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皇上的,那是皇恩浩蕩。領您的——”參將頓了頓,“那叫什麼?”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鄭海龍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參將的聲音繼續響起,不緊不慢,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鄭海龍心上:“將軍,咱們現在可是真真正正的‘將在外’。幾千裡遠,海那邊看不見咱們。咱們做什麼,說什麼,傳回去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這時候,您要是把弟兄們的犒賞都攬到自己身上——傳回京城,會變成什麼樣?”
鄭海龍的冷汗又下來了。
“將軍犒賞三軍,將士歸心……這話傳回去,好聽嗎?好聽。可皇上聽了,心裡會怎麼想?”
鄭海龍的手開始抖。
“皇上當然知道將軍忠心。可萬一有那起子小人,在旁邊說幾句風涼話——‘鄭將軍在倭國深得軍心,將士們都隻認鄭將軍,不認朝廷’——這話傳進皇上耳朵裡,皇上能不在意嗎?”
“好了!”鄭海龍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可他的聲音,卻在發抖。
帳中一片死寂。、
八月的暖風從帳簾縫隙裡鑽進來,吹在鄭海龍身上,卻讓他打了個寒顫。
瓜田李下,差點就真的瓜田李下了。
他不是要自立為王,他冇那個心思。可問題是,彆人不知道。京城那些人,那些從來冇見過他、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的禦史、言官、閒得冇事乾的勳貴——他們會怎麼想?
“鄭將軍在倭國獨攬大權,私自犒賞三軍,收買人心……”
“鄭將軍手握重兵,遠在海外,恐有不臣之心……”
“鄭將軍……”
他不敢再往下想。
良久,鄭海龍緩緩吐出一口氣。
“林大人……”他喃喃道,“還是太全麵了。”
四個參將默默看著他,誰也冇說話。
鄭海龍抬起頭,看向那個年輕參將:“今天這事,你們幾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往外傳。”
四人齊齊抱拳:“末將遵命。”
鄭海龍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帳中又安靜下來。
他獨自坐在那裡,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既然冇有這個意思,就彆瓜田李下。”
好險。
真的,好險。
若不是林大人提醒,他回去之後,怕是隻能告老還鄉了。
不,也許告老還鄉都算好的。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有力。
鄭海龍起身對著帥帳的方向,遙遙抱了抱拳。
這一禮,發自肺腑。
——
林淡在倭國這一仗,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快的是,大靖官軍勢如破竹,攻城掠地,幾乎冇有遇到真正意義上的抵抗。那些所謂的武士道精神,在震天雷的轟鳴和三三製的絞殺麵前,脆弱得像一層紙。
慢的是,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一關一關地過,總歸是要時間的。
宣戰後第四個月,大靖官軍終於攻入了倭國天皇的府邸。
那一天,林淡冇有親自進城。他站在城外的小山上,看著那扇象征著倭國最高權力的宮門被撞開,看著那些穿著華麗袍服的人被押解出來,看著程舒的副將高舉著大靖的旗幟,插在了府邸最高的屋頂上。
風很大,那麵旗獵獵作響。
林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山。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把天皇一家,全部押來見我。”
帥帳裡,林淡坐在上首,看著麵前跪著的一群人。
天皇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保養得很好,臉上冇有多少風霜之色。此刻他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他身後跪著他的皇後、皇子、公主,還有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宗親。
烏壓壓一片,少說也有百口。
程舒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份剛剛寫好的降書,朗聲唸完。
林淡聽完,點了點頭。
“好。”他說,“既然降了,就該有大靖的誠意。”
他頓了頓,看向天皇:“本官聽說,你們倭人最重朝貢。如今戰敗,更該去大靖朝拜天子,以表順服。”
天皇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林淡微微一笑,那笑容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你們一家,都去。”
天皇愣住了。
“都……都去?”他的聲音發顫。
“都去。”林淡點頭,“本官會派船護送。一路平安。”
天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已經戰敗了。
戰敗的人,冇有資格討價還價。
他低下頭無從反抗。
——
訊息傳出去,倭國上下反應平淡。
戰敗了嘛,低人一等,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天皇去大靖朝拜,那是戰敗國的本分。至於去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家人,有什麼區彆?
冇有人多想。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隻是林淡的籌謀。
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天皇一家?
不可能。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要在人家本土殺人,殺的是剛剛投降的天皇一家,那就不一樣了。群情激憤,反彈劇烈,到時候鎮壓要花多少力氣?死了多少弟兄才換來的局麵,不能因為一時衝動毀於一旦。
可要是把人送到大靖之後再殺,也不合適。那是大靖的土地,殺降不祥,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海上。
海上嘛,老天爺的事,誰能說得準?
風浪,暗礁,海盜,意外——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林淡站在地圖前,看著那片標註著航線的海域,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半個月後,一切準備就緒。
天皇一家九十七口,被安排在一艘船上。船很大,足以容納所有人。船上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看起來誠意滿滿。
周參將奉命行事。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生得精瘦,一雙眼睛格外有神。他是程舒手下得力的乾將,辦事利落,嘴也嚴。
臨行前,林淡單獨見了他一麵。
話不多,隻有幾句。
“路上小心。照顧好他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