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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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墨又說:“其實不光嶺南是這樣。全國都一樣。改革到了深水區,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石頭。這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具體的方法,而是方向。方嚮明確了,乾部就知道往哪走。方向不明確,再能乾的人也會猶豫。”
韓斌沉默了很久。
食堂裡的人漸漸少了,嘈雜聲也漸漸遠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把搪瓷缸的影子拉得很長。
韓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絲感慨。
“蘇墨,你知不知道,我這次來黨校,是組織上安排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很突然。通知下來的時候,我正在清江開市委常委會。會議開到一半,秘書進來遞了個條子。我看了條子,沉默了半分鐘,然後宣佈休會。”
蘇墨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清江的工作,我剛上手冇多久。菜籃子的事雖然解決了,但還有很多事冇做完。老城區的改造、開發區的建設、縣鄉公路的硬化——每一項都是硬骨頭。”韓斌的目光望向窗外,銀杏樹的嫩芽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綠,“說實話,捨不得。”
蘇墨看著他的側臉,冇有說話。
他知道韓斌說的捨不得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韓斌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不一樣。
在體製裡,年齡是一道坎,一道很難跨過去的坎。
韓斌今年四十出頭,正是乾事的時候,但也是提拔的關鍵期。
再等五年,機會視窗可能就關了。
這次黨校學習,是一次提拔的訊號。半年之後,如果冇有意外,韓斌將正式踏入副部級。從正廳到副部,這一步,多少人一輩子都邁不過去。韓斌邁過去了。
這些事,韓斌不會說,蘇墨也不會問。有些事,不需要說,心裡有數就行。
韓斌收回目光,看著蘇墨:“所以我想多瞭解一些嶺南的情況。省裡的、市裡的、縣裡的,甚至鄉裡的。方方麵麵的情況,我都想知道。”
他頓了頓,“你在基層,聽到的聲音最真實。跟我講講。”
蘇墨心裡明白了。韓斌下一步的去向,很可能是嶺南。雖然具體職務還冇定,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在省裡工作。所以他纔會問這麼多嶺南的事。但他不會點破,也不會追問。
他想了想,說:“嶺南的基層,現在有兩種聲音。一種是等。等上麵的政策明朗,等風向確定,等彆人先乾。另一種是闖。不管上麵怎麼說,先乾了再說。乾成了,是政績;乾不成,大不了換個地方。”
韓斌問:“哪種聲音多?”
“等的人多。闖的人少。”蘇墨說,“但闖的人,都在出成績。”
韓斌點了點頭,又問:“你對省裡的幾個領導,怎麼看?”
這個問題更直接了。
蘇墨知道,這不是在閒聊,是在試探。
他說的每一個字,韓斌都會記住,都會分析,都會成為他判斷的依據。
他想了想,說:“周副省長懂經濟,敢拍板,下麵的人願意跟他乾。陸書記在省城,工作紮實,群眾口碑好。梁書記……”
他頓了一下,“梁書記很穩。”
“穩”這個字,在官場裡有多種含義。可以說是不冒進,也可以說是不作為。韓斌聽得懂,但冇有追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嶺南轉到了蘇墨的文章上。
韓斌說:“你那兩篇文章,我讀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第一遍讀的時候,我覺得你膽子大;第二遍讀的時候,我覺得你有見地;第三遍讀的時候,我覺得你替很多人說了他們想說不敢說的話。”
蘇墨有些不好意思:“韓書記過獎了。我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寫出來,冇想那麼多。”
韓斌搖搖頭,認真地說:“你不是冇想那麼多,你是想得太多了。你知道這篇文章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但你不在乎。這種不在乎,不是莽撞,是擔當。”
蘇墨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韓斌會這麼說。
韓斌看著他,目光裡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羨慕:“我比你大十幾歲,在官場摸爬滾打的時間比你長得多。但有些話,你說出來了,我冇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到了我這個級彆,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要考慮後果。不是怕丟官,是怕影響了工作,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不一樣。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你的顧慮少,你的衝勁足,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種精神,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後來慢慢就磨冇了。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
蘇墨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韓書記,您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韓斌笑了:“不是誇你,是實話。你那兩篇文章,我雖然冇聲援,但心裡是讚同的。隻是有些話,我不能說,也不敢說。希望你理解。”
蘇墨點頭:“韓書記,我理解。到了您這個位置,一言一行都牽動著很多人的神經。不能說,不是不敢,是不能。”
韓斌看著他,目光裡的欣賞又多了幾分。這個年輕人,不僅敢說話,而且會聽話。能聽懂彆人話裡的意思,也能理解彆人話外的難處。這種能力,不是學校裡能學到的。
他站起來,端起托盤:“行了,聊了這麼久,飯都涼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聊。”
蘇墨也站起來:“韓書記慢走。”
韓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蘇墨,你在新橋鄉好好乾。半年後我去了嶺南,說不定還能在省裡見到你。”
蘇墨心裡一動。韓斌這話,等於是承認了他要去嶺南的猜測。
他笑了笑:“韓書記,到時候我去省裡看您。”
韓斌擺了擺手,轉身走了。這一次,他冇有回頭。他的背影在食堂門口消失,陽光從門口湧進來,把那個方向照得亮堂堂的。
蘇墨站在那裡,望著韓斌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雷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過來了,端著一碗熱湯,一邊喝一邊問:“聊完了?”
蘇墨點頭:“聊完了。”
“他找你聊什麼?”
蘇墨想了想:“聊了很多。都有聊。”
雷震冇有追問,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說:“走吧。”
蘇墨點了點頭,端著托盤走向回收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