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從燔柴、奠玉帛,到進俎、行初獻禮,再到亞獻、終獻,最後飲福受胙、望燎,一樁一件,按部就班,絲毫不能馬虎。
樂聲時而莊嚴肅穆,時而悠揚舒緩,百官的朝服在風中獵獵作響,燎爐的煙火將天壇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等最後一道儀式完成,皇上跪在祭壇前,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累。
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登基至今三十一年過去了,曾經被他爹壓製的左不行,右也不行的“無能”
皇帝,竟然將大靖的版圖反而擴大了。
他跪在這裡,不是在向天地炫耀,而是在告訴先帝,也告訴列祖列宗——朕,對得起先祖。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祭壇上的香菸,轉身拾級而下。
——
這一夜,皇上按慣例歇在了天壇的齋宮。
齋宮不大,佈置得簡樸而莊重。冇有雕梁畫棟,冇有錦緞華衾,隻有一張素榻,一盞青燈。
皇後歇在東配殿,皇上一個人住在正殿——祭天之後,天子需獨宿齋宮,以示虔誠。
皇上換了常服,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
祭典上的一幕幕在腦子裡放映……
但也冇衝散那些煩心事——四個府的官員還冇派齊,琉球和李朝的接收事宜還冇定,戶部的銀子雖然多了,可花銷也大了,到處都在伸手要錢。
最讓他心煩的,還是林淡那道辭呈。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皇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都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入睡。
他索性不睡了,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素白的帳子發呆。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陛下——”
那聲音很遙遠,像是從天邊傳來的,又像是從地底湧上來的。
皇上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身子動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在做夢。
隻不過這個夢,真實得很。
金光萬道,瑞氣千條,雲霧繚繞之中,一座巍峨的宮闕若隱若現。
那宮闕比紫宸宮大百倍,殿宇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
白玉為階,黃金為瓦,琉璃為牆,光彩奪目,晃得人睜不開眼。
身為天子他這輩子見過無數富麗堂皇,可跟眼前這座宮殿比起來,紫宸宮就像個鄉下土財主的院子。
雲端之上,有一個人影端坐。
那人身著金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不,那龍袍上的龍不是五爪,是九爪;那冕冠上的旒不是十二串,是二十四串。他的麵容模糊不清,但卻能看清一雙眼睛,深邃如淵,明亮如星。
玉皇大帝。
皇上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四個字。
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可不知為什麼,心裡就是篤定——那就是玉皇大帝。
那個人影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好像笑了,雖然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
可皇上看出來了——那是滿意的笑。
他心裡一陣狂喜。
玉皇大帝滿意了!滿意他的功業!滿意他這個皇帝!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還冇等他得意夠,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金光消散,瑞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的天空。
鐵騎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踏碎山河。那些騎兵穿著奇異的鎧甲,揮舞著彎刀,麵目猙獰,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
他們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靖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守將的頭顱被挑在旗杆上,百姓的哭喊聲震天動地。
皇上想喊,喊不出來。想跑,動不了。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畫麵再次變幻。
昏暗的屋子裡,兩個人形銷骨立地躺在榻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的臉上冇有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像一具骷髏。
可他的手指還在動——枯瘦如柴的手指夾著一根細細的煙槍,煙槍頭上有一點火星,明明滅滅,像鬼火一樣。
那人把菸嘴塞進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瀰漫開來,模糊了他的臉。可皇上還是看清了——那是大靖的人。
穿著大靖的衣裳,說著大靖的話,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比地獄裡的惡鬼還可怕。
皇上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緊,越攥越疼。
畫麵第三次變幻。
這一次,是宮殿——可那宮殿已經破敗了,
梁柱上的金漆剝落,窗欞上的紗幔破碎。幾個年輕人坐在殿裡,穿著華貴的袍服,可神態舉止卻輕浮得很。
有的在鬥蛐蛐,有的在逗鳥,有的摟著舞姬喝酒,還有兩個在爭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麵紅耳赤,差點打起來。
看穿著,他們是……皇子?
皇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些人眉眼之間,分明有幾分熟悉。
忽然,殿門被踹開了。一個穿著鎧甲的人衝進來,手裡提著一把滴血的刀。那幾個年輕人嚇得四散奔逃,有的往桌子底下鑽,有的往窗戶上爬,還有的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穿鎧甲的人哈哈大笑,一刀一個,砍瓜切菜一般。
血濺在金磚上,濺在破碎的紗幔上,濺在那張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蛐蛐罐上。
皇上猛地睜開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晌發現身上的裡衣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一片。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出一片深色。
帳子裡黑漆漆的,靜得可怕。
他躺在那裡,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夢。
是夢。
可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那片血色的天空,還能看見那具骷髏一樣的人影,還能看見那幾個不學無術的年輕人被砍瓜切菜一樣殺掉。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了。
他索性坐起來,值夜的太監聽到動靜,趕緊拉開床幔,皇上依靠著盯著窗欞上透進來的月光發呆。
依稀記得這樣觸感真實的夢多年前他也做過同樣的。
皇上閉上眼睛,那個夢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他坐在榻上,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