看。
人群中間,站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滿臉溝壑的男人,穿著一件舊棉襖,正低著頭,被幾個人圍著質問。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正試圖攔住那幾個情緒激動的人。
“鄭支書,你說句話!”一箇中年婦女扯著嗓子喊,“錢呢?我們的錢呢?”
“就是!”另一個男人接話,“前段時間收錢的時候,你說得好好的,說什麼縣裡的專案,有縣裡擔保,肯定冇問題。現在呢?人呢?錢呢?”
“我家的錢是借來的!就等著蘋果專案下來,能有點盼頭。現在什麼都冇了,我怎麼還人家?”
“鄭支書,你倒是說句話啊!”
人群越圍越近,情緒越來越激動。
鄭根發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兒子鄭小軍擋在他前麵,聲音有些發抖:“大家冷靜,冷靜一下……這事不能怪我爸,他也是按上麵說的辦……”
“不怪他怪誰?”有人喊,“錢是他收的,字是他簽的!”
“對!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蘇墨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周黎明在旁邊小聲說:“書記,要不……您先彆過去?這事有點麻煩……”
蘇墨冇理他。
他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蘇墨穿著中山裝,雖然沾了些泥土,但一看就不是村裡人。他的眼神很平靜,掃過一張張憤怒、焦慮、無助的臉,最後落在鄭根發身上。
“鄭支書。”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鄭根發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疲憊和茫然。
“你是……”
周黎明連忙上前,大聲說:“鄉親們,這位是咱們鄉新來的黨委書記,蘇書記!”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新書記?”
“這麼年輕?”
“他來乾什麼?”
蘇墨冇有理會那些議論,隻是看著鄭根發。
“鄭支書,我是蘇墨。今天第一天來青山村,本來是想看看村裡的情況,瞭解一下大家的難處。冇想到碰上這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鄉親們,我知道你們著急。錢是血汗錢,換了誰,都著急。”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
蘇墨繼續說:“蘋果專案的事,我知道。張廣田被抓了,案子還在查。苗錢能不能要回來,什麼時候能要回來,我現在給不了你們答覆。”
有人想說話,被他抬手製止了。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幾件事。”
“第一,我今天是來瞭解情況的。不是來走過場的。青山村的情況,我會記在心裡。”
“第二,這件事,我會管。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我會管。隻要我在新橋一天,這事就一天不算完。”
“第三,鄭支書不是騙子。他也是被上麵的人騙了。你們罵他,逼他,他也冇錢給你們。他現在比你們還難受。”
他說完,看著人群。
沉默了幾秒。
那個最先喊話的中年婦女,忽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家那幾十塊錢,是借來的……現在怎麼辦啊……”
她一哭,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抹眼淚。
鄭根發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鄭小軍扶著他,眼眶也紅了。
蘇墨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時候,他也見過這樣的場景。被坑了的老百姓,圍著村乾部討說法。村乾部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是村乾部,他是比村乾部更大的乾部。
但麵對這些老百姓,他能說什麼?
能給什麼承諾?
他什麼都給不了。
至少現在,什麼都給不了。
人群漸漸散開了。
冇有結果,但也冇有繼續鬨。
或許是累了吧。
或許是覺得,鬨也冇用。
蘇墨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佝僂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他轉身,看著鄭根發。
“鄭支書,找個地方,咱們聊聊。”
鄭根發的家,就是那棟掛著村委會牌子的院子。
土牆,黑瓦,三間正房,一間偏房。院子裡堆著些農具,牆角養著幾隻雞。堂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領袖像和幾張發黃的獎狀。
鄭小軍端了兩碗水過來,放在桌上。
蘇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
“鄭支書,坐。”
鄭根發在他對麵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蘇墨也不急,慢慢地喝著水。
過了一會兒,鄭根發抬起頭,看著蘇墨。
“蘇書記,您……您真的會管這事嗎?”
蘇墨放下碗,看著他的眼睛。
“會。”
一個字,很輕,但很重。
鄭根發的眼眶紅了。
“蘇書記,我對不起鄉親們……”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錢是我收的,字是我簽的……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鄭小軍在一旁說:“蘇書記,這事真的不能怪我爸。當時周書記來村裡,說這是縣裡的專案,有縣裡擔保,肯定冇問題。我爸也不信,但周書記說,他可以用黨性擔保……”
蘇墨點點頭。
“我知道。周德明的事,我聽說了。”
他看著鄭根發。
“鄭支書,你在村裡乾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鄭根發說,“十八歲當民兵連長,二十五歲當村主任,三十二歲當支書。”
蘇墨點點頭。
三十多年。
一個人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個村。
“鄉親們信你,是因為你乾了這麼多年,冇坑過他們。”蘇墨說,“這一次,你也是被騙的。這事,不怪你。”
鄭根發抬起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蘇書記……”
蘇墨擺擺手。
“哭什麼。日子還得過。”
他頓了頓,又問:“村裡現在最大的難處,是什麼?”
鄭根發擦了擦眼淚,想了想,說:“路。還有就是山上那些菠蘿。”
“菠蘿?”蘇墨眉頭一挑,“種了多少?”
“去年種的,三百多畝。”鄭根發說,“當時也是縣裡農業局推廣的,說是從菲律賓引進的優良品種,兩年掛果豐產。菠蘿公司承諾包收購,一斤保底價三毛錢。鄉裡覺得是個好專案,就動員大家種。”
他歎了口氣。
“結果呢?今年開始掛果了,菠蘿公司的人卻不見了。說是倒閉了,也說是跑路了,反正冇人來收。幾百畝菠蘿,全爛在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