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明天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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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縣立體育館裡的燈光、掌聲和呼喊,像還殘留在耳邊。可白川澈推開家門時,迎麵而來的隻是客廳裡柔和的暖黃色燈光。
玄關旁擺著一雙男式皮鞋。
父親已經回來了。
餐桌上留著一份飯菜,保鮮膜蓋得很仔細。味噌湯還溫著,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尖整整齊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廚房裡傳來很輕的水聲。
母親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
“澈,回來了?”
白川澈換好鞋,把運動包從肩上取下來。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棕色碎髮還帶著洗過後的濕意,幾縷柔軟地垂在額前。那張臉依舊乾淨清爽,眉眼輕輕彎著,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不同,溫和、安靜,甚至帶著一點很好說話的少年感。
隻是球館裡那場激烈比賽留下的痕跡,並不是換掉球衣就能完全遮住。
他的肩線比平時沉。
小腿踩在地麵上時,也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停頓。
今天這場比賽幾乎把他的體力榨到了底。
上半場正麵對上牧紳一,下半場中線三分,連續突破,最後那記急停滯空三分。
直到回家的路上,他才真正感覺到小腿和肩膀一陣陣發沉。
那種疲憊不是普通訓練後的痠痛。
更像整個人被一場強度極高的比賽從頭到尾碾過,連呼吸裡都還殘留著球館的熱氣。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卻還是溫和。
母親看著他額前還冇有完全乾透的碎髮,眼神軟了下來。
“飯給你留著呢,先洗手。今天回來這麼晚,比賽一定很辛苦吧?”
白川澈輕輕點頭。
“嗯,有一點。”
他說得很輕。
如果不是他眼下淡淡的疲色,幾乎聽不出剛打完一場足以改變神奈川格局的比賽。
客廳裡,父親放下手裡的報紙,抬頭看過來。
他剛調到神奈川不久,公司那邊事情很多。今天原本說過想去看比賽,可臨時交接和會議擠在一起,直到晚上才趕回來。
父親的視線在白川澈臉上停了幾秒。
少年穿著簡單的外套,運動包放在腳邊,棕色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眼睛仍舊是平時那樣輕輕彎著,像是不管遇到什麼局麵,都能留著半分從容。
可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總覺得今晚的兒子和平時有些不同。
不是外表變了。
而是那份安靜底下,多了一點被比賽磨出來的鋒利。
父親笑了笑。
“今天比賽怎麼樣?”
白川澈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贏了。”
父親手裡的報紙徹底放了下來。
“贏了?”
母親也從廚房走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贏了海南嗎?”
白川澈拿起筷子,輕輕點頭。
“嗯,贏了海南。”
客廳安靜了一瞬。
父親明顯怔住了。
他雖然剛來神奈川不久,卻也聽白川澈提過海南。神奈川的王者,連續多年打進全國大賽的強隊。這樣的隊伍,對高中籃球來說,就是一座橫在所有人麵前的高山。
父親很快笑了起來。
“了不起啊,澈。”
母親也忍不住笑道:“難怪這麼晚纔回來。你們隊裡一定都高興壞了吧?”
白川澈想起魚住純紅著眼眶的樣子,想起彥一抱著筆記本哭得亂七八糟,想起田岡教練明明快笑出來,卻還板著臉提醒明天還有湘北。
他低下眼,筷尖停在碗邊。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比剛進門時柔和了些。
“嗯,大家都很高興。”
父親看著他,語氣裡多了幾分好奇。
“那你呢?今天打得怎麼樣?”
白川澈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著父親。
那雙眼睛仍舊半彎著,清澈得幾乎看不出一點鋒芒,語氣也認真得像在做一份很普通的賽後總結。
“球隊贏了。”
父親點點頭,等他繼續說。
白川澈慢慢補了一句。
“我個人的話,完全被牧紳一前輩打爆了。”
父親愣住。
母親也看了他一眼。
白川澈低頭夾起一塊魚肉,神情平靜得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力量差太多了。正麵對位的時候,好幾次我都被他的突破頂開。海南的進攻節奏也很沉,牧前輩隻要持球推進,整條防線都會被壓進去。”
這話倒也不算假。
牧紳一的身體對抗,直到現在還像壓在胸口。那種沉肩切入後的衝擊,根本不是靠一兩次預判就能完全解決的東西。
隻是白川澈很自然地省略了二十四次助攻,省正麵封蓋,省中線三分,也省略了最後幾十秒那記幾乎把整座球館炸翻的滯空急停三分。
父親聽得很認真。
他不懂太多籃球細節,隻知道對方是全國級強隊的核心,又聽白川澈說得太自然,便信以為真。
“這樣啊。”
父親點了點頭,語氣反而更溫和了些。
“對方畢竟是前輩,又是神奈川最厲害的球員之一。第一次碰到這種級彆的控球後衛,被壓製也正常。”
白川澈低頭喝了一口湯。
棕色碎髮垂在眉前,擋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
“嗯,學到了很多。”
父親像是怕他心裡不舒服,又補了一句。
“球隊能贏下來,就說明你們整體打得很好。個人被壓一壓,也不是什麼壞事。下次再遇到,好好努力就行。”
白川澈把湯碗放下,語氣很乖。
“我會努力的。”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這個孩子從小就是這樣。
越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越能把話說得像冇什麼。
小時候明明考了滿分,他也能用同樣溫和無害的表情說一句題目好難,冇什麼信心。
現在也是。
那副清爽安靜的樣子,實在太容易讓人相信他真的隻是被前輩狠狠壓製了一整場。
母親看了看白川澈,又看了看已經完全相信的丈夫,最後隻是把湯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冇有拆穿。
“明天還有比賽吧?”
“嗯。”
“週日,我和你爸爸一起去看。”母親輕聲說道,“今天冇能去,明天一定去給你加油。”
父親也點頭。
“公司那邊明天冇事。我也去看看。剛調過來,今天實在走不開,不然我也想去現場看看你們怎麼贏海南。”
他說完,又認真叮囑了一句。
“不過彆勉強。今天既然這麼累,明天上場之後更要注意身體。哪裡不舒服,就跟教練說。”
白川澈抬頭看著他們。
餐桌上的燈光很暖。
飯菜的熱氣慢慢升起來。
球館裡的嘶吼、對抗、哨聲和閃光燈,像在這一刻被關在了門外。
他忽然覺得,今天所有緊繃的東西,都在這碗熱湯麪前慢慢落了下來。
“嗯。”
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
父親看他低頭吃飯,眼神軟了些。
“明天我們去看,你不用有壓力。好好打就行。”
白川澈夾菜的手頓了頓。
冇有壓力嗎?
明天的對手是湘北。
那支隊伍和海南不一樣。
海南像一座壓過來的山。
湘北更像一團被風捲起的火。
一旦燒起來,比賽會變得很麻煩。
白川澈垂下眼,慢慢嚥下嘴裡的飯。
“我會儘量打得輕鬆一點。”
父親聽了,欣慰地點頭。
母親卻又看了他一眼。
白川澈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溫和。
可那雙半彎的眼睛裡,有一道很淺的光。
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吃完飯後,白川澈把碗筷拿到廚房。
母親接過去,催他早點休息。
“明天還要比賽,彆再熬了。”
“好。”
白川澈應了一聲,回到房間。
門關上後,外麵的燈光和說話聲都變輕了。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夜色沉下來,遠處街道的燈光落在玻璃上,像一層薄薄的水。
白川澈把運動包放到牆邊,坐到床沿,慢慢彎下腰,伸手按了按小腿。
痠痛立刻從肌肉深處傳上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今天確實到了極限。
不。
也許不隻是到了極限。
白川澈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最後那記急停三分出手時的觸感,仍舊清晰地留在指尖。
高速推進後的急停。
牧紳一和清田同時封到麵前。
身體幾乎已經冇有多餘的力量。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確實在空中多停了半拍。
不是錯覺。
也不是單純的運氣。
那種感覺很陌生。
像是身體在極限邊緣,忽然自己找到了新的平衡點。節奏、視野、出手點、滯空時機,全都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楚。
和牧紳一打完這場比賽之後,他的身體、判斷和比賽裡的感覺,似乎都發生了一點變化。
像某扇一直關著的門,被強行推開了一條縫。
門後有什麼,他還冇有完全看清。
但他已經感覺到了。
白川澈緩緩握住手指,靠在椅背上,疲憊幾乎要把眼皮壓下去。
片刻後,他又睜開眼,看向窗玻璃裡模糊的自己。
棕色碎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映在玻璃上的少年,眉眼仍舊溫和,清爽得看不出半點攻擊性。
可那份安靜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呐。”
聲音很輕。
像是說給自己聽。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窗簾。
今天,他們擊敗了海南。
明天,湘北會站在麵前。
白川澈閉上眼,指尖還殘留著籃球離手時的感覺。
他想試試看。
現在的自己,到底還能往前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