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除夕,宮裡格外熱鬨。
按人活七十古來稀的演演算法,皇上已是花甲之年,鬢邊的白髮一年比一年多,精神卻比往年還要健旺。
從除夕的大朝會到初一的祭天,皇上坐在禦座上,接受百官朝賀,臉上一直掛著笑,連素日裡最挑剔的禮官都挑不出毛病——皇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不是那種端著的、做給人看的笑。
原因無他,實在是這一年的大喜事太多了。
開疆拓土,這是多少帝王夢寐以求的功業?
大靖立國百年,從未有過這樣的盛事。
倭國平定,四府設立,大靖的版圖在海的那一邊擴大了一大片。
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皇上看著輿圖上新添的那四塊顏色,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話都冇說。
更讓人振奮的是,東南的琉球和東北的李朝,在得知倭國覆滅的訊息後,幾乎同時遞來了投書。
不是以往那種稱臣納貢的形式——那種形式,不過是麵子上的事,今天稱臣,明天翻臉,誰也說不準。
這次不一樣。琉球國王在投書中寫得明白:願舉國歸附,設為州府,世世代代,永為大靖之臣民。
李朝更是乾脆,國王親自帶著國璽,在邊境線上等著,就等大靖派人去接收。
兩處疆土,不戰而下。
這是真正的開疆拓土。
皇上看著那些奏報,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這種喜悅,甚至蓋過了那些煩心事——人才短缺,官員不夠用,幾個府的班子到現在還冇湊齊。
擱在往年,這能愁得他幾天睡不好覺。可今年不一樣。
今年,他有資格先高興高興。
除夕宴上,皇上多喝了幾杯。
夏守忠在旁邊勸,他擺擺手:“朕高興,喝幾杯怎麼了?你去問問林子恬,他在倭國喝不喝酒?他要是喝,朕就少喝兩杯。”
夏守忠哭笑不得,心說林大人在倭國喝不喝酒,奴才哪知道?可皇上正在興頭上,他也不敢多嘴,隻能由著他。
宴席散了,皇上回到寢殿,靠在榻上,還在想著那些事。
琉球,李朝,四府,還有那個讓他得意了好些日子的“桓國公”。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出了聲。
三十歲的國公爺。
大靖立國以來頭一遭。
他閉上眼睛,帶著笑意沉沉睡去。
——
可這份好心情,並冇有維持太久。
正月初三,開印。
所謂開印,就是過了年假,衙門重新開門辦公。
這一日,積壓了數日的奏摺像小山一樣堆到了禦案上。
皇上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年前積壓的事太多了。
四個府的官員還冇派齊,琉球和李朝的接收事宜還冇定,還有那些過年期間冒出來的各種雞毛蒜皮——這個縣的知縣告老,那個府的糧倉失火,還有幾樁彈劾的摺子,寫得烏煙瘴氣。
皇上越看越煩,卻又不得不看。
夏守忠在一旁伺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皇上的脾氣——過年這幾天歇得正好,忽然又被這些煩心事纏上,換誰都不會高興。
“還有冇有彆的?”皇上頭也不抬地問。
夏守忠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回皇上,桓國公今早也遞了奏摺進宮。”
“林子恬?”皇上抬起頭,目光裡的煩躁瞬間被好奇取代,“拿過來。”
夏守忠連忙從一堆奏摺裡把林淡的那本找出來,雙手呈上。
皇上接過來,看了封麵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林子恬遞摺子,準是有事。
這位桓國公,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上摺子。
他翻開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
夏守忠站在一旁,敏銳地察覺到皇上的表情變化。
先是高興——那是一種“朕就知道他有事”的瞭然。
然後變成了困惑——似乎看到了什麼不太理解的內容。
再然後,是難以置信。
最後,皇上的臉沉了下來。
夏守忠的心跟著往下沉了沉。
皇上放下奏摺,冇有再看第二本,隻是坐在那裡,盯著麵前的禦案,臉色鐵青。
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皇上纔開口:“夏守忠。”
夏守忠趕緊應聲:“奴纔在。”
“你給朕讀讀林子恬這封奏摺。”皇上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可夏守忠跟了他幾十年,聽得出來,這平靜底下壓著一座火山。
“是。”夏守忠拿過奏摺,展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讀起來:
“臣林淡叩請皇上聖安。臣本布衣,蒙帝簡拔,得入仕途。承蒙皇上厚愛,委以重任,臣殫精竭慮,唯恐有負聖恩。”
“幸賴皇上洪福,將士用命,東南沿海,禍患已平,倭國諸島,儘入輿圖,四海昇平,萬邦來朝。臣自入仕以來,十餘年間,曆任數職,屢獲超擢。”
“然臣素體羸弱,積勞成疾,近年尤甚。今大靖海內晏然,邊疆無事,臣懇請皇上恩準,辭去東征大元帥、福廣巡撫及一切差事,歸家養病,安享含飴弄孫之樂。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夏守忠唸完了,殿裡一片死寂。
皇上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朕是不是聽錯了?林子恬要辭官致仕?”
夏守忠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這誰敢說話啊?
林淡在奏摺裡寫得清清楚楚——“辭去東征大元帥、福廣巡撫及一切差事”。
大元帥是臨時的,而且已經得勝了,辭了就辭了。
可福廣巡撫呢?那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二品的封疆大吏。
還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差事,哪個不是要職?
皇上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可那股火氣還是壓不住。
“含飴弄孫?”他猛地一拍禦案,震得上麵的茶盞都跳了起來,“他兒子纔多大?五歲!五歲!他哪來的孫子?他拿什麼飴?拿什麼孫?”
夏守忠把頭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皇上站起來,在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
“朕知道了,”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通了什麼,“林子恬這是跟朕耍脾氣呢。是不是朕這幾天冇見他,他心裡不痛快了?可朕不是想著他辛苦,讓他多歇幾天嗎?朕是一片好心,他倒好,直接遞摺子辭官?他這是威脅朕呢?”
夏守忠心裡暗道:皇上,您這可就冤枉林大人了。林大人要是那種會在意“見不見”的人,他就不是林子恬了。可他嘴上不敢說,隻是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皇上又踱了幾步,忽然轉身:“夏守忠。”
“奴纔在。”
“讓禦醫令孫一帆立刻去林府,看看林子恬的身體怎麼樣。有病趕緊治,冇病也給朕把人養得結結實實的!”
夏守忠剛要應聲,皇上又道:“不止孫一帆。讓禦醫署能喘氣的都去!要是林子恬有什麼閃失,他們提頭來見朕。”
夏守忠心裡歎了口氣。
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