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涉及林大人,基本就是“提頭來見”。
這話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禦醫署那幫人,聽見“林大人”三個字就頭疼,不是因為林大人難伺候,而是因為每次去,都頂著天大的壓力。
不過這回,夏守忠倒是不怎麼緊張。
因為禦醫令孫一帆的長子孫濟,可是一直隨侍林大人左右的。
從京城到福建,從福建到倭國。
就連出海東征那種九死一生的事,孫濟都一路跟著。真要是林大人有什麼不好,孫濟肯定早就稟告了。
孫家父子都不是那種會瞞報的人。
擱在平時,夏守忠肯定會提醒一句,讓皇上放寬心。
可今日這種情形,他肯定不會多嘴的。
皇上正在氣頭上,這時候說話,那不是找罵嗎?
“奴才這就去。”他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皇上又叫住了他。
夏守忠停下腳步,躬身等候吩咐。
皇上站在禦案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夏守忠,你去讓劉冕給朕查查。”
皇上思考片刻後說道:“給朕查林子恬從回京後,可見過什麼不對的人,或是誰又惹到他了。”
皇上的目光陰沉,“怎麼好端端的,要辭官致仕?朕記得清清楚楚,林子恬的兒子還是垂髫小兒,他哪來的孫子就含飴弄孫?這話不對。一定發生了朕不知道的事。”
夏守忠心裡替劉大人暗暗叫苦。
劉冕去查?劉冕那是什麼人?
偵部尚書,管著大靖所有的暗探和耳目。
讓他去查,那就是要把林大人回京後這幾天的行蹤翻個底朝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連吃了什麼飯、喝了什麼茶,怕是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可皇上發了話,他不敢不應。
“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站在廊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一邊往太醫院走,一邊在心裡琢磨:林大人這是唱的哪一齣?好端端的怎麼就要辭官了呢?是真的身子不好,還是有什麼彆的原因?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
他搖了搖頭,加快腳步。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日聽人說,林大人在倭國的時候,可是實打實地在前線待了一年多。
那地方,聽說窮山惡水,氣候也不好。
林大人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這一年多下來,怕是真吃了不少苦。
可要說因此就要辭官,又不太像。
林大人那個人,他是知道的——看著溫文爾雅,骨子裡硬得很。要是連這點苦都受不了,他就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夏守忠想了半天,忽然歎了口氣。
不管為什麼,肯定有人怕是要倒大黴了。
皇上讓劉冕去查,若是查出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林大人,以至於林大人要辭官——那人的下場,怕是凶多吉少。
他想起那些年,但凡跟林大人過不去的,最後都是什麼結局。
一個都冇有好下場。
夏守忠加快腳步,往禦醫署走去。
不出夏守忠所料,
禦醫署接旨之後,從上到下竟冇一個人露出慌色。
該翻脈案的翻脈案,該備藥材的備藥材,分頭忙碌,有條不紊。
——
與禦醫署的平靜相比,偵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守忠到時,劉冕正在值房裡訓話。
聽清聖旨內容後,這位偵部尚書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
“查……查桓國公?”劉冕的聲音都變了調。
夏守忠點點頭:“皇上的意思,讓劉大人查查桓國公回京後,可見過什麼不對的人,查有冇有人惹到他。”
劉冕半天冇反應過來。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查林淡?
不能吧?
林淡不是剛立下不世之功嗎?開疆拓土,封桓國公,三十歲的國公爺,大靖立國以來頭一遭。
就算皇上覺得他功高蓋主,想清算,也不會剛封國公就清算吧?這也太快了,快得不像話。
劉冕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在偵部當了這麼多年差,見過各種各樣的案子,可這種“查一個剛封國公的功臣”的旨意,還是頭一回遇到。
問題是,查什麼方向?
皇上說“查查有冇有人惹到他”,可這話怎麼理解?是真心覺得有人惹了林淡,想替林淡出氣?還是藉著這個由頭,要查林淡的底細?
方向不同,查法就不同。
查錯了,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劉冕坐在那裡,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他抬眼看了看夏守忠,這位大總管正站在一旁,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劉冕心裡一動。
夏守忠在皇上身邊伺候了幾十年,最是知道聖意的人。他既然來傳旨,肯定知道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隻是這層意思,他不會主動說,得自己問。
劉冕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不動聲色地塞進夏守忠手裡。
“夏公公,”他壓低聲音,“這本官實在有些糊塗,該怎麼查啊?”
夏守忠低頭看了一眼銀票的麵額,眼角微微一跳。
他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進袖中,左右看了看,確認冇有旁人,才湊近了些,低聲道:“劉大人,咱家跟您交個底。”
劉冕豎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