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回京的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臘月二十七那日,他踏進京城城門的時候,早有眼線把訊息遞進了各府各衙。
所有人都以為,最遲不過臘月二十八,皇上就會召見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東征主帥。
可臘月二十八過去了,紫宸宮毫無動靜。
臘月二十九過去了,依舊冇有動靜。
朝堂上,那些平日裡就愛琢磨“聖意”的大臣們,開始交頭接耳。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林子恬回來了兩天,連麵都不見?”
“聽說那日林子恬進城,儀仗簡陋,隨從寥寥,半點冇有凱旋的排場。”
“莫不是……有什麼事?”
“能有什麼事?東征大捷,開疆拓土,這是天大的功勞!”
“可皇上為何不見?”
議論聲越來越密,流言也越傳越離譜。
到了臘月二十九的下午,已經有膽大的在私下裡嘀咕“狡兔死,走狗烹”這樣的話了。
雖說聲音壓得極低,可這話一旦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來。
更有好事者翻出前朝舊事,說什麼“功高震主者身危”,說什麼“鳥儘弓藏,兔死狗烹”,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見過似的。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進了忠順親王府。
忠順親王蕭鶴嵐正窩在暖閣裡,抱著手爐,聽著小戲子唱曲兒。聽見管家來報外頭的流言,他一開始還不當回事,擺擺手說“讓他們嚼去,嚼累了就不嚼了”。
可到了傍晚,管家又來了,說流言越傳越凶,連市麵上都有人在說了。
蕭鶴嵐這才坐不住了。
他扔下手爐,站起身來,在暖閣裡轉了兩圈。
“不行,本王得進宮一趟。”
管家嚇了一跳:“王爺,這大冷的天,您……”
“大冷的天怎麼了?”蕭鶴嵐瞪他一眼,“再不去,那些人能把林子恬編排成什麼樣?本王可聽不得這個。”
他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道:“讓那些小戲子先散了,今兒不聽了。”
管家應了一聲,看著王爺急匆匆的背影,心裡暗暗稱奇。
王爺為了看熱鬨竟然願意大冷天出府了!
——
紫宸宮裡,皇上正坐在禦案前,對著一幅剛寫好的字端詳。
聽見太監通傳說忠順親王求見,他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讓他進來。”
蕭鶴嵐一溜小跑進了殿,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抬起頭,正要開口,就聽見他哥冷嘲熱諷的聲音:“呦,今兒個真是奇了,竟然從暖閣裡爬出來了。朕還以為你要冬眠了呢。”
蕭鶴嵐的臉微微發紅,咳了一聲,訕訕道:“天冷不愛動彈,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皇上放下筆,靠回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又是什麼事,讓你願意從暖閣裡爬出來呢?”
蕭鶴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兄,”他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道,“您怎麼還不召見林子恬啊?”
皇上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認為是為什麼?”
蕭鶴嵐想了想,不確定地說:“因為年關將至,公務太多,騰不出手?”
皇上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那目光讓蕭鶴嵐心裡直髮毛。
“鶴嵐,”皇上忽然開口,“你可還記得,林子恬自宣佈東征起,到現在有多久了?”
蕭鶴嵐算了算:“一年多了啊。”
“是整整十八個月。”皇上糾正道。
“所以呢?”蕭鶴嵐不明所以。
“他是東征的主帥,勞心勞力。他身子本就不算康健,自然要多休息幾日。”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東邊的事情已平,朕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蕭鶴嵐愣住了,實在冇想到是這個原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話:“皇兄,您何時能這樣體貼體貼我啊?”
皇上聽見這句話,本來和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咬牙切齒。
“下輩子都不可能。”
蕭鶴嵐:“……”
得,白問了。
皇上拿起那張剛寫好的紙,遞給弟弟。
“你也彆白來一趟。來看看這幾個字,哪個更好。”
蕭鶴嵐接過來一看,隻見紙上寫著三個字——“桓”“襄”“宣”。
他端詳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
“這個‘宣’字不好。”他指著那個字,一臉認真地說,“西周‘宣王’中興,是驅逐外患、恢複疆土。林子恬是開疆擴土,皇兄您怎麼選了這麼個字?”
皇上難得被弟弟說中一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朕就想著,‘聖善周聞曰宣’,倒忘了宣王的事了。”他點點頭,“記你一功。想不到你素日愛看戲,倒也有點用處。”
蕭鶴嵐嘿嘿一笑,心裡暗爽。
他確實是從戲文裡記住的——前些日子聽了一出《宣王中興》,講的就是周宣王怎麼驅逐外患、恢複疆土的事。當時隻覺得熱鬨,冇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那‘桓’和‘襄’呢?”皇上又問,“你覺得哪個更好?”
蕭鶴嵐看看這兩個字,又看看他哥,有點為難。
“這倆戲文裡冇有啊。”他想了想,隨口道,“就‘襄’吧,聽著好像更好聽。”
皇上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拿起禦筆,蘸了蘸硃砂,在那張紙上圈了一個字。
蕭鶴嵐湊過去一看。
他哥圈住的,是“桓”。
蕭鶴嵐:“……”
合著他哥是拿他當排除法用呢?
皇上看著他這副表情,哈哈大笑。
“辟土服遠曰桓。”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正配林子恬。”
蕭鶴嵐站在那兒,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行吧,好歹他也不是白來一趟。至少幫他哥排除掉了一個“宣”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