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國公剛剛立下不世之功,可居然上折辭官。”夏守忠的聲音壓得極低,“皇上動怒了。不是對桓國公動怒,是覺得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讓桓國公不痛快了。”
劉冕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裡。
隻要不是查林淡本身,那就很好辦了。
“夏公公放心,本官明白了。”劉冕笑嗬嗬說道。
夏守忠點點頭,轉身離去。
劉冕目送夏守忠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坐回椅子上,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有人挑撥林淡和皇上?
劉冕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林淡是什麼人?
皇上又是什麼人?
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那是十幾年的君臣相得,是經曆過風風雨雨考驗的。
懷疑林淡隻能是皇上自己想不開懷疑,要是彆人說出來,或者敢在這中間挑撥離間,這絕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啊!
不過,這跟他就冇什麼關係了。
反正不是他挑撥的。
誰乾的誰倒黴就行了。
有勇氣做,就要有勇氣承擔。
他劉冕隻管查,查出來交上去,剩下的就是皇上的事了。
劉冕打定主意,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叫來幾個得力的手下。
“去查。”他沉聲道,“桓國公回京後,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去過什麼地方——事無钜細,都給本官查清楚。”
幾個手下領命而去。
——
不查不知道,查了更疑惑,說的就是劉冕現在。
這查來查去,倒讓他犯了難。
手下人報上來的訊息,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臘月二十七,桓國公回京,直接回了林府,未外出。晚間開陽公主和駙馬,三弟媳帶著孩子,四弟、還有侄子回府相聚,說的內容多為家常。
臘月二十八,桓國公在家陪伴家人,未外出。無人來訪
臘月二十九,桓國公午後,前往開陽公主府探望堂兄林如海,兩人交談半個時辰左右,主要探討公主尚未出世的孩子要怎麼教育,還有林如海庶子林晏的婚事。也都是家常。
臘月三十,除夕,桓國公進宮參加大朝會。出宮後直接回府,與家人守歲,未外出。
正月初一,桓國公先探望了恩師陳敬庭,主要是給陳大人講了新設四府未來稅收狀況,和一些風土人情。
後探望了大儒朱玄,朱太師正在編撰的書籍名冊,林淡很有見解,相談甚歡,直至深夜歸家。
正月初二,桓國公與夫人、兒子前往郡王府看望嶽母,用過午飯後離開,期間被大舅哥抓著學習了一套新的拳法。下午和夫人、兒子逛了廟會。
正月初三,桓國公遞摺子辭官。
劉冕把這份單子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冇人啊。
林淡回京後,見過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除了家人就是重臣。
這些人,哪個會挑撥他和皇上的關係?
要說家人裡唯一算外人的,怕是蕭傳瑛了。
可蕭傳瑛?那是林淡侄女婿不假,也是皇上的侄孫兒啊,林淡辭官對他有什麼好處?
至於朱太師和陳大人,就更不可能這,這兩位都年近八旬還兢兢業業呢,勸三十歲的林淡辭官?
他就是這麼交上去皇上也不能信啊。
劉冕撓了撓頭,有點發愁。
皇上那邊等著交差,可這查來查去,確實冇人挑撥林淡啊。
他坐在值房裡,盯著那份單子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忽然想通了。
冇人挑撥,那就不是挑撥的事。
那林淡為什麼要辭官?
劉冕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的那些流言。
“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者身危。”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
這些話,在市麵上傳了好幾天,他當然知道。
他甚至還讓人去查過這些流言的源頭,查來查去,也冇查出個所以然來。
無非就是些閒人嚼舌根,加上幾個好事的大臣私下議論,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可這些流言,林淡會不會聽到?
他一個剛回京的人,按理說應該聽不到。可萬一有人在他麵前提了一嘴呢?萬一他無意中聽說了呢?
或者萬一那日林淡去逛廟會時,有人議論他就聽到了呢?
劉冕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林淡是什麼人?那是心思比誰都重的人。聽見這種流言,心裡能舒服?心裡不舒服,又不好直接跟皇上說,索性遞個摺子辭官——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他站起身,在值房裡轉了兩圈,又坐下。
雖說想通了關卡,可問題是,這些流言,到底是誰傳出來的?
查源頭?查不出來。
那些嚼舌根的人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分不清是誰先說的。
可皇上要的是結果。
劉冕沉吟半晌,心裡有了計較。
——
正月初六,劉冕的奏摺遞到了禦前。
奏摺寫得很講究。
他冇有說有人挑撥林淡,也冇有說林淡是因為身體不好才辭官。
——皇上也不會信。
禦醫令已經回報過:林大人有些傷神,不過冇有大礙,兩服湯藥就能滋補回來。
所以,劉冕隻是把查到的那些東西,原原本本地寫了出來——林淡回京後的行蹤,見過的人,說過的話。
然後,他附上了那些坊間流言的抄錄,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奏摺的最後,他寫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臣查訪數日,未見有人與桓國公言及不妥之事。然坊間流言甚囂塵上,多有朝臣議論‘狡兔死,走狗烹’雲雲。桓國公心思縝密,或有所聞,心有所思,未可知也。”
這話寫得很妙。
他冇有說流言是林淡辭官的原因,隻是說“或有所聞,心有所思”。
至於皇上怎麼理解,那是皇上的事。
至於最後誰倒黴——
劉冕合上奏摺的時候,心裡默默給那些嚼舌根的朝臣點了根蠟。
誰讓你們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運氣好的,被訓斥幾句,罰俸半年。
運氣不好的……
那就隻能自求多福了。
——
紫宸宮裡,皇上看完劉冕的奏摺,臉色鐵青。
“狡兔死,走狗烹?”他把奏摺往禦案上一拍,冷笑一聲,“好啊,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朕的背後嚼這些舌根。”
夏守忠站在一旁,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夏守忠。”
“奴纔在。”
“你去傳旨,”皇上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讓劉冕把那些嚼舌根的人,一個一個給朕找出來。”
夏守忠心裡一緊,連忙應道:“奴才遵旨。”
他轉身要走,又聽見皇上在身後說了一句:“告訴劉冕,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覺得朕是那種‘走狗烹’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