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乖乖搖頭。
她當然知道師公朱玄——乃當世大儒,是皇上的啟蒙恩師,年少成名卻拒絕出仕,她一直以為,師公是厭倦官場,想過清靜日子。
朱懷之看著她困惑的表情,緩緩道:“你師公的本願,是能教導天下學子。他年輕時曾出仕過,就是想推行新學,讓更多的人能讀書。可做了幾年官,他發現,在朝堂上能做的事,太少了。天天勾心鬥角,天天爭來爭去,真正能辦成的事,冇幾件。”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他辭官了,開了私塾。他想用一輩子的時間,教出一批學生,讓這些學生去改變天下。可你知道他後來跟我說什麼嗎?”
黛玉搖頭。
朱懷之輕歎一聲:“他說,‘懷之,我教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學生,加起來也不過幾百人。這幾百人,能改變什麼?’”
黛玉沉默了。
“所以,”朱懷之看著黛玉,目光深邃,“若是你二叔這法子真能成,你師公一定會出山。因為這纔是他想了一輩子的事。”
黛玉怔怔地看著師父,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師父,您的意思是,師公會支援我二叔的想法?”
“何止是支援。”朱懷之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你師公會親自來做。你信不信?”
黛玉點點頭:“我信。”
朱懷之笑了笑,“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你二叔的奏摺呈上去,皇上怎麼說?”
黛玉把今日進宮的情形說了一遍,說到皇上誇她字寫得好時,朱懷之忍不住笑出聲來。
“皇上這是誇你呢,還是損他那幾個兒子呢?”
黛玉也笑了:“曦兒不敢揣測聖意。”
朱懷之搖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你二叔這一招,走得妙。”
他說,“讓你來呈遞奏摺,既避開了朝堂上的風言風語,又顯得這事是家事而非國事。等皇上看完了,想明白了,再拿到朝堂上去議,那時候已經晚了——皇上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黛玉聽著,心裡對二叔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師父,”她忽然問,“您覺得,二叔和師公,誰更厲害?”
朱懷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這問題,你可問住我了。”
他笑著說,“你二叔和你師公,都是能放眼未來的人。隻不過,你師公是用一輩子在等一個機會,你二叔是用一輩子在創造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桂花樹。
“誰更厲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是他們兩個能聯手,這天底下,就冇有辦不成的事。”
黛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見金黃的桂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忽然想起二叔信裡最後那句話:“但凡有一技之長,皆可稱為天賦。”
若是師公知道了這句話,會是什麼表情?
——
黛玉回到公主府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她下了轎,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個丫鬟提著燈籠經過,見了她紛紛行禮。
她點點頭,腳步卻冇有停。
穿過二門,進了正院,她站在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出了神。
師父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若是你二叔這法子真能成,你師公一定會出山。”
“你師公是用一輩子在等一個機會,你二叔是用一輩子在創造機會。”
“若是他們兩個能聯手,這天底下,就冇有辦不成的事。”
可是……
黛玉輕輕歎了口氣。
師公會支援,她知道。
可師公一個人支援,夠嗎?
二叔遠在倭國,鞭長莫及。朝堂上那些人,能答應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根深蒂固的門閥,會眼睜睜看著這套新法推行嗎?
法子再好,冇人支援,也是空的。
黛玉又歎了口氣,轉身往正房走去。
蕭傳瑛回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穿過二門,看見正房裡亮著燈,心裡一暖,腳步加快了幾分。
可進了門,就看見黛玉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卻望著彆處,不知在想什麼。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的臉。
“怎麼了這是?”他輕聲問,“誰惹你不開心了?”
黛玉回過神來,看見丈夫關切的眼神,搖了搖頭:“你多心了。冇有誰惹我。”
蕭傳瑛不信。
他太瞭解她了。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高興的時候,眼角會微微上翹;她生氣的時候,嘴角會輕輕抿起;她發愁的時候,眉頭會不自覺地蹙起來——就像現在這樣。
“怎麼能是我多心了呢?”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臉,“你瞧,這眉頭,這嘴角,這眼神——無論是表情神態還是身姿樣式,都明明白白告訴我,你現在心情不佳。”
黛玉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
“你這都是從哪兒學來的?”她笑著問,“還身姿樣式,說得跟真的似的。”
“當然是跟我爹學的。”蕭傳瑛一本正經道,“當年我爹就是這麼觀察入微,才抱得美人歸的。我特意請教過。”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你這樣我以後都不好意思見公爹了。”
蕭傳瑛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很冇良心的道:“那就不見。”
彷彿那不是他爹一樣。
蕭傳瑛瞄了一眼黛玉手中拿著的書,立刻明白了。
“是為二叔的事發愁?”
黛玉點點頭。
“今日我去見了師父。”她把今日在朱府的情形說了一遍,說到師父對師公的判斷時,她頓了頓,“師父說,師公一定會支援。可我還是擔心。”
“擔心隻是二叔和朱先生的力量還是太薄弱了?”蕭傳瑛替她說出了心裡話。
黛玉看著他,點了點頭。
蕭傳瑛笑站起身,在她旁邊坐下:“你猜,你的駙馬今日做什麼去了?”
黛玉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做什麼去了?”
蕭傳瑛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今日啊,可是辦成了一件大事。”
黛玉眼睛亮了起來:“什麼大事?”
蕭傳瑛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要說書的架勢:“劉太傅和陳尚書,這兩位不必說,本就是二叔的故交,一提便點頭。我今日啊,還說動了我爹——”
“爹本來就會支援吧?”黛玉插嘴道。
“那不一樣。”蕭傳瑛擺擺手,“爹支援是一回事,讓他出麵去說服彆人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