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韓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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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點頭笑道:“韓書記,我在報紙上見過您。去年《人民日報》那篇通訊,我讀過好幾遍。”
韓斌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引得旁邊幾桌人都轉過頭來。
他擺了擺手,笑聲收了收,但眼角的笑意還在:“看來我這個馬路書記的名頭,都傳到你們嶺南去了?”
蘇墨連忙說:“韓書記,您可是為老百姓解決了大問題。那篇通訊,《人民日報》頭版,還配了評論員文章,全國都傳遍了。”
韓斌擺了擺手,笑容淡了一些,語氣也沉了下來:“都是為了百姓。什麼馬路書記都是虛的。老百姓的菜籃子能提得動,菜價能降下來,這纔是實的。”
蘇墨看著眼前這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樣的人,在前世他隻能在新聞裡看到,隔著螢幕,隔著距離。現在他就坐在對麵,端著搪瓷缸,喝著免費的例湯,跟他聊著天。這種感覺,很奇妙。
韓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欣賞:“你小子看上去就像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
蘇墨笑了:“韓書記眼力好。我去年六月份才從學校出來,畢業不到一年。”
韓斌端在嘴邊的搪瓷缸停了一下。
他放下缸子,看著蘇墨,眼神變了。有些驚訝。
“好小子。”他慢慢地說,“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變成了正科級的黨委書記了。你這速度,可是火箭速度啊。”
韓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銀杏樹的嫩芽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綠,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他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想當年,我在鄉裡麵,可是熬了七八年才慢慢熬出來的。一步一步,從辦事員到副鄉長,從副鄉長到鄉長,從鄉長到書記。每一步都用了好幾年,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你小子,當真好福氣。”
蘇墨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知道韓斌說的福氣是什麼意思。
年紀。
在體製裡,年紀是最硬的資本。
同樣的能力,同樣的政績,年輕五歲,前途就寬一倍。
韓斌在鄉裡熬了七八年,不是因為他不優秀,而是因為那個年代機會少、台階多。
現在不一樣了,乾部年輕化的口號喊了好幾年,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正趕上了好時候。但他不能接這個話。接了,就是炫耀。不接,就是謙遜。他選擇了不接。
韓斌看著他的反應,目光裡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這小夥子,不張揚,不顯擺,被誇了也不飄。這是一個下位者必須有的氣質——謙遜。他也是從那一步過來的,知道在那個位置上,謙遜比能力更難得。有能力的人多的是,但能沉得住氣的人,不多。
韓斌看著蘇墨。那目光不像剛纔那樣隨意了,多了幾分認真,幾分審視。
“蘇墨,你在嶺南工作,對吧?”
蘇墨點頭:“對。東山縣新橋鄉。”
韓斌“嗯”了一聲,冇有追問新橋鄉的事,而是說:“嶺南是個好地方。改革開放的前沿,思想活躍,經濟活躍,乾部也活躍。”他頓了頓,“你在那邊,感受怎麼樣?”
蘇墨心裡動了一下。這個問題看似隨意,但問法不隨意。
韓斌冇有問“你們鄉裡怎麼樣”,也冇有問“你個人覺得怎麼樣”,而是問“你在那邊感受怎麼樣”——主語是你,落腳點是感受。這不是在瞭解情況,是在瞭解人。
蘇墨想了想,說:“嶺南的思想確實活躍。省裡、市裡,包括縣裡,都有一種想乾事、敢乾事的氛圍。但也有保守的力量,兩股力量一直在拉扯。”
韓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怎麼說?”
蘇墨說:“就拿我們縣來說。縣委書記是改革派,想乾事,敢拍板。縣長是省裡派下來的,也是改革派。但縣裡的中層、鄉鎮這一級,有很多人還在觀望。不是不想乾,是不敢乾。怕出錯,怕擔責,怕槍打出頭鳥。”
韓斌聽著,冇有打斷。
蘇墨繼續說:“省裡也是一樣。周開明副省長是改革派,陸北堂書記也是改革派。但省委書記梁群山的態度一直很模糊,既不反對改革,也不大力推進。下麵的市、縣,都在看上麵的風向。”
韓斌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在清江開常委會的時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在認真想事。
“你見過周開明?”他問。
蘇墨點頭:“見過幾次。周省長對新橋鄉很支援,我們鄉裡修路的資金就是他幫忙協調的。”
韓斌的目光在蘇墨臉上停了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跟周開明有聯絡,而且不是那種泛泛之交——能幫忙協調修路資金,說明關係不淺。他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陸北堂呢?”他問。
“也見過。陸書記對基層工作很關心,年前還專門問過新橋鄉的情況。”
韓斌端起搪瓷缸,發現湯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銀杏樹,沉默了一會兒。
“蘇墨,你覺得嶺南省的乾部,最缺的是什麼?”
蘇墨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在問他一個鄉黨委書記。
但他很快明白了——韓斌問的不是嶺南省的乾部缺什麼,而是在試探他的判斷力、眼界和格局。
一個鄉黨委書記,如果隻能看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那這輩子也就是個鄉黨委書記了。但如果他能跳出新橋鄉,看到整個省,甚至更遠,那就不一樣了。
蘇墨想了想,說:“缺信心。”
韓斌轉過頭來看著他。
蘇墨繼續說:“嶺南是改革開放的前沿,按理說應該最有信心。但恰恰因為走得快、走得早,遇到的問題也最多。有些政策,今天說可以,明天又說不行。有些專案,上馬的時候轟轟烈烈,下馬的時候悄無聲息。反反覆覆,乾部心裡就冇底了。冇底,就不敢乾。不敢乾,就觀望。觀望久了,就成了保守。”
韓斌的目光變了。不是審視,而是認真地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