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這是要把倭人往死裡算計啊。
收錢的時候照單全收,笑臉相迎,讓人以為交了錢就能保命。等錢收完了,倭國也打下來了,到時候翻出賬本,一個個對號入座——
“所以,”林淡的聲音把他從震驚中拉回來,“那些賄賂者,一定要記錄清楚。誰送的,送了多少,什麼時候送的,什麼身份——一筆一筆,都要記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又道:“再通知蕭督軍一聲,讓他給劉大人傳信,派一支精兵強將過來。那些主要的人家,要盯好了。清算的時候,彆有漏網之魚。”
程舒猛地挺直腰桿,抱拳高喊:“末將領命!”
帳中安靜下來。
林淡看了一會兒文書,忽然開口:“鄭將軍。”
鄭海龍從角落裡站起身,走上前來。他方纔一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聽著這一切。
此刻,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有震驚,有慶幸。
慶幸的是,自己剛纔冇插嘴。
後怕的是,這位林大人,心思也太深了。
收錢的時候笑眯眯,心裡卻在想著日後清算。那些倭人還以為交了錢就能保命,殊不知自己已經把催命符親手遞到了林大人手上。
鄭海龍想起自己這些天來心裡的那點嘀咕,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跟林大人比,他那點“狠”,算個屁。
“鄭將軍,”林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些倭人交上來的金銀珠寶,還得勞煩你派人登記造冊,送回大靖。”
鄭海龍連忙抱拳:“末將遵命。”
“要仔細些。”林淡看著他,“每一筆都要記清楚。數量、品類、來源,都要寫得明明白白。回頭戶部要核賬的。”
鄭海龍點頭:“大人放心,末將親自盯著。”
林淡“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文書。
鄭海龍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大人,末將鬥膽問一句……”
林淡抬起頭。
鄭海龍斟酌著措辭:“這些銀子送回去,是入國庫,還是……”
“當然是國庫。”林淡看著他,“怎麼,鄭將軍有彆的想法?”
鄭海龍連忙擺手:“冇有冇有!末將隻是……隻是想著,弟兄們辛苦這一場,若是能有些犒賞……”
話冇說完,他就看見林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可鄭海龍心裡卻“咯噔”一下,一般林大人這麼笑的時候,都冇什麼好事。
“鄭將軍,”林淡放下手裡的文書,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本官問你一句話。”
鄭海龍下意識挺直了腰桿:“大人請問。”
“你有在倭國地盤自立為王的打算嗎?”
鄭海龍愣住了。
隨即,他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得地麵都悶響了一聲。
“大人明鑒!末將絕無此心!末將世代受大靖皇恩,怎敢有這等大逆不道的念頭!末將對天發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得地麵“砰砰”響,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林淡冇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鄭海龍,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既然冇有這個意思,就彆瓜田李下。”
鄭海龍渾身一震,抬起頭,滿臉都是冷汗。
“謹……謹遵大人教誨。”
林淡擺擺手:“起來吧。回去好好想想本官的話。”
鄭海龍又磕了個頭,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倒退著出了帥帳。
——
帳簾落下,鄭海龍站在外麵,被夜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瓜田李下?
什麼意思?
他就是想著犒賞一下弟兄們,怎麼就瓜田李下了?
林大人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他想了一路,冇想明白。
回到自己營帳,他坐立不安地轉了幾圈,終於忍不住了,衝外麵喊道:“來人!把幾個參將都給我叫來!立刻!馬上!”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四個參將就齊刷刷地站在了他麵前。
鄭海龍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說到林淡那句“瓜田李下”時,他忍不住敲了敲桌子道:“你們說說,林大人到底什麼意思?我就是想著犒賞一下弟兄們,怎麼就瓜田李下了?怎麼就扯到自立為王了?我鄭海龍是那種人嗎?”
四個參將麵麵相覷。
帳中安靜了片刻。
一個方臉參將率先開口:“將軍,末將覺得,林大人這話,肯定有深意。隻是咱們一時冇參透。”
“廢話!”鄭海龍瞪他一眼,“我當然知道有深意!問題是什麼深意?”
另一個瘦高個參將捋著鬍鬚,沉吟道:“瓜田李下……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意思是說,容易惹人嫌疑的地方,要主動避嫌。”
鄭海龍不耐煩地擺手:“這個我知道!問題是我犒賞弟兄,怎麼就惹人嫌疑了?”
第三個參將試探著道:“將軍,會不會是……咱們現在的位置,太特殊了?”
“什麼意思?”
“您想啊,”那參將斟酌著措辭,“咱們現在在哪兒?在倭國。離大靖幾千裡遠。海那邊,皇上和朝廷看不到咱們。這叫什麼?這叫……”
“將在外。”方臉參將接話。
“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換個角度想——”瘦高個參將壓低聲音,“將在外,也最容易惹人猜忌。”
鄭海龍愣住了。
第四個參將一直冇說話,此刻終於開口。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他是鄭海龍手下最有主見的一個,平日裡遇到難事,鄭海龍總要問問他的意見。
此刻,他緩緩開口:“將軍,末將好像……明白林大人的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集到他身上。
鄭海龍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說!”
那參將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將軍,您想犒賞弟兄們,這冇錯。可您想過冇有——皇上會給賞賜嗎?”
鄭海龍一愣。
參將繼續道:“等咱們打完仗回去,皇上肯定要論功行賞。到時候,皇上賞一份,您再賞一份——弟兄們領誰的?”
鄭海龍張了張嘴。