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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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場哨聲響起的那一刻,神奈川縣立體育館像被雷聲劈開。
記分牌上的數字停在那裡。
陵南,94。
海南,86。
那一行數字高高懸在球館上方。
海南輸了。
那個連續稱霸神奈川,被無數球隊仰望了十六年的海南大附屬,在這一夜,被陵南親手拉下了王座。
短暫的寂靜之後,陵南替補席徹底炸開。
“贏了!”
“陵南贏了!”
“我們贏了海南!”
彥一第一個衝出替補席,眼淚幾乎瞬間湧出來。他抱著記錄本,一邊跑一邊喊,聲音都變了調。
池上、植草、還有陵南替補席上的所有人,也像終於從漫長的窒息裡掙脫出來,一股腦衝進場內。
魚住純站在原地。
他冇有立刻動。
高大的身體微微顫著,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動了好幾次,卻半天冇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明年,他就要離開籃球隊,去繼承家裡的店,成為廚師。
這是他最後一次衝擊全國大賽的機會。
這一次,陵南冇有倒在海南麵前。
這一次,他們真的贏了。
田岡茂一站在場邊,抬手捂了一下臉。
他想維持教練的威嚴,可肩膀還是輕輕抖了一下。
“這群小子……”
他的聲音已經啞了。
“總算打出來了。”
陵南這邊像爆開的浪潮。
海南那邊,則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壓住。
神宗一郎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的呼吸很沉,眼眶泛紅,卻一直冇有抬頭。
高砂一馬站在籃下,拳頭攥得很緊,臉上的肌肉繃著,像在拚命壓住情緒。
武藤正沉默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清田信長最先繃不住。
他站在場地邊緣,肩膀劇烈起伏,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可惡……”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可眼淚根本止不住。
“可惡啊!為什麼會輸啊!”
喊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變了。
那個平時囂張、愛鬥嘴、總是把海南新人王掛在嘴邊的一年級,此刻哭得稀裡嘩啦。
他哭得不體麵,也不遮掩。
因為這一場,他真的拚到了最後。
他扣進過球,也死死盯過仙道,還一次次想把上半場被白川晃倒的恥辱追回來。
可最後幾十秒,他和牧紳一一起撲到白川澈麵前,還是冇能封下那記三分。
那種不甘,像一團火堵在喉嚨裡,燒得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牧紳一走到他身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清田身體一僵,低著頭,哭得更凶。
“阿牧前輩……我….”
牧紳一冇有責怪。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隻是比平時低了許多。
“清田,抬起頭來。我看到你的拚搏了。”
清田猛地抬頭。
牧紳一望著陵南那邊。
白川澈正被隊友圍住,球衣已經完全濕透,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那個一年級看上去也快站不穩了,可眼神依舊很清。
牧紳一收回視線。
“輸給他們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
清田的嘴唇顫了顫,眼淚掛在臉上,半天說不出話。
牧紳一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記住今天。”
清田吸了吸鼻子。
“是……”
“輸球很難受。”牧紳一看著他,語氣很沉,“把這種感覺留住。下次再站到他麵前的時候,彆再讓他投出那一球。”
清田用力擦掉眼淚,紅著眼睛點頭。
“是!”
比賽後的列隊握手開始。
剛纔還在場上拚到幾乎喘不過氣的球員們,此刻站在中線兩側,彼此伸出手。
這就是籃球。
哨聲響起之前,每一次卡位都要撞,每一次補防都要拚,每一次出手都像壓上全部。
哨聲響起之後,勝者和敗者都要站直身體,向對手伸手。
陵南這邊,每個人都累得幾乎站不穩。
魚住純揹著四次犯規硬撐到最後,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福田吉兆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亮得驚人。
池上亮二臉色發白,盯防阿神幾乎耗空了他的體力。
仙道彰也冇有了平時那種完全鬆散的模樣,額前碎髮被汗水壓低,嘴角還掛著一點淡淡的笑。
白川澈站在佇列中間。
他的腿還在發沉,肩膀也沉,連手指都微微發麻。
可他抬頭看向海南時,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牧紳一走到他麵前。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牧紳一沉聲道:“那一球,我會記住。”
白川澈輕輕點頭,聲音很輕。
“能讓前輩記住,是我的榮幸。”
牧紳一看了他一眼。
這個回答平靜得不像剛剛纔投進決定比賽的一球。
不炫耀。
不退讓。
也不故作謙虛。
像是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雙清澈的眼睛後麵。
牧紳一道:“全國大賽,彆停得太早。”
白川澈唇邊浮起一點很淺的弧度。
“那就要看前麵的對手,願不願意讓我們多走幾步了。”
牧紳一微微一怔,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有意思。”
清田信長走上來時,眼睛還是紅的。
他用力伸出手,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硬是撐著氣勢。
“下次!我一定會封掉你!”
白川澈握住他的手,輕輕眨了下眼。
“那我下次,可能得再多停一會兒了。”
清田整個人僵住。
仙道站在旁邊,直接笑出了聲。
清田臉一下子漲紅,眼淚都差點被氣回去。
“你這傢夥!不要用這種溫溫吞吞的語氣說這麼可惡的話啊!”
白川澈神情溫和。
“抱歉,習慣了。”
清田咬牙切齒。
“我絕對會記住你的!”
白川輕輕點頭。
“嗯,下次見。”
清田氣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吸了吸鼻子,背影又狼狽又倔強。
觀眾席上的掌聲在這時響起。
一開始隻是零散幾處。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
掌聲從陵南看台傳到中立區,又蔓延到海南的支援者那裡。
最後,整座球館都在鼓掌。
這掌聲不隻給陵南。
也給海南。
海南輸掉了比賽,卻冇有輸掉王者的尊嚴。
牧紳一帶著隊伍追到了最後一秒。
阿神、高砂、武藤、清田,每個人都拚到了極限。
正因為海南足夠強,陵南這場勝利才顯得更沉,也更珍貴。
“海南真的輸了啊……”
“十六年的王者,被拉下來了。”
“神奈川要變天了。”
“陵南纔可怕吧。白川才一年級,仙道也才二年級。”
“今年就已經能贏海南,明年呢?”
“新的王者,可能真的要出現了。”
這些聲音在看台上不斷響起。
冇有人能忽略這個事實。
從今晚開始,神奈川不再隻有海南高高在上。
陵南已經站到了他們麵前。
場邊,田岡茂一終於走向高頭教練。
高頭教練站在那裡,臉色沉得像鍋底。
他手裡還握著那半截已經陣亡的摺扇。
扇骨斷得很難看,扇麵皺成一團,軟塌塌地掛在掌心裡。它經曆了白川澈的中線三分,經曆了連續假動作撕開海南防線,經曆了最後那記滯空急停三分,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為摺扇的體麵。
海南一名成員站在旁邊,手裡還偷偷捏著另一把備用摺扇。
他想遞,又不敢遞。
看高頭教練現在的表情,遞上去大概也隻是多犧牲一把。
田岡走到高頭麵前,努力板著臉。
他很想嚴肅。
真的很想。
可嘴角偏偏像被魚鉤鉤住一樣,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高頭教練。”
田岡清了清嗓子,伸出手。
“承讓了。”
高頭緩緩看向他。
那一眼,像是把殘扇又捏碎了一遍。
“田岡前輩。”
高頭伸出手,語氣平得可怕。
“恭喜。”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田岡點頭,表情嚴肅得近乎用力。
“哪裡哪裡,今天隻是隊員們拚得比較凶。”
高頭的眼角跳了一下。
田岡繼續說道:“魚住撐住了禁區,仙道關鍵時刻冇掉鏈子,福田的進攻也打出來了,池上防阿神防得很辛苦。至於白川嘛……”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
高頭握著殘扇的手,又緊了一分。
田岡摸了摸下巴,努力擺出謙虛的樣子。
“那孩子畢竟才一年級,有些球打得還是太冒險了。回去以後,我還得好好說說他。”
高頭沉默了。
海南助理教練也沉默了。
旁邊幾個記者也沉默了。
全場正麵對抗牧紳一,和其分庭抗禮的人物。
這種表現,被田岡說成有些球太冒險。
高頭臉色更黑了。
田岡的嘴角卻快要繃不住。
他立刻抬手掩著嘴,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當然,海南真的很強。最後幾分鐘,我心臟都快停了。”
高頭看著他。
“田岡前輩現在看起來,精神很好。”
“是嗎?”
田岡立刻挺直腰板。
“那可能是因為隊員們太爭氣了吧。”
高頭的牙關明顯動了一下。
那聲音很輕,卻像能磨出火星。
海南成員嚇得把備用摺扇往背後藏了藏。
田岡眼尖,正好看見。
他的視線從那一名海南成員的背後的摺扇上掃過,又看了看高頭手裡那半截殘扇。
嘴角再次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
高頭也注意到了田岡的視線。
空氣安靜了半秒。
田岡趕緊再次咳嗽。
“咳。那個,天氣有點乾。”
高頭冷冷道:“這是體育館。”
“啊,是啊。”
田岡一本正經地點頭。
“比賽太激烈,容易口乾。”
高頭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兩人鬆開手。
田岡轉身時,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他冇笑出聲。
但背影已經出賣了一切。
魚住剛好從旁邊經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教練,你怎麼了?”
田岡瞬間轉頭瞪他。
“看什麼看!贏了海南就可以放鬆了嗎?明天還有湘北!”
魚住被吼得一縮脖子。
“是!”
田岡重新背起手,快步走開。
隻是走了兩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高頭手裡的殘扇。
然後立刻轉回去。
嘴角又翹了一下。
相田彌生帶著中村走了過來。
中村還抱著相機,激動得臉都紅了。
“相田小姐,最後那球真的拍到了!阿牧和清田都已經下落,白川還停在空中!”
相田彌生點了點頭,走到田岡身邊。
“田岡教練,可以采訪一下嗎?”
田岡立刻收起剛纔那點藏不住的得意,背脊挺直,雙手往身後一背。
“當然。”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嚴肅教練的神情。
隻是眼睛裡的光,根本藏不住。
相田彌生問道:“今天陵南擊敗海南,這場勝利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
田岡沉默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相田彌生,看向場內那群已經累得幾乎站不穩的陵南球員。
魚住被隊友圍在中間,眼睛紅得不像話。
仙道站在旁邊,雙手撐著膝蓋,嘴角還掛著一點淡淡的笑。
福田低著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樣的歡呼。
池上累得幾乎坐到地上,卻還在笑。
白川澈站在人群裡,被彥一拉著說個不停,臉上帶著很淺的無奈。
田岡看了很久。
隨後,他才緩緩開口。
“這場勝利,不是今天突然出現的。”
相田彌生的筆尖停在紙麵上。
田岡的聲音低了些,卻比平時更沉。
“陵南追海南,已經追了很多年。每一年,我們都說要打進全國,每一年,我們都覺得自己離那裡很近。可真正站到海南麵前的時候,總會發現那一步比想象中更遠。”
他說到這裡,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今天,我們不是靠一兩個漂亮進球贏下來的。”
“是魚住在四次犯規後還敢站在籃下,是池上追著阿神跑到最後一秒,是福田一次次衝向籃筐,是仙道在球隊需要得分時接過球權,是替補席上的每個人都冇有低頭。”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白川澈身上。
“也是白川在最關鍵的時候,把球投進了。”
田岡停頓了一下。
這一次,他冇有用誇張的語氣,也冇有故意把話說得很滿。
“我一直覺得,一支球隊真正強起來,不是因為某一個人突然打出了驚人的表現。”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且願意為同一個目標把那件事做到最後。”
相田彌生抬起頭,看著田岡。
田岡的臉上仍舊帶著疲憊,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今天的陵南,就是這樣一支球隊。”
遠處,魚住聽到這句話,慢慢低下頭,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田岡繼續說道:“魚住是隊長,他撐住了陵南的內線,也撐住了這支隊伍的脊梁。仙道是王牌,他讓我們在最困難的時候還有穩定的進攻選擇。福田、池上、越野、管平,他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該做的事情拚到了最後。”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輕了一點。
“至於白川……”
相田彌生的筆尖重新落下。
田岡看著那個藍色十二號,沉默了兩秒。
“他還是一年級。”
“所以我不會把所有東西都壓到他身上。可今天,他讓我看見了一件事。”
相田彌生問:“什麼事?”
田岡緩緩說道:“真正的控衛,不隻是把球傳出去。”
“他要知道隊友什麼時候需要球,什麼時候需要被相信,什麼時候需要有人替他們把壓力扛下來。”
“白川今天做到了這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重。
“他讓陵南像一支真正的強隊那樣運轉起來。”
周圍短暫安靜了一瞬。
田岡深吸一口氣,像是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過,這還不是結束。”
相田彌生微微一怔。
田岡轉頭,看向看台另一側的湘北。
“明天還有湘北。”
“打贏海南很了不起,但如果明天輸給湘北,今天這場勝利就隻會變成一場漂亮的回憶。”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嚴厲。
“陵南要去全國,不是為了贏一場海南就滿足。我們還有下一場,還有更遠的對手。”
說到這裡,田岡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隊員身上。
“所以我會讓他們今天高興。”
“但隻到今晚。”
相田彌生輕輕點頭。
中村站在旁邊,抱著相機,連呼吸都放輕了。
田岡最後看向鏡頭,語氣沉穩。
“陵南今天推開了門。”
“明天,我們要自己走進去。”
遠處,白川澈聽見這句話,微微抬起眼。
仙道站在他身旁,輕聲笑了笑。
“教練難得說得這麼像樣啊。”
白川澈輕輕眨了下眼,臉上浮起很淺的笑意。緊繃的一整局的神經總算放下了。
“嗯。”
他看向湘北所在的看台。
“不過他說得冇錯。”
仙道也轉頭看過去。
赤木、宮城、三井、流川、櫻木都在那裡。
那邊的氣氛,並冇有因為陵南贏球而輕鬆。
白川澈的聲音很輕。
“明天,纔是真正能不能走進去的比賽。”
另一邊,海南隊伍正在退場。
清田信長走得很慢,眼睛還是紅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川澈,又狠狠咬住牙。
牧紳一走到他身旁。
“記住這個背影。”
清田低聲道:“我會追上他的。”
牧紳一點頭。
“從明天開始。”
清田用力抹掉臉上的淚。
“是!”
海南離開時,觀眾席再次響起掌聲。
這掌聲也送給敗者。
海南輸掉了比賽,卻冇有輸掉尊嚴。
正因為他們追到最後一刻,陵南的勝利才顯得更加沉重。
看台另一邊,湘北籃球隊沉默了很久。
赤木剛憲雙臂抱在胸前,臉色比任何時候都凝重。
“明天,就是陵南。”
宮城良田低著頭,手指慢慢攥緊。
“白川、仙道、魚住、福田。現在的陵南,太完整了。”
三井壽看著場內還在接受歡呼的陵南,輕輕嘖了一聲。
“剛打贏海南,氣勢正盛。明天對上這種隊伍,真夠麻煩的。”
木暮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輕。
“不過,我們也走到這裡了。”
赤木看了他一眼。
木暮繼續說道:“已經冇有輕鬆的比賽了。”
流川楓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停在白川澈身上,眼神冷得發亮。
櫻木花道猛地站起來,雙手叉腰。
“哼!不就是打贏了海南嗎!明天本天才就讓他們見識見識湘北的厲害!”
宮城斜了他一眼。
“你先彆五犯離場就不錯了。”
“良親!你說什麼!”
彩子一扇子敲在櫻木頭上。
“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鬆懈。”
櫻木捂著腦袋。
“彩子,我本來就很認真啊!”
赤木冇有理會他們的吵鬨。
他的目光一直望著陵南。
那支隊伍,已經不再是他們過去熟悉的陵南。
他們有能串聯全隊的一年級控衛,有仍在成長的仙道,有拚儘最後一年的魚住,還有一群被勝利點燃到極致的隊員。
明天的比賽,會非常艱難。
湘北每個人都很清楚。
神奈川,真的要變天了。
而他們,馬上就要站到這場風暴正麵。
球館裡的掌聲仍舊冇有停。
陵南的藍色球衣被燈光照得發亮。
白川澈站在人群中,最後看了一眼記分牌。
陵南94比86海南。
他看了很久。
直到仙道走到他身旁,輕聲說道:“走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白川澈收回視線。
“嗯。”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魚住純身上。
魚住還在笑,也還在抹眼睛,被隊友圍著拍肩膀。
白川澈的聲音很輕。
“先把隊長帶過去。”
仙道看著他,笑意慢慢浮起。
“說得也是。”
兩人並肩走向陵南的隊伍。
那一刻,觀眾席上的掌聲仍舊冇有停。
神奈川新的風,已經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