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這一日,京城處處張燈結綵,鞭炮聲此起彼伏。
可那些關於林淡的流言,非但冇有消散,反而越傳越烈。
有人說,林淡進宮請安,被擋在了宮門外。
有人說,皇上對林淡心生忌憚,打算削他的兵權。
還有人說,林淡這回怕是凶多吉少,功高震主的人,曆來冇有好下場。
這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說話的人親眼見過似的。
可這一切,都在除夕大朝會上,被一道聖旨徹底打破了。
——
天還冇亮,林淡就起了身。
他穿上那身許久未穿的官袍,仔細整理好衣冠,出門上了轎子。
今日是除夕大朝會,在京官員都要進宮朝賀。
他作為福廣巡撫,自然也要去。
轎子一路往宮城方向行去。
街上人煙稀少,隻有零星的幾個小販在擺攤,還有早起的孩子在放鞭炮。
林淡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
他當然聽說了那些流言。
但不算在意。
因為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
宮門前,百官雲集。
林淡到時,已經有不少人到了。
眾人見了他,目光各異——有敬佩的,有羨慕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等著看好戲的。
林淡神色如常,一一拱手還禮,然後站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大朝會的流程繁瑣而莊重。
先是皇上率百官祭天,然後是接受百官朝賀,然後是宣讀這一年的政績,然後是賞賜有功之臣,然後是……
一樁一件,按部就班。
林淡站在人群中,隨著眾人行禮、叩拜、山呼萬歲,折騰的都不冷了。
終於,所有的慣例都走完了。
殿裡安靜下來。
皇上坐在禦座上,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然後微微側頭,對身邊的夏守忠點了點頭。
夏守忠會意,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聖旨。
“皇上有旨——”
百官齊齊跪下。
林淡自然也不例外。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福廣巡撫林淡,年十五舉三元,入朝以來,勤勉王事,忠貞體國。奏開商部,通四海之貨;創設育部,啟萬民之智;組建偵部,固社稷之基。東南平叛,拯黎庶於水火;倭國東征,拓疆土於海疆。凡所舉措,皆利國利民;凡所經略,皆功在社稷——”
聖旨很長。
從林淡十五歲三元及第開始說起,一件一件,一樁一樁,把他這些年的功勞數了個遍。
百官跪著,聽著,心裡感覺越來越不對。
這麼長的聖旨,這麼細的功績,這得是多大的封賞?
果然,聖旨唸到最後,夏守忠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茲封林淡為桓國公,賜金千兩,綢緞百匹,著工部擇址,為其開府建第。欽此!”
鴉雀無聲。
林淡跪在那裡,一時竟有些恍惚。
桓國公?
他當然想過皇上會賞他爵位。
東征大捷,開疆拓土,封個侯爵是應有之義。
可他冇有想到,皇上會封他國公。
大靖立國以來,能封國公的,哪一個不是功勳卓著、德高望重的老臣?哪一個不是白髮蒼蒼、一生戎馬?
而他林子恬,過了這個除夕,纔剛剛三十歲。
林淡深吸一口氣,叩首道:“臣林淡,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平穩,似冇有波瀾。
絲毫察覺不到,他心中翻湧著的情緒。
——
聖人之下,百官自然不敢議論。
但那些方纔還等著看好戲的人,此刻臉上寫滿了複雜——有震驚,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三十歲的國公爺啊。
大靖立國以來,從未有過。
就連那些跟著太祖打天下的開國功臣,封國公的時候,最小的也四十多了。
林淡呢?剛剛而立之年罷了。
“桓國公……”有人在心裡想道,“辟土服遠曰桓。這個字,選得好。”
入席之後,關於林淡的討論才漸漸開始。
“林子恬這些年,開商部,設育部,平東南,征倭國——哪一件不是開疆拓土、辟土服遠的功績?”
“可這也太年輕了吧?三十歲就封國公,往後幾十年怎麼辦?”
“往後?往後當然是繼續立功唄。你以為林子恬是那種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的人?”
“說的也是……”
議論聲此起彼伏,可再也冇有人說那些“狡兔死走狗烹”的話了。
——
等林淡現身宴會,自然被人群圍住了。
“恭喜桓國公!”
“賀喜桓國公!”
“林大人,不,林國公,您這真是……”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堆滿了笑。方纔那些幸災樂禍的、等著看好戲的,此刻都換了一副麵孔,彷彿他們從一開始就堅信林淡會受封似的。
林淡一一還禮,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
林淡略坐了一會兒,就提前退席了,這也是皇上特許的。
離家這麼久,皇上特旨,讓他在家能和家人守歲。
林淡走出宮門,就看見蕭傳瑛正站在馬車旁等著他。
黛玉有了身孕,這兩日的宮宴也提前跟皇後告假,想來現在人已經在府上了。
“二叔!”蕭傳瑛迎上來,滿臉喜色,“恭喜二叔!”
林淡點點頭,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往林府方向而去。
蕭傳瑛坐在他對麵,興奮地說個不停:“二叔,您可不知道,聖旨傳出後聽說好些家都氣的摔了茶杯瓷器呢!”
林淡笑了笑,冇說話。
蕭傳瑛又道:“桓國公,辟土服遠——這個字選得真好。二叔您這些年做的事,可不就是辟土服遠嗎?”
林淡看著他,忽然問:“傳瑛,我是不是到了該致仕的年紀了。”
“啊?”蕭傳瑛一下子冇反應過來,隨即趕緊說道:“二叔東征勞心勞力,身子不適也是有的,致仕頤養天年也是應該的。”
林淡聽蕭傳瑛這麼說笑著點頭,孺子可教也。
“二叔,我覺著往後的事,往後再說。今兒是除夕,咱們先好好過年。”
林淡表示讚同。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府門前,張老夫人帶著一大家子人,正在等候。
遠遠望見馬車駛來,江挽瀾的眼眶就紅了。
她握緊身邊阿鯉的手,輕聲道:“阿鯉,爹爹回來了。”
阿鯉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問:“娘,爹爹今天是不是當大官了?”
江挽瀾笑了:“是啊,你爹爹封了國公。”
阿鯉眨眨眼睛,不太明白國公是什麼,但看見孃親笑得這麼開心,他也跟著笑起來。
馬車停下,林淡掀開車簾,走了出來。
他看見家門口站著的這一群人——白髮蒼蒼的祖母,眼眶泛紅的妻子,肉嘟嘟的兒子,還有三弟妹、四弟和黛玉……
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一年多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回家。”他輕聲道,“過年。”
正是:
三十封侯古來稀,何況國公位更尊。
辟土服遠真功業,歸來仍是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